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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兄在否?” 门开处,是赵府管家赵福。他满头大汗,手中紧握一卷字画。 “赵管家何事如此匆忙?”余尘侧身让他进来。 赵福抹了把汗,低声道:“我家老爷请余公子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余尘眉梢微动。赵明诚是汴京有名的收藏家,家资丰厚,眼界极高,平日极少主动邀人。今日这般急切,必有蹊跷。 “所为何事?” 赵福将手中画卷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为这个。” 灯光下,一幅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帖》徐徐展开。余尘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滞。 纸是宋代澄心堂纸,墨色沉郁,笔力遒劲,山谷道人那种侧险取势、纵横奇崛的风格跃然纸上。然而细看之下,某些笔画的转折处却略显滞涩,少了几分黄庭坚特有的潇洒自如。 “这是...”余尘指尖轻触纸面,感受着墨迹的凹凸。 “不瞒余公子,这是三日前有人送至府上的。”赵福压低声音,“送画之人说,近日市面上将有一批苏黄真迹流出。” 余尘猛然抬头:“一批?” 苏轼、黄庭坚的真迹,向来可遇不可求。如今竟有一批同时现世,此事绝不简单。 “老爷已请了几位行家看过,意见不一。”赵福道,“因此特请余公子前去,一同鉴别。” 余尘沉吟片刻,点头应下。他回身取过一件青色长衫,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架最高处那个锁着的小木匣——那里珍藏着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幅苏轼真迹,也是他从不示人的秘密。 赵府坐落在汴河边上,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余尘随赵福穿过回廊,来到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已有三人坐在其中。赵明诚见余尘到来,忙起身相迎:“余公子肯来,老夫就放心了。” 余尘拱手还礼,目光扫过室内。除赵明诚外,还有两位老人,皆是汴京有名的鉴赏家。而角落里,还坐着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气质冷峻。他安静地坐在灯影交界处,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位是林晏林公子,刚从江南来。”赵明诚介绍道,“林公子家学渊源,对书画鉴赏颇有心得。” 林晏微微颔首,目光在余尘身上停留一瞬,便又垂下眼帘。 余尘心中疑惑,这样年轻的公子,何以能得赵明诚如此看重? “余公子请看这些。”赵明诚指向书桌上铺开的几卷字画。 余尘走近,不由得屏住呼吸。桌上有五幅作品,三幅黄庭坚,两幅苏轼。单从外观上看,无一不是精品。 他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澄心堂纸的纹理、宋代宫廷收藏印的朱红、墨色的沉淀...一切都那么逼真。 “这些作品,赵公从何得来?”余尘问。 “是一位姓周的商人送来。”赵明诚道,“他说是从一位破落世家子弟手中购得,因急需用钱,愿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出手。” 余尘点头,取过一旁的放大镜,仔细察看苏轼《寒食帖》上的每一处细节。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蹙起。 “余公子觉得如何?”一位白须老者问道,“老夫以为,这《寒食帖》笔意连贯,一气呵成,绝非赝品。” 余尘不答,转而看向林晏:“林公子有何高见?” 林晏抬眼,声音清冷如泉:“纸是宋纸,墨是宋墨,印也是宋印。” 白须老者闻言点头微笑,不料林晏继续道:“但字不是苏字。” “何以见得?”赵明诚忙问。 林晏起身,纤指轻点《寒食帖》上的几个字:“苏轼用笔,横轻竖直,撇捺舒展,如行云流水。而这幅字,形似而神不似,在转折处过于刻意,少了东坡的随性洒脱。” 余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接口道:“林公子说得不错。而且,这纸也太新了些。” “新?”赵明诚不解,“澄心堂纸保存得当,历百年如新也是可能的。” “纸可做旧,墨色难仿。”余尘取过一盏灯,贴近纸面,“诸位请看,这墨色表面看沉郁古朴,但在强光下,隐约可见一丝青灰,这是墨中胶质未完全融化的痕迹。真正的宋墨,历经百年,胶墨合一,不会有此现象。” 林晏补充道:“不仅如此,这些作品上的收藏印,顺序也有问题。根据记载,苏轼的《寒食帖》应当先有米芾的鉴赏印,后有贾似道的收藏印。而这幅上的顺序恰好相反。” 书房内一片寂静。两位老鉴赏家面面相觑,赵明诚的脸色则渐渐沉了下来。 “如此说来,这些都是...赝品?”赵明诚声音发紧。 “非普通赝品。”余尘直起身,“能做至此种程度,非大家不能为。而且...”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管家慌张进来:“老爷,开封府的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话音刚落,几名官差已大步走入书房。为首一人扫视屋内,目光锐利:“哪位是余尘余公子?” 余尘心头一凛,上前一步:“在下便是。” 那官差取出一纸文书:“有人告发你伪造名人字画,扰乱市场,请随我们往开封府走一趟。” 开封府大牢阴暗潮湿,唯有高处一小窗透进些许月光。 余尘靠墙而坐,闭目回想今日种种。那批伪作水准之高,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而自己刚看出些端倪,便被卷入官司,时机之巧,令人不得不疑。 “余尘,有人来看你。”