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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沉吟片刻,眼中逐渐泛起光彩:“若能将我的分拨之法与你的转运之策结合,确实能解西北燃眉之急。” 二人就着西北军务详谈起来,水榭中的气氛不再是最初的疏离与试探,而是真正的交流与商讨。时而争论,时而附和,竟是前所未有的默契。 不知不觉,月已中天。林晏望了望窗外的月色,略显遗憾地道:“时辰不早,我该告辞了。” 沈渊起身相送:“日后若有政见相商,林侍郎可直接来府上。” 这话中的意味让林晏脚步微顿,他回身看向沈渊,眼中有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沈渊这话,无疑是向他敞开了大门,允他进入自己的交际圈,这在朝中可谓意义非凡。 “沈学士厚意,林某铭记。”林晏郑重一礼,这一次,不再是官场上的虚礼,而是发自内心的敬意。 沈渊还礼,亲自执灯送林晏出水榭。二人沿着来时的曲径缓步而行,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在青石板上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卷。 送至府门,林晏再次拱手:“今夜之谈,林某受益良多。” “彼此彼此。”沈渊微笑回应。 望着林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渊站在门前良久。今夜的长谈,不仅揭开了十余年的误会,更让他看到了一个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林晏。 回到水榭,沈渊看着几上尚未收拾的茶具,以及那本《山家清事》,忽然发现书下压着一页纸。取出一看,竟是林晏手抄的一首咏梅诗,墨迹尚新,应是近日所作。诗风清峻孤高,与他在白日诗会上所作的那首风格迥异,却更显真情。 沈渊轻轻折起诗笺,收入袖中。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池中的水波依旧荡漾,但今夜之后,许多事情都将不同。 那一刻林晏明白,有些心意,就如这茶汤上的浮花,不需言说,自有灵犀。而沈渊也终于懂得,朝堂上的对手,或许正是月下的知音。 水榭心,月下情,这一夜的坦诚,将成为他们关系中崭新的起点。
第88章 心盟既定 夏日的汴京,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滚滚热浪蒸腾着,仿佛要将一切都烤熟。就连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也被这酷热的阳光照射得泛着晃眼的白光,让人不敢直视。 余尘艰难地行走在这滚烫的街道上,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衣衫。他不时地用衣袖擦拭着额角的汗珠,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终于,他在一家字画装裱铺前停下了脚步。 余尘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留意到他后,才轻轻地叩响了门板,节奏是两重一轻。门轴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余尘迅速侧身闪入店内,门在他身后悄然合上。 一进入店内,余尘便感受到一股阴凉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林晏正从暗处走出来。 林晏身着一身深蓝色的公服,然而此时这件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形成了一片片深色的痕迹。显然,他也是刚刚赶到这里不久。 余尘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说道:“确定了,三日后,马府西园雅集,他们会在那里展示《千里江山图》。” 林晏展开纸条,眉头紧锁:“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真迹不是深藏宫中吗?” “正是。若他们手中确有真迹,便是从宫中窃出;若是赝品,则意在欺君。无论哪种,都是大罪。”余尘声音低沉,“但我们需要证据。” 铺子后院隐约传来裱画师傅捶打纸浆的声响,咚咚咚,像极了战鼓。林晏踱步至窗前,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皇城的飞檐。 “西园雅集……马仲甫这等清流领袖,竟然也会卷入如此不堪的勾当?”余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笑,“所谓清流,不过是表面上的光鲜罢了。如今朝堂之上,又有谁不是戴着面具生活呢?马大人看似清正廉洁,拒收蔡京的提拔,但实际上,他却与童贯暗中往来密切。这幅画,便是他投靠新贵的投名状啊。” 林晏闻言,猛地转过身来,双眼如鹰隼一般,紧紧地盯着余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 余尘面色不变,淡淡地回答道:“马府的西席,乃是我的故交。”他稍稍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据他透露,马仲甫在一个月前得到这幅画时,简直欣喜若狂,甚至为此连续设宴三场,只为了在这次西园雅集中能够一鸣惊人。” 林晏眉头微皱,追问道:“西园雅集的请柬向来是一票难求,你又是怎么混进去的呢?” 余尘从怀中取出一封精致的请柬:“正巧,马公子近日得了一幅吴道子摹本,亟需鉴赏。我‘恰好’对此略知一二。” 林晏接过请柬细看,嘴角微扬:“余兄的‘略知一二’,怕是宫中画院博士也难及。”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但此去凶险,若被识破...” “所以需要林兄在外策应。”余尘指向铺子后方,“裱画师傅已备好一切,雅集当日,我会佩戴香囊为记,内有特制香料。你带人在外,见信号行动。” 林晏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饰:“这是南疆贡品,可验百毒,贴身佩戴。他们若察觉,必先下毒。” 余尘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银饰,只觉得触手之处一片温凉。