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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木讷寡言、仿佛没有自我的Omega林白露。 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盆栽，被摆放在崔家大宅里，安静得常常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他没想到，这样软弱的Omega林白露会去洗掉一个S级Alpha的标记。 外人或许只以为那是一次普通清洗手术，但崔晔自己清楚，他们之间是百分之百的匹配度。 百分百匹配度下的彻底标记，其联结远超生理层面，几乎触及灵魂的共鸣。 强行剥离这样的标记，何止是脱一层皮那么简单？ 那简直是将灵魂的一部分血肉模糊地撕扯下来，其痛苦无法为外人道。 那一天，海上风急雨骤。 雨滴似密集的利箭，噼里啪啦地砸向海面，溅起层层水花。 林白露，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栏杆之外，单薄的身体在暴风雨中像一片叶子，摇摇欲坠。 他再次冲过去，试图抓住他，厉声喊着他的名字。 就在他几乎要触碰到林白露冰冷的手指时，林白露忽然抬起头。 崔晔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看到的眼睛。 那双曾经总是蕴藏着怯懦，讨好，悲伤或是空洞的眼睛，此刻却像两个冰冷的岩洞。 那是一片被彻底遗弃的，死寂的，荒芜的沙漠。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恨意…… 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无和死寂…… 那是让人脊背发凉的透骨洞悉。 自己僵在了原地。 然后，他就看到了令他震惊一生，至今午夜梦回仍会被惊醒的一幕。 林白露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极其精致的小刀。 他甚至还清晰记得那把刀的样子——翠绿色的刀柄被雕成竹节形状，古朴雅致。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林白露随身携带的一支造型别致的签字笔…… 从未想过那竟是一把开了刃的凶器。 林白露对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臂，面无表情地，一刀，一刀，又一刀地割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出，旋即被雨水冲刷而下，混入下方墨色的，翻滚的海浪之中。 就在他终于就要抓住林白露手腕的前一刻…… 林白露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解脱和释然的笑容，然后，他松开了那只死死抓住栏杆，已然血肉模糊的手。 他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的，顺从的任由海浪卷走，吞噬…… 那姿态，不像赴死，更像去赴一场与自由久别重逢的约会。 关于林白露在陆家的真实情况，也是在他死后，崔晔才因为那极致震撼的一幕，第一次派人去仔细调查的。 调查结果令人窒息，而崔家……他对林白露的冷漠和忽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关于林白露的死，自己这个法律上的伴侣，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婚姻是一场意外。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林白露当初近乎执拗地，拼着性命也要生下来的孩子。 那个和林白露一样，精神力低下的“劣质”的Omega男孩…… 最终那个孩子在十四岁那年，选择了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洗掉标记，也就意味着那个孩子，他也不要了吗？” “那前世林白露为什么要执意生下来呢？明明给孩子做了基因检测，显示是劣质的Omega。” 崔晔几乎可以肯定，林白露重生了。 回想前世的种种，崔晔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林白露。 而且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害怕见林白露，害怕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或者还夹杂着愧疚。 第10章 漫天繁星 狭小整洁的出租屋里。 林白露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出门，他将工作室所有未完成的设计方案和客户沟通事宜都仔细整理好，线上转交给了合作伙伴宋北桥。 他自己则彻底静下心来，专注于两件事：一是让经历了标记清洗手术的身体尽可能恢复；二是周密地计划着离开主星的一切细节。 离开这个令人窒息与痛苦的繁华城市。 午后，他坐在窗边的小书桌前，摊开一本陈旧但干净的手写账本，开始一笔一笔地核算账目。 用了陆家的钱，必须一分不差地还清，他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经济上的瓜葛。 另外，他还计划给母亲林流光留下一笔钱。 她大概率看不上这点数目，甚至可能觉得这是一种侮辱，因为她认为她的付出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但是林白露还是想尽一尽心意，好让自己安心一些。 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如此矛盾，大概是因为她太恨父亲的缘故，或者说是无比的厌恶。 虽然从出生，林白露便未见过父亲，只是记得母亲的咒骂父亲，以及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自己。 他可以理解母亲，但是到底还是有些伤心难过，其实自己也是无辜的。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接着，他开始盘点自己少得可怜的物品。 环顾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大多是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零碎，它们都是可以随身带走的。 