狱卒的声音在廊道回荡。 栅栏外,一盏灯笼渐近。灯光下,林晏的面容清晰起来。 “林公子?”余尘诧异。 林晏示意狱卒开门,轻步走入牢房:“我与开封府尹有些交情,特来探望。” 他在余尘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包点心:“想必余公子还未用晚饭。” 余尘不接,只盯着他:“林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林晏微微一笑,灯火下他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实不相瞒,我乃江南制造局画院待诏林公之子。家父月前接到密报,称汴京出现一批高仿苏黄作品,足以乱真,特命我前来查探。” 余尘恍然。江南制造局专供宫廷书画用品,对各类纸张墨料了如指掌,无怪他能一眼看出纸张的问题。 “既然如此,林公子可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 林晏摇头:“这批伪作水准极高,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我暗中查访多日,只知它们都经一位周姓商人之手流出。” “周商人...”余尘沉吟,“赵公手中的画,也是由他送去。” “不错。”林晏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今日告发你的,也正是这位周商人。” 余尘心头一震。自己与那周商人素未谋面,他为何要陷害自己? 林晏仿佛看穿他的心思,道:“我猜,是因为余公子看出了什么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余尘起身踱步,忽而驻足:“印泥!那批画用的印泥!” “印泥有何问题?” “宋人制印泥,多以朱砂和蓖麻油调製,历经百年,色泽沉着,渗入纸纤维。而那几幅画上的印泥,浮于纸面,虽刻意做旧,却瞒不过行家法眼。”余尘越说越快,“而且,其中一幅黄庭坚的作品上,用了明代才流行的八宝印泥,这绝非宋代收藏家所能为。” 林晏眼中闪过惊诧:“如此说来,伪造者虽在纸张墨色上几可乱真,却在印泥上露了破绽?” “不止如此。”余尘道,“那幅《松风阁诗帖》中,有一个字犯了圣讳,这在黄庭坚真迹中绝无可能。” 林晏沉思片刻,忽然抬头:“余公子,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自然想,只是...” “府尹大人与我父亲有旧,我已替你作保。”林晏道,“只是有个条件——你得助我查出这批伪作的来源。” 余尘苦笑:“看来在下别无选择。” 林晏微微一笑,灯火下竟有几分狡黠:“确是如此。” 二人离开开封府,已是深夜。汴京街道寂静无人,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余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林晏问。 “既然周商人诬告于我,自然要找他问个明白。”余尘道,“只是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这个不难。”林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我早已查明他的住处。” 余尘不由得对这位看似清冷的公子刮目相看。 按照地址,二人来到城西一处宅院。院门紧闭,内里漆黑无声。 余尘轻推门扉,门竟应手而开。他对林晏使个眼色,悄步走入。 院内一片狼藉,显然被人翻检过。正屋内,桌椅倾倒,瓷器碎片满地。 “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林晏低声道。 余尘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瓷,指尖触到些许粘稠。就着月光一看,竟是暗红色的血迹。 他顺着血迹走向内室,只见一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林晏倒吸一口凉气:“是周商人?” 余尘探了探鼻息,摇头:“已经断气了。”他环顾四周,发现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掰开手指,是一小块撕下的纸角,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山”字。 “这不是寻常墨迹。”林晏凑近细看,“像是...印泥?” 余尘点头,将纸角小心收好。随后在周商人身上仔细搜查,从内衣夹层中找出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三日後,相國寺市,貨到銀訖。”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葫芦形印记。 “这印记...”林晏蹙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及躲避,几名官差已冲入院内,火把将院子照得通明。 “杀人凶手,哪里逃!”为首官差大喝。 余尘心下一沉,知道又中了圈套。 “人不是我们杀的。”余尘面对官差,神色平静。 “尸首就在眼前,还有何话说?”官差头领冷笑,“来人,拿下!” 林晏上前一步:“且慢!我等也是刚刚到来,发现周商人已遇害。若真是我们所杀,为何还留在此地?” 官差一愣,一时语塞。 余尘趁机道:“凶手应当刚走不久,大人若立即搜查四周,或可擒获真凶。” 官差头领犹豫片刻,吩咐手下在附近搜查,而后转向余尘二人:“纵然人非你们所杀,也与你们脱不了干系。且随我回衙门,听候发落。” 回到开封府,天色已明。府尹贾仲亲自升堂,听闻案情后,眉头紧锁。 “此案错综复杂,你二人屡涉命案,本官本不应轻纵。”贾仲捋须道,“但林公子乃林公之子,余公子也是汴京有名望的文人,本官姑且信你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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