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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垣州腹地，经过连年征战，精锐部队大多被调往北线，留守的兵力相对薄弱，且多是负责维持地方秩序的守备部队，缺乏与如此强大骑兵集团正面野战的经验和能力。 一旦让这支凶悍的羌骑突入人口稠密、物产丰饶、但守备空虚的腹地，烧杀抢掠，破坏春耕，截断粮道，甚至兵锋直指垣州城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必须立刻、马上派遣一支足够强大的主力部队，火速前往必经之路进行拦截阻击，将这股致命的洪流阻挡在核心区域之外！ 然而，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派谁去？又能派谁去？ 谷翊麾下最能征善战、独当一面的几位核心大将，此刻几乎都被赵莽的主力牢牢牵制在北线漫长的防线上，任何一个方向的轻易调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北部防线的崩溃。而留守在垣州及后方的主要将领，要么是能力有所欠缺，难以应对西凉王这等凶悍的对手；要么是资历和威望不足，无法服众，难以统领需要高度协同的阻击军团。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军议大厅之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将领们眉头紧锁，幕僚们窃窃私语，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稳妥方案。愁云惨淡，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僵持时刻，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势力，竟然主动派来了使者——盘踞在东南方向，物产丰饶，实力不俗，且一直以来在各种势力间保持中立、态度暧昧的“靖南公”！ 靖南公的使者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提议：愿意在此危急关头，与谷翊结盟，共同对抗赵莽与西凉的联军。而他所提出的结盟条件，也带着这个时代最鲜明、最直接的烙印——联姻。靖南公愿意将其视若珍宝、唯一的嫡女“灵犀郡主”嫁给谷翊为妻，以此奠定两家“永世之好，休戚与共”的盟约基础。 使者立于堂下，言辞恳切，分析鞭辟入里。他明确指出，眼下之局，赵莽与西凉联军势大，单凭谷翊一方，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元气大伤，届时难免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所趁。唯有靖南公与谷翊两家联合，东西呼应，方可有效化解此次空前危机。不仅如此，靖南公还承诺，一旦盟约达成，不仅可以立刻开放边境，允许垣州军借道布防，更能提供大量的粮草军械作为支援，甚至可以从侧翼出兵，威胁西凉王的后方，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这无疑是在狂风暴雨的茫茫大海上，突然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一根足以扭转整个战局、挽救危亡的强有力支柱！ 军议大厅之内，几乎是瞬间，风向就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几乎所有的将领和幕僚，在权衡了眼前这近乎无解的危局与联姻带来的巨大利益之后，都倾向于接受这个条件。在这个时代，血脉的联结，尤其是高层的联姻，被视为最直接、最牢固、也最值得信赖的结盟方式。这不仅能立刻得到一个强大的外援，化解眼前的灭顶之灾，更能极大地增强己方的整体实力，削弱敌人，为日后扫平群雄、统一天下，奠定下无比坚实的基础。 “主公！此乃天赐良机啊！靖南公在此刻伸出援手，无异于雪中送炭！若能联姻，东西连成一片，何惧赵莽西凉？！” 一位资历颇老的老将激动地出列，声音洪亮。 “是啊主公！末将听闻，那灵犀郡主不仅身份尊贵，更有‘贤德慧质’之名，与主公您正是英雄配佳人，天作之合啊！” 另一位将领也连忙附和，试图从情感上打动谷翊。 “主公！大局为重啊！为了万千追随您的将士，为了垣州乃至天下期盼太平的百姓，请您务必三思，应下此事！” 更多的劝进之声响起，此起彼伏，充满了急切与期盼。 谷翊端坐在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位之上，玄色王袍衬得他面色深沉如水，平静得看不出丝毫喜怒。他的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投向了坐在文官序列最首位，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文泽。 文泽微微垂着眼眸，浓密的长睫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掩藏了所有情绪的阴影。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满堂嘈杂的劝进之声，仿佛一尊玉雕，唯有那只置于膝上、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在无人注意的袖中，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悬挂在腰间、贴着肌肤的那枚羊脂玉佩。那玉佩温润，他的指尖却冰凉，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色。 谷翊的心，随着他那细微的动作，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之中。 他知道，他的景然此刻心中定然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绝不能、也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什么灵犀郡主，什么贤德慧质，什么靖南公的强援，在他心中，连景然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可是……目光再次扫过堂下那些面带急切与期盼的将领和幕僚，耳边回荡着西凉羌骑即将践踏家园的警告……眼前的危局如同泰山压顶，如何化解？二十万虎狼之师兵分两路压境，腹地空虚如同不设防，若无人能担此重任，成功阻击西凉王，那么战火将毫无阻碍地烧到垣州城下，他半生心血经营的基业，他与景然共同描绘的那个未来蓝图，都将在这场浩劫中化为齑粉！ 拒绝联姻，就等于亲手推开了靖南公这唯一可能伸出的援手，意味着他将不得不独自面对赵莽与西凉王这两大强敌的全力夹击，胜算渺茫，几近于绝望。 答应联姻，则意味着对他与景然之间那份超越世俗、深入骨髓的情感的背叛，意味着他们那刚刚经受住流言考验、好不容易变得更加坚固的信任高塔，将出现一道可能永远无法弥合的、深刻的裂痕。 这简直是一个将他置于烈火上炙烤的两难死局！