无论是在陆家奢华的卧室，还是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林白露内心深处始终缺乏一种“家”的安全感，这让他养成了不囤积物品的习惯。 然而，林白露骨子里又是个极其长情的人。 一旦某样东西用顺手了，产生了感情，他就会一直用下去，珍惜很久。 比如那个杯壁有点磕痕的马克杯，那几件洗得发白但穿着舒服的棉质衣服，几本翻看了无数遍的旧书，还有窗台上那个丑萌丑萌的，他自己烧制的小陶偶…… 这些都是他搬出陆家后，用自己的收入一点点添置的，数量很少，却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独立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和气息，让他真心喜爱。 他将这些零碎却珍重的物品一一整理好，最后发现，装进行李箱后，也才刚刚填满箱底，剩下的空间绰绰有余。 “还有外婆留给我的东西，还在陆家。”这个念头浮上心头。 他的目光扫过被扔在茶几角落，那张精美的请柬。今天，就是那场慈善晚宴举行的日期。 他掏出一直静音的通讯终端，屏幕亮起，上面果然显示着数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母亲”。 这个时间点，陆景渊和林流光应该早已盛装出发前往宴会了。 现在正是回陆家拿回东西的最佳时机。 他实在不想再与陆家的任何一个人打照面，尤其是母亲林流光。 今天的空档，恰到好处。 …… 夜幕降临，陆家别墅一如往常般灯火通明。 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别墅不远的门口。 林白露步行至大门，指纹识别居然还没有被删除，他轻易地走了进去。 管家吴成正在客厅指挥佣人进行晚间的例行打扫，看到他突然出现，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林少爷？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先生和夫人已经出发去崔家的宴会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古典挂钟。 “嗯，我知道。”林白露语气平淡，脚步未停，“我来拿点我以前留下的东西。”说完，他便径直走向楼梯，快步上了二楼。 那个他住了十多年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原样，华丽，整洁。 像一间长期无人居住的豪华客房。 他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古朴的深色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份公证过的纸质遗嘱副本，和一枚款式简单大方的戒指。 遗嘱是外婆留下的，将边缘星系一颗落后农业星球上的一片山地留给他。 那片土地贫瘠，没什么稀有矿产，最大的价值大概就是能种植一些耐贫瘠的药材和粗粮，在星际时代，这几乎是最不值钱的土地类型。 但对林白露而言，这片土地的意义远超其经济价值。 那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他记得那里虽然落后闭塞，但天空很蓝，夜晚能看到璀璨的星河，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六岁前，他一直跟着外婆在那里生活，度过了短暂的童年，直到外婆去世，他被母亲接来主星A市，从此踏入完全不同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还有这枚戒指，是用那颗星球上常见的黑曜石打磨而成，款式普通，甚至有些粗犷，胜在材质坚硬结实，才在陆家完好地保存下来。 林白露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华丽的房间，没有丝毫留恋。 只拿起这个小小的木盒，转身下楼。 回到一楼客厅，他将木盒打开，放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对管家吴成说道：“吴管家，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东西，今天我就拿走了。” 盒子里两样东西的价值，在陆家人眼中恐怕还不如一套高档点的烟酒。 “林少爷您多虑了……”吴管家笑着瞥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 “这有两张卡，”林白露打断他的话，从口袋里取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不记名星际银行卡，轻轻放在木盒旁边，“一张里面是之前用了家里的一些钱，另一张……麻烦你回头转交给我母亲。” 他没有说明另一张卡的用途，也不期待会得到什么回应。 “我走了。再见，吴管家。” 林白露的声音很平静，他将那枚冰凉的黑曜石戒指取出，戴在自己右手的手指上，大小正好。 然后，他合上木盒，拿在手中，一步一步，轻盈的，雀跃着，迈向自由。 夜风，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去，漫天繁星璀璨闪耀。 第11章 深夜风波 抱着木盒回到寂静的出租屋，林白露的心无比的轻盈。 他将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那份已经有些年头的遗嘱公证件，纸张边缘微微泛黄。 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边缘星系——绿芸星的全息地图，仔细地比对着遗嘱上标注的经纬度坐标。 一片被绿色覆盖的区域被高亮显示出来，占地面积约有六十多公顷，地形图显示大部分是连绵起伏的山地。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山野，春天时，漫山遍野会开满一种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像一片氤氲的紫雾。 他经常去采摘，那花瓣甜滋滋的。 他还记得山脚下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水从木屋后蜿蜒而过。 也不知道外婆留下的那栋房屋现在怎么样了？ 十多年无人打理，风吹日晒雨淋，恐怕已经破败，是否需要推倒重建？ 想到这里，林白露眼中非但没有沮丧，反而闪烁起一种心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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