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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尘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的死活,与你何干?” 又是这种话!林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余尘的手臂,触手之处,冰凉瘦削,却又因高热而透着不正常的滚烫。林晏心中大痛,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与我何干?余尘!你看着我!你说与我何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投军!多少次生死险境我们都一起闯过来了!现在你告诉我,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愤怒:“就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猜测?就为了你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你就要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甚至不惜把自己作践到死?!余尘!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他妈的为什么?!” 余尘任他抓着,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痛苦的脸,眼神淡漠得令人心寒。 等林晏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地看着他时,余尘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凌迟着林晏的心:“为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分毫:“林晏,不如问问你自己。问问你背后那位尊贵的主子,靖王爷。” “问问你们,在我余家满门喋血,在我赤焰军儿郎枉死孤山之时,你们在哪里?” “问问那份判定为‘天灾’的文书,是如何出炉,又是如何盖棺定论的?” “问问你们,手上沾没沾我余家人的血?!”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晏的心上。他抓着余尘手臂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脸上血色褪尽:“王爷…这关王爷什么事?余尘,你到底在怀疑什么?!王爷一向赏识余老将军,他怎么可能…” “赏识?”余尘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林晏踉跄了一下。他看着林晏,眼中的冰层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恨意和痛苦,“是啊,赏识到需要我余家家传的‘沧溟剑诀’来表忠心?赏识到需要三千赤焰军的尸骨来铺就他的锦绣前程?!” “林晏!”余尘的声音骤然拔高,因情绪激动而再次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他唇角溢出,他却毫不在意,只用那双恨到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晏,“别再跟着我!别再摆出这副无辜受害者的嘴脸!你的每一次靠近,每一句关切,都只让我觉得恶心!让我想起我自己曾经有多么愚蠢可笑,竟将豺狼引为知己!竟将血仇视为兄弟!”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林晏割得血肉模糊,体无完肤。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余尘那充满仇恨和厌恶的眼神,还有那些他根本无法理解却字字诛心的话语。 豺狼…血仇…恶心… 这些字眼,是从余尘口中说出的,是针对他的。 林晏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委屈、荒谬感和受伤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尘擦去唇边的血,不再看他一眼,抓起行囊,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出了房门。 林晏没有阻止,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那决绝的、一步步远去的脚步声,仿佛踩在他的心上,将什么东西彻底碾碎。 夜路难行。 余尘雇了一辆马车,却因路途颠簸,伤口疼痛加剧,高热卷土重来。行至半途,他不得不让车夫停下,冲下车在路边呕吐起来,吐出的全是带着血的酸水。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弃车而逃。 余尘多付了一倍的车资,才勉强让车夫继续赶路。 林晏远远跟着,看着那辆在夜色中摇摇晃晃的马车,心如刀绞。他方才被余尘那番话彻底击懵,此刻回过神来,看着余尘如此痛苦的模样,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解都被强烈的担忧压了过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余尘去死。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余尘为何恨他,他都必须先保住余尘的性命。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超越了所有理智和情绪。 天快亮时,马车终于抵达邻县。余尘几乎是滚下马车的,他扶着车辕,喘息了许久,才一步步走向打听到的那位前兵部主事的居所——一处位于城郊的简陋农舍。 然而,他还是来晚了。 农舍外围着几个指指点点的邻居,里面传来妇人凄厉的哭声。 余尘心中猛地一沉,推开院门。 只见小院当中,一具尸体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一个老妇人正扑在旁边痛哭流涕:“…当家的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不就是失足落水吗…怎么就这么没了啊…” 失足落水? 余尘站在那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么巧?他刚找到这里,唯一的知情人就“失足落水”而亡? 是灭口!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上来。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超乎他的想象!甚至可能,从他开始调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处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那他之前的行动,岂不像是个跳梁小丑?! 巨大的无力和愤怒席卷了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林晏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跟了过来。看到院中情形,他也是心头剧震,再看到余尘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的模样,所有其他情绪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本能地搀扶。 这一次,余尘没有立刻推开他。 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和虚弱,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支撑住他的力量,熟悉得让他恍惚。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余尘猛地挥开林晏的手,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林晏都向后倒退了一步。 余尘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可那双眼底,却翻滚着最深的绝望和讥讽。 “看到了吗?”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剧毒般的寒意,“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干净利落…就像当年一样…” “不是…”林晏下意识地反驳,心乱如麻,“这分明是意外…” “意外?”余尘嗤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对,都是意外…赤焰军是意外,这位主事是意外…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我了?” 他一步步逼近林晏,尽管身体虚弱,那气势却凌厉逼人:“林晏,告诉我,你们打算给我安排一个怎样的‘意外’?嗯?”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晏又惊又怒,被他眼中那疯狂的恨意和绝望刺得生疼,“我怎么可能害你!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王爷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余尘厉声打断他,情绪终于彻底失控,多日来的伤痛、疲惫、仇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滚!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林晏,手腕因虚弱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但那决绝的杀意却没有半分虚假:“我杀了你!” 刀锋映着晨曦冰冷的光,刺痛了林晏的眼。 他看着那指着自己的刀尖,看着余尘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真切切的杀意,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彻底粉碎。 余尘是真的恨他。 恨到想要他死。 巨大的痛苦和荒谬感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将他溺毙。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看着余尘,看着这个他视若手足、愿意以命相托的人。 周围的邻居被这拔刀相向的一幕吓得惊呼出声。 余尘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越来越抖,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他狠狠瞪了林晏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恨,有痛,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掩埋的破碎。然后,他猛地收刀入鞘,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开,身影踉跄却笔直,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晏没有追。 他只是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 清晨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温暖地洒满小院,却无法驱散他周身一丝一毫的寒意。妇人的哭声,邻居的议论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余尘最后那一眼,和那柄毫不犹豫指向他的刀。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那里,很疼。 疼得像是被那柄无形的刀,彻底洞穿。 余尘的身影消失在邻县嘈杂的街角,如同水滴汇入河流,再无痕迹。 林晏僵立在那个弥漫着死亡与哭声的小院里,许久未曾动弹。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却照不进他那双瞬间失焦的眼眸。妇人的哀泣、邻人的窃语,都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 他的指尖冰凉,心口却烫得惊人,仿佛被余尘最后那记淬毒的眼神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疤。 杀了你… 那三个字,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在他耳畔反复轰鸣,震得他神魂俱颤。 为什么? 凭什么? 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如同沼泽深处的淤泥,将他一点点吞没。他林家与余氏是世交,他与余尘自幼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一同在军中摸爬滚打,血里火里闯过多少遭?他林晏自问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余尘、对不起余家之事!甚至就在前夜,他还在为余尘的伤势忧心如焚,不惜动用王府关系寻来最好的伤药!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莫名其妙的疏远,是淬冰含毒的讥讽,是直指眉心的刀锋! 还有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指控——余家满门喋血?赤焰军枉死?王爷…王爷怎么了?沧溟剑诀又是什么?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晏猛地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刺得他生疼,却也让他几乎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他不能就这样呆立在这里!他必须问清楚!即便余尘恨他入骨,要杀他泄愤,他也必须要一个答案! 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念头一定,林晏豁然转身,不再看那院中的惨状,身形一闪,便如一道淡蓝色的轻烟,疾掠而出,朝着余尘消失的方向追去。他的轻功远在伤重的余尘之上,此刻心急如焚,将身法提到了极致,街道上的行人只觉一阵疾风掠过,抬头时却早已不见人影。 余尘并未走远。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的高热透支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便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喉间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他侧头猛地咳出一大口瘀血,殷红的血迹溅落在尘土里,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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