他不禁低头凝视着这件精致的银饰,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工匠们在制作时的专注与用心。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恰好与对面的人交汇。那一瞬间,时间似乎都停止了流淌,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余尘如约来到了西园。马府的西园果然名不虚传,它巧妙地引来了金水河的活水,形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池塘。池塘中,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错落有致,与周围的亭台楼阁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 此时正值盛夏,池塘中的荷花盛开得正艳。粉色和白色的花瓣相互交织,宛如天边的云霞,又似少女娇羞的面庞。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淡雅的香气,让人陶醉其中。 余尘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手持折扇,步履轻盈地随着引路的小厮穿过那曲折的回廊。他的腰间佩戴着一只香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兰芷香气,仿佛为这炎热的夏日增添了一丝清凉。 走进园中,余尘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位文人墨客。他们或三三两两地聚在亭中,或围坐在水畔,有的在品评着名家画作,有的在下棋对弈,还有的即兴赋诗,展示自己的才华。侍女们则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端着冰镇的瓜果和美酒,轻盈地穿梭在人群之间,为客人们送上一份清凉与惬意。 “余先生到——”小厮高声通报。 主位上,马仲甫起身相迎。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须发整理得一丝不苟,眼中透着精明的光。 “余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马仲甫拱手笑道,“久闻先生精通画理,今日犬子所得吴生摹本,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余尘还礼:“马公过誉,余某不敢当。能得见吴道子真迹,实乃平生幸事。” 寒暄间,余尘敏锐地注意到马仲甫身侧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文士。那人虽作儒生打扮,但指节粗大,太阳穴微凸,分明身怀武艺。 “这位是西席周先生。”马仲甫介绍道。 余尘与周先生对视一眼,彼此行礼,心中皆明——这位便是对方派来监视的人。 众人移步至临水轩,马公子迫不及待地展开他新得的《天王送子图》摹本。画作展开刹那,满座皆惊。 线条流畅如飞,衣袂飘逸,神佛威严与慈悲并存,果然是吴道子风格。 “妙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赞叹,“观此线条,有‘吴带当风’之韵啊!” 众人纷纷称颂,马公子满面红光。唯有余尘静立画前,细细观摩,不发一言。 “余先生以为如何?”马仲甫问道。 余尘轻摇折扇:“笔墨精妙,确是佳作。” 周先生忽然开口:“听余先生言下之意,似乎尚有保留?” 一时间,所有目光聚焦余尘。他从容不迫,指向画中天王衣袍一处:“吴生真迹,笔势圆转,衣带如风,所谓‘莼菜条’是也。此作线条虽流畅,却少了几分力度,当是宋初摹本。” 他又指向颜料:“且吴生好用赭石、朱砂,历经百年而不褪。此画色彩虽艳,却是近年新彩。应是高手依古法重绘。” 轩内一片寂静。马公子脸色由红转白,握画轴的手微微发抖。 忽然,周先生抚掌大笑:“好!好眼力!不瞒诸位,此画确为摹本,乃我特意考验各位眼力之作。余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气氛顿时缓和,众人纷纷称赞余尘眼光毒辣。马仲甫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余先生果然博学,请上座。” 雅集继续,诗酒唱和,表面一派风雅。余尘应付自如,暗中却留意着周先生的一举一动。那人虽谈笑风生,眼神却始终警惕。 午时过后,酒酣耳热,马仲甫忽然击掌三声,两名仆人抬上一只紫檀长匣。 “诸位,今日雅集,马某有幸得一神品,愿与诸君共赏。” 众人屏息。匣盖开启,一幅青绿山水徐徐展开。 画卷绵长,青山叠翠,碧水蜿蜒,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气象万千。正是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满座哗然。有人凑近细观,有人击节赞叹,更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这莫非是宫中真迹?”有人颤声问道。 马仲甫捋须微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此乃马某重金求得,来源不便透露。然请诸君细观,可是真品?” 余尘随众人上前,心中震撼。这幅画无论构图、笔墨、设色,都与他在宫中见过的真迹极为相似。但细看之下,山石皴法略显生硬,青绿之色过于鲜艳。 他忽然注意到画卷右下角一处极小的地方,墨色与他处微有不同——那是新墨覆盖旧迹的痕迹。 “妙啊!”余尘忽然高声赞叹,引众人侧目,“观此画青绿设色,必是用了西域回青与南海珊瑚屑,经三研九滤,方得此绚丽之色。王希孟当年所用颜料,正是此方!” 马仲甫眼中闪过惊疑,强笑道:“余先生连颜料都看得出?” “略知一二。”余尘拱手,“余某曾读《历代名画记》,其中详述唐代以来颜料制法。如此精妙的青绿,非宫廷画院不可得。” 周先生眯起眼睛:“余先生对宫廷画院,似乎颇为熟悉?” 余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淡然:“家父曾与郭熙交好,故听得一二。”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北宋早期画家,众人随即讨论起郭熙与王希孟画风异同,暂时化解了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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