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伴随着无法承受的代价！ 谷翊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撕扯，理智与情感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不同的方向拉扯，几乎要将他分裂。他看着文泽那沉默得近乎凝固、将所有痛苦都深深隐藏起来的侧影，只觉得心痛如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绝不能失去景然！那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是他冰冷权谋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寄托。 可是……肩上的责任呢？这万里江山呢？那些誓死追随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于他的万千将士和翘首以盼太平的百姓呢？他难道能为了自己的私情，而置这一切于不顾吗？ 就在谷翊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碾碎的时刻，那个一直沉默着，仿佛已经化作背景的文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如同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依旧是那副清冷如玉、难以接近的模样。只是，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深邃，更加幽暗，仿佛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镇压在了最深处，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对着面露挣扎之色的谷翊，以及满堂瞬间安静下来、目光聚焦于他身上的文武官员，微微一礼。他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将军，诸位同僚。靖南公此番提议，权衡利弊，确是眼下破解危局之最关键所在。联姻结盟，不仅能即刻化解西凉羌骑南下之燃眉之急，避免腹地遭受涂炭，更能借靖南公之力，东西夹击，扭转整个战略态势，极大增强我方声威。泽以为……此议，可行。” 此言一出，如同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满堂皆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立于文官首位、身姿挺拔如竹的身影。他……他竟然……主动劝说主公接受联姻？！在这所有人都知道他与主公关系非比寻常的时刻？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谷翊更是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文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浓浓的不解，以及……一丝被最亲近之人亲手递出的刀刃刺伤的、难以言喻的痛楚神色。景然他……为何要这么说？他难道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吗？他难道感受不到自己此刻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吗？他怎能如此平静地说出“可行”二字？！ 文泽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他并没有看向谷翊，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近乎冷酷的理性语调说道：“然，兵贵神速，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西凉羌骑铁蹄不日即至，阻击之事，关乎存亡，刻不容缓。至于联姻结盟之具体事宜，虽重要，却可稍后进行详细商议。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整编军队，选定足以担当重任之大将，火速前往预定地点构筑防线，务必将羌骑阻挡在国门之外！” 他巧妙地将话题重心，从敏感的联姻之事，重新引回到了迫在眉睫、无人能够反驳的军事部署之上。那句石破天惊的“此议可行”，仿佛只是他在综合分析了所有利害关系后，做出的一个纯粹基于冰冷现实的、最“正确”的判断。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冷静的分析带回了现实，纷纷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声称是。的确，无论联姻与否，仗总是要打的，敌人总是要挡的。注意力再次被集中到了如何调兵、如何遣将、如何保障后勤等具体军务之上。 最终，经过一番紧急磋商，军议决定，由谷翊亲自挂帅，从北线紧急抽调部分绝对精锐，再结合垣州留守部队，组成一支强大的阻击军团，由他亲自率领，前往拦截西凉王。同时，立刻派出级别足够高的使者，与靖南公的使者进一步接洽，商议盟约的具体细节。 会议散去，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带着沉重的任务，匆匆离去，各自准备。偌大而空旷的议事厅内，转眼间，只剩下谷翊与文泽两人，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沉默。 谷翊几乎是几步就跨到了文泽的面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风暴雨般的气息，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文泽那微凉的手腕！力道之大，毫无保留，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骼。 “为什么？”谷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深不见底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你为何……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样的话？！” 文泽终于抬起了眼，看向了近在咫尺的、那双充满了血丝、写满了痛苦与质问的眸子。他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但谷翊却在那仿佛深潭般的平静之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以及一种……令人心慌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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