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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空旷殿宇中炸响,回荡不休,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藉着兵刃碰撞迸射出的那一刹那微弱火星,林晏眼角余光瞥见至少三道黑影!他们如同从墙壁本身的阴影中渗透出来,与黑暗完美融合,身形飘忽,动作迅捷如鬼魅,配合更是默契到了极致。刀光凛冽,交织成网,招招不离他的咽喉、心口、腰腹等致命之处,狠辣刁钻,完全是战场搏杀或专业死士的路数! 不是宫中寻常的巡逻守卫!是顶尖的伏击高手!而且,对方分明是早有准备,在此守株待兔多时! 他的行踪,他的意图,对方竟了如指掌!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倏然窜入林晏的脑海,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与惊怒。内部有鬼!而且,身份绝不一般! 刀剑疯狂碰撞,激烈的交锋声在大殿内不断回荡、放大,搅动着沉积多年的死寂。林晏武功虽属一流,但对方三人显然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又占尽先机,以三敌一,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悉数封死。不过十数招间,他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一次格挡对方势大力沉的正面劈砍后,他手臂被震得发麻,左侧空门微露。另一名刺客如同早有预料,刀锋如同黑暗中探出的毒蛇之信,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递到!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尽管林晏已在第一时间极力扭身闪避,那冰寒的刀尖仍在他左臂外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神经!林晏闷哼一声,脚下步伐顿时踉跄紊乱,眼前阵阵发黑。温热的鲜血瞬间奔涌而出,浸透了墨色衣袖,浓重的血腥气立刻在充斥着朽木灰尘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余尘还在刑部大牢里等着他!若是他倒在这里,余尘就真的再无希望! 一股近乎绝望的狠厉之气自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神智瞬间清明少许。他完全不顾身后再次袭来的凌厉劲风,将所有气力贯于右足,狠狠一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侧面一个早已破损不堪、用木条胡乱封堵的窗口合身猛撞过去! “轰隆——哗啦啦——!” 腐朽的窗棂与那些早已松动的木条如何经得起他这舍命一撞,顿时彻底碎裂开来,木屑纷飞。林晏整个人随着无数碎木断椽跌出殿外,重重摔进殿下及腰的冰冷荒草丛中! “追!” 身后殿内,传来一声压得极低、却冰冷无情、充满杀意的命令。 林晏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左臂剧痛钻心。他咬碎钢牙,挣扎着爬起,右手长剑交到左手,反手疾点左臂肩周几处大穴,勉强止住奔涌的鲜血。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伤口,凭着来时的模糊记忆,以及求生的本能,在茂密绊脚的荒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奔逃! 身后,细微却急促的破空声紧追不舍,那是轻功高手踏过草尖的声响,还有利刃切开空气的冰冷嘶鸣。他不敢回头,将身体压到最低,专往阴影更浓、地形更崎岖难行的角落钻绕,利用对地形的零星记忆和对黑暗的适应勉强周旋。 “嘶——!” 右腿后方突然一凉,随即才是火辣辣的疼痛炸开!又被划中了!他身形一歪,几乎扑倒,全靠一股意志力强行稳住,速度却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肺叶如同烧灼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汗水混着血水浸透重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身后的追杀者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前方,是一段早已坍塌过半的宫墙,似乎曾有一处供杂役通行的小角门,如今只剩一个扭曲的、布满碎砖烂瓦的缺口。那是他来时留意到的可能的退路之一!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心底一闪。他凝聚起最后的气力,朝着那缺口奋力冲刺,纵身跃出! 落地时,伤腿再也支撑不住,一软,整个人狼狈不堪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猛地回头,看向缺口—— 那三道黑影已然追至缺口处,如同三尊来自地狱的杀神,冰冷的眸光在黑暗中锁定了他。 就在此时,远处宫巷拐角,忽然传来一阵相对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橘黄色的灯笼光亮!是一队例行巡逻的宫廷侍卫! 缺口处的黑影骤然停住所有动作。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犹豫,如同鬼魅惧怕阳光一般,他们瞬间后退,身形融入冷香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枚深深钉入檀溟木柱的乌黑短镖,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杀气。 林晏瘫倒在墙根下的阴影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数不清的伤痛。冷汗如同溪流般自额角滑落,与血水混合,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尘土中。剧痛阵阵袭来,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让他视线模糊,阵阵发黑。 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底那股难以驱散的寒意——对方不仅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设下如此精准致命的埋伏,甚至,他们顾忌暴露身份,宁愿放弃追杀,也不敢与明面上的宫廷侍卫打照面。 这背后,水究竟有多深? 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支撑起身体,长剑归鞘,撕下里衣下摆,胡乱地将左臂和右腿还在渗血的伤口紧紧缠绕勒住,暂时止血。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涔涔。