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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细打量四周,墙壁光滑,并无夹层;桌椅牢固,没有暗格。这是为了防止作弊特意设计的。宋代科举早已实行糊名、誊录制度,考生的姓名籍贯被密封,答卷由专人重新抄录,阅卷官看到的已非原笔迹,极大减少了舞弊的可能。 林晏整理好笔墨,静待考试开始。不多时,钟声响起,考题发下。 “论‘王道荡荡’。”他轻声念出题目,陷入沉思。 这题目出自《尚书》,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如今朝中新旧党争激烈,新党主张变法革新,旧党坚持祖宗之法,如何在这题目上既表达自己的政见,又不触及时忌,需要极好的把握。 林晏思索良久,终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开头:“王者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时间在笔尖沙沙作响中流逝。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林晏已写完大半文章,正待收尾,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奉旨查案!所有举子待在原地,不得妄动!” 林晏手中毛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快步穿过廊道,直冲考官所在的至公堂而去。 举子们纷纷从席舍中探出头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多时,几名官员被禁军押解出来,为首的竟是知贡举陈望舒。他面色铁青,嘴唇紧抿,官帽歪斜,袍服凌乱,早已不见早间的威仪。 “陈大人涉嫌科场舞弊,奉旨羁押查办!”为首的禁军队长高声宣布,“所有举子即刻停止答题,原地待命!” 贡院内顿时一片哗然。 林晏心头一震,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落在桌上。他想起余尘早间的叮嘱,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余尘在贡院外听到消息时,已是傍晚时分。 “听说了吗?陈侍郎出事了!”茶楼里,人们交头接耳。 “说是锁厅试泄题,有举子考前就拿到了考题!” “不可能!陈大人为官清正,断不会做这等事!” “清正?如今这世道,清正不过是装样子罢了...” 余尘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他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周围的议论。 所谓锁厅试,是宋代科举中专门为官员子弟设置的考试,以防他们凭借父兄权势在普通科举中占据优势。陈望舒作为知贡举,自然也负责锁厅试的命题与监考。 “据说是在陈大人侄子的书房中搜出了与考题高度相似的文章,人赃俱获!” “陈大人的侄子?不就是那个陈继宗?去年锁厅试落第的那个?” “正是他!今年再考,竟想出这等歪门邪道!” 余尘眉头紧锁。他与陈望舒虽无深交,但也知此人素来注重名声,断不会为侄子行此冒险之事。更何况,若真要舞弊,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他起身离开茶楼,直奔林晏的住处。科场出事,举子们必受牵连,他需得早做准备。 果不其然,当晚官府贴出告示:因科场舞弊案,本届礼部试暂停,所有举子不得离京,随时听候传讯。 余尘站在告示前,面色凝重。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昏暗的夜空。 三日后,林晏才被允许离开贡院。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发现余尘已在屋内等候多时。 “余兄...”林晏欲言又止,满脸憔悴。 余尘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情况我已大致了解。你可曾卷入其中?” 林晏摇头,“我与陈大人并无私交,只是...”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考试前日,陈大人曾召见过我。” 余尘眼神一凝,“所为何事?” “不过是寻常问话,询问我对时局的看法,勉励我用心应试。”林晏叹了口气,“谁知次日就出了这等事。如今想来,恐怕已被人看在眼里,当作把柄。” 余尘沉默片刻,“召见举子本是知贡举分内之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容易引人猜疑。” “更麻烦的是,”林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这是在贡院中,有人悄悄塞进我的考篮的。” 余尘接过信函,展开一看,面色微变。信中并无落款,只简单写着:“陈公既倒,林君宜早做打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这是警告,还是试探?”余尘沉吟道。 林晏苦笑,“恐怕二者皆有。我虽出身寒微,但近年来在士林中略有声名,又与陈大人一样主张‘以德化民’,怕是早已被人视为陈党。” 余尘在屋内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声声入耳。 “朝中局势,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他终于停下脚步,“新党为推行新政,必欲清除所有反对声音。陈望舒作为清流领袖,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这次科场案,恐怕不是单纯的舞弊那么简单。” 林晏神色凝重,“余兄的意思是...” “这是一场政治斗争,”余尘直视着他的眼睛,“而你,不幸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雨声不绝于耳。 次日清晨,余尘外出打听消息,归来时面色更加沉重。 “情况不妙,”他对林晏说,“陈望舒已下御史台狱,罪名不仅是科场舞弊,还有结党营私、诽谤朝政。他府上搜出的‘党羽名单’中,有你的名字。” 林晏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地,“这...这从何说起?我与陈大人不过一面之缘!” “政治斗争,何须真凭实据?”余尘冷笑,“名单上还有十几位朝中官员和士子,都是曾公开批评新政的。这是杀鸡儆猴。” 林晏颓然坐下,面色苍白。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晋身之阶,若被卷入科场案,不仅功名无望,更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余尘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打湿的海棠,久久不语。雨丝细密,如烟如雾,将远处的楼阁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当夜,余尘独自出门,直到深夜方归。次日,他对林晏说:“我已托人打听过,此案主审是御史中丞李纲,新党干将,与陈望舒素有嫌隙。他必会借此案大做文章。” “那我该如何是好?”林晏问。 余尘沉吟良久,缓缓道:“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 林晏一愣,“余兄是要我...” “离开汴京,”余尘语气坚决,“立刻就走。” 林晏摇头,“此时离去,岂非不打自招?更何况,官府有令,所有举子不得离京。” 余尘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我已为你安排好一切。今夜子时,有一支商队从南门出发,守卫中有我旧识,见令牌自会放行。” 林晏接过令牌,只觉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余”字。他抬头看着余尘,眼中满是复杂,“余兄为我冒此风险,若被发觉...” “我自有分寸。”余尘打断他,“你且回江南暂避,待风头过去,再图后计。” 林晏长叹一声,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他收拾好行装,将最重要的书籍文稿打包,其余物品尽数留下,以免引人怀疑。 是夜,月黑风高,细雨再次降临。二人冒着雨丝,穿行在汴京寂静的小巷中。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寒意刺骨。 将至南门,远远可见一队商旅正在等候出城。余尘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林晏。 “这里面有些银两和干粮,足够你路上使用。”余尘语气平静,“出城后,随商队南下,不要走官道,尽量绕行小路。” 林晏接过油纸包,只觉重若千斤。他看着余尘在夜色中模糊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 “余兄,大恩不言谢。”最终,他只能深深一揖。 余尘扶住他,“林兄不必多礼。他日若得重逢,再共叙今日之情。” 二人相视片刻,林晏转身走向商队。余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融入夜色,直到商队的灯火在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肩头。余尘抬头望天,任由冰凉的雨点滴落在脸上。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林晏离京后第三日,官府果然派人前来缉拿。余尘开门迎客,神色自若。 “林晏何在?”为首的官员厉声问道。 余尘拱手回答:“回大人,林举子三日前出门访友,至今未归。小人也不知他的去向。” 那官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余尘,“你就是那个常与林晏来往的书生?” “小人与林举子同住一院,确有往来。”余尘不卑不亢。 “搜!”官员一挥手,差役们涌入屋内,翻箱倒柜,不多时便将林晏的房间翻得一片狼藉。 “大人,找到这个!”一名差役捧着一叠书信走出。 官员接过翻阅,面色渐沉。这些都是林晏与朝中一些清流官员的往来书信,其中不乏对时政的批评。虽无大逆不道之言,但在科场案的背景下,足以构成罪证。 “林晏涉嫌科场舞弊,与罪臣陈望舒勾结,你既与他同居,必知内情!”官员逼视余尘。 余尘面色不变,“小人一介布衣,只知读书写字,从不过问朝政。林举子与何人往来,所谈何事,小人一概不知。” 官员冷笑,“好个一概不知!带走!” 余尘被押至御史台,并未下狱,而是被软禁在一间厢房中,每日有人轮番讯问,要他供出林晏下落及陈望舒“结党”的“罪证”。余尘始终应对得体,既不顶撞,也不透露半分实情。 七日后,他被释放。走出御史台时,天空依旧阴沉,细雨绵绵不绝。 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来。 “余先生受惊了。”那官员拱手道,“在下沈墨,任职翰林院。” 余尘还礼,“不敢。不知沈大人有何见教?” 沈墨微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余先生请随我来。” 二人来到附近一家茶楼,拣了个僻静的雅间坐下。沈墨屏退左右,为余尘斟上一杯热茶。 “余先生可知此次科场案的真相?”沈墨开门见山。 余尘抬眼,“小民不知,也不敢知。” 沈墨轻笑,“余先生过谦了。实不相瞒,陈大人是被冤枉的。所谓舞弊,不过是新党清除异己的借口。” 余尘不语,静待下文。 “新党为推行新政,不择手段。”沈墨压低声音,“陈大人因反对市易法,屡次上疏抨击,早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这次科场案,不过是寻个由头除去他而已。” “沈大人为何告知小民这些?”余尘问。 沈墨正色道:“因我知余先生非寻常书生,林晏得脱此劫,全赖先生谋划。如今朝中清流势微,急需有识之士共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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