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巡逻队很快就会经过附近。 他拖着伤腿,踉跄着,借助一切可以借力的阴影与墙体,艰难地朝着与侍卫巡逻路线相反的方向挪动,尽可能快地远离冷香苑这片致命的区域。 夜风更冷,吹在他汗湿血染的身上,激起一层层的寒栗。在这极致的狼狈、孤寂与剧痛之中,胸口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悸!那感觉突如其来,尖锐而慌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瞬间几乎无法呼吸,只得停下脚步,扶住冰冷的宫墙,才能勉强站稳。 眼前晃动的,不再是那些冷酷追杀的黑影,也不是皇城森严冰冷的宫阙轮廓,而是余尘那双沉静的眼眸。在那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牢笼深处,他此刻正在经受什么?那冰冷的刑具加身时,他可会痛极失声?那无望的等待中,他可曾……想到自己?是否也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苦楚?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无数疯狂滋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酸涩刺骨的痛意。他们之间,从何时起,竟有了这般无形无质、却又能跨越重重宫墙与生死险阻的微弱牵念? 刑部大牢深处,时光仿佛凝固成沉重粘稠的淤泥。空气潮湿阴冷,饱含着铁锈特有的腥气、陈年霉腐的怪味,以及一丝无论怎样冲洗都无法彻底祛除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息。 唯一的光源,来自漫长甬道墙壁上那盏孤零零的长明油灯。灯焰微弱,勉强投下一小圈摇曳不定、昏黄黯淡的光晕,如同垂死病人无力的呼吸,仅仅能勾勒出栅栏铁枝冰冷的轮廓,再往牢房深处望去,便是无边无际、足以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余尘静静坐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背脊挺直,靠着不断渗出寒意与水珠的粗糙石壁。手脚上的镣铐沉重冰冷,每一次极其细微的动作,都会引发一阵单调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格外磣人。 他已记不清被提审过多少次。虽尚未动用那些足以令人筋骨断折、皮开肉绽的酷刑,但连日来反复的、带着强烈暗示与威压的讯问,逼仄得令人窒息的环境,粗糙冰冷的食物,以及前途未卜、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足以让最坚韧的意志出现裂痕,让最清醒的神智逐渐混沌。 但他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眼眸微阖,似在养神,又似在这污秽绝望之地,独自进行着某种无人能知的修行。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周身的一切——污秽、寒冷、威胁——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甬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拖沓、沉重,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是送晚饭的狱卒。一个边缘缺了口、沾满油污的粗陶碗被粗鲁地塞进栅栏底部的窄小送饭口,碗里是半凝固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和一小块黑硬、几乎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散发着一股馊败的气味。 那狱卒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停下脚步,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栅栏的缝隙,打量着里面如同老僧入定般的余尘,声音带着一种混杂着些许无聊的好奇、居高临下的怜悯以及不易察觉的轻蔑: “啧,倒是真沉得住气。外面那位姓林的锦衣卫大人,为了你的事儿,可是上蹿下跳,急得像只没头的苍蝇,恨不得把整个皇宫都翻过来哩。” 余尘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粗糙的布料,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分。 那狱卒似乎觉得这话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又或许是夜班无聊,忍不住还想多说几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不过啊,小子,别说爷没提醒你。这宫里头的水,深得很哩,哪是那么好蹚的?凭他是谁,不懂规矩,乱伸手,那是要倒大霉的!听说……嘿嘿,就今儿个,又不知死活地去碰什么不该碰的忌讳地方了,真是……” 狱卒摇着头,嘟囔着“找死”、“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话语,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另一端。 牢房重归死寂。 余尘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冷,如同古井深潭,映不出丝毫情绪。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那碗不堪入目的食物上,而是精准地投向了栅栏之外,方才那狱卒站立之处的地面。 潮湿肮脏的泥地上,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而在其中一个脚印的边缘,粘着几点非常细微的、近乎墨黑色的碎屑。不同于牢房里常见的稻草碎末或普通尘土,那种深沉的色泽,那种即便沾了泥污仍能看出的细密质地…… 他想起上一次被提审时,那位主审的刑部官员言语间的某些不寻常。那人看似例行公事地讯问,却几次三番、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宫中某些失势已久的贵人,言语之中,极力试图将他的罪名与那些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牵连起来。其间,那官员曾数次提及“旧木”、“荒废殿宇”、“特殊用料”等词,虽每次都是匆匆带过,迅速转移话题,但那片刻的刻意与强调,如同平滑绸缎上突兀出现的尖刺,令人无法忽视。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狱卒鞋底特殊的黑色木屑,审讯官员言语中可疑的漏洞,还有方才狱卒话语里透露的、关于林晏“碰了不该碰的忌讳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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