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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余将军对您真是尽心尽力啊。”林叔端来早膳,忍不住感慨,“老奴从未见过他这样对待任何人。” 林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说起来,余将军自己也有一身旧伤,这些天却全然不顾,只顾着照顾大人。”林叔摇头叹息,“昨天我还看见他按着左肩,想必是旧伤发作了。” 林晏猛地转身:“他旧伤发作为何不说?” “余将军的性子,大人您还不知道吗?”林叔无奈道,“他认定要守护的人事物,从来都是拼尽全力的。” 林晏怔在原地,想起这些天余尘偶尔蹙眉的小动作,想起他有时会不自觉地揉按肩膀,想起他夜半时分在灯下疲惫的侧脸...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余尘也在默默承受着痛苦。 “备车,”林晏忽然道,“我要去余府。” “大人,您的身子才刚刚好转...” “备车。”林晏语气坚定。 当林晏的马车停在余府门前时,守门的侍卫都吃了一惊。他们匆忙要进去通报,却被林晏制止。 “余尘在何处?”他问。 “将军在书房处理军务...” 林晏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看见余尘正伏案疾书,左手不时按压着右肩,眉宇间带着隐忍的痛楚。 “为何不说?”林晏站在门前,声音低沉。 余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你的旧伤发作为何不说?”林晏走到案前,目光紧锁在余尘不自觉按着肩膀的手上。 余尘放下笔,微微一笑:“小毛病,不碍事。” “就像你觉得我病了不碍事一样?”林晏反问,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恼意。 余尘怔住,看着林晏难得情绪外露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起身走到林晏面前,轻声道:“你在担心我?” 林晏别开眼:“将药拿来,我替你换。” 余尘眼中的笑意更深:“好。” 10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房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余尘褪去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和遍布的伤疤。林晏看着他右肩那道深刻的箭伤,手指轻轻抚过已经愈合但仍显狰狞的疤痕。 “这一箭,原本是该我受的。”林晏低声道。 五年前那场宫变,乱军之中,一支冷箭直射林晏后心。是余尘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那一箭。箭头淬毒,余尘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七日,林晏守了他七天七夜。 “我从未后悔。”余尘平静地说。 林晏将药膏仔细涂抹在余尘的伤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到余尘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疼吗?”林晏问。 “不疼。”余尘答,声音有些沙哑。 林晏的手指在旧伤上流连,那些伤痕记录着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一次危险,见证着彼此以命相护的瞬间。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余尘心口处的一道刀疤上——那是三年前北疆之战留下的,差一点就刺中心脏。 “这一刀...”林晏的声音微微发颤。 余尘覆盖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都过去了。你看,我还活着,你也是。” 林晏抬头,对上余尘深邃的眼眸。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星辰大海,看到了永不熄灭的火焰,看到了自己余生所有的安宁与归属。 “余尘,”林晏轻声唤道,这是第一次在清醒时如此自然地叫出这个名字,“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一切。” 余尘的手微微收紧,将林晏拉近自己。他们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经清晰如镜。 “我亦然。”余尘低语。 窗外,秋风轻拂,桂香阵阵。室内,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仿佛已经这样度过了千年万年,还将继续这样相依相伴,直到地老天荒。 病中箴言,是脆弱时的依赖,是坚强时的守护,是无需言说的懂得,是生死与共的承诺。这一章,只是他们漫长岁月中的一个片段,却是最真实的告白——用行动书写,以生命印证。
第124章 初晴雪末 寒意是在不知不觉间渗入书院的窗棂,又悄然攀上林晏的指尖的。 他正低头批阅着学子们的课业,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透过笔杆传来,让他微微顿了顿。抬眸望向窗外,天色是那种沉郁的、酝酿着什么的灰白,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虬髯地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祈求。 坐在他对面的余尘似有所感,也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声问道:“冷了?我去将炭盆拨得旺些。” 林晏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是冷,是觉得……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了。” “下雪?”余尘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清冽干净的空气瞬时涌入,驱散了室内的些许沉闷,“是啊,看这云气,是像要下雪了。快新年了,下一场雪,正好应景。”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松与期盼。新年,无论对谁,总归是带着除旧布新、团圆安暖的意味的。尤其对于他们二人,这个新年,意义更是非凡。 林晏的目光落在余尘挺拔的背影上,心中一片宁和。他的病是入冬时起的,来势汹汹,几乎将他才养回不久的精神气又折腾掉大半。那些日子,余尘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床边,煎药、喂食、擦身,事事亲力亲为,眼眸中的担忧与关切浓得化不开。书院的事务也多半托付给了可靠的学子与邻人帮衬。 如今,缠绵病榻近月,他终于算是大好了。身子虽还有些虚,需要仔细将养,但咳嗽已止,热度全退,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这场病,像是一场最后的洗礼,将过往积郁的沉疴旧疾一并引发,又在这江南冬日的暖意与余尘无微不至的照看下,彻底涤荡干净。 “是啊,要下雪了,也要新年了。”林晏轻声应和,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冷的手指,“书院也该准备起来了,虽不比往年家中热闹,但该有的年节气氛,总要让学子们和邻里们感受到。” 余尘关好窗,转身笑道:“正是此理。我已让几个年长的学子去镇上采买些红纸、窗花、炮仗回来。今年,我们好好过个年。” 他的笑容温暖而踏实,驱散了林晏心头最后一丝因久病而产生的恍惚。他们早已不再是京城那个巨大漩涡中身不由己的棋子,而是这间小小书院的主人,是这群半大孩子们依赖的师长,是这片街坊邻里眼中值得信赖的余先生、林先生。 第一片雪花,是在傍晚时分,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的。 当时林晏正与几个学子在书斋里整理书籍,一个小学子偶然望向窗外,惊喜地叫出了声:“下雪了!先生,快看,下雪了!” 林晏循声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开始零星地飘下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微粒,须臾之间,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雪片,如同被扯碎的云絮,轻盈地、旋转着,自九天而落。 学子们到底是少年心性,都涌到窗边和门口,兴奋地指指点点。江南雪少,每一场雪都足以让他们欢呼雀跃。 林晏没有阻止他们,只是含笑看着。雪落无声,却仿佛能涤净世间一切喧嚣。他看着那洁白的雪花覆盖上青石板路,覆盖上枯萎的草叶,将原本色彩略显单调的冬日庭院,一点点装扮成一个琼瑶世界。 肩上微微一沉,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实披风落在了他身上。余尘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为他仔细系好带子,低声道:“刚好些,别又站在风口受了凉。” “哪有那么娇弱。”林晏失笑,却还是顺从地将披风拢紧了些。披风上带着余尘身上那种清冽又沉稳的气息,让他无比安心。 “看这雪势,怕是要下一夜。”余尘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门外越下越大的雪,“明早起来,定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了。” “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林晏点头。 雪,确实下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林晏醒来时,只觉得窗外异常明亮。推开窗,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彻底被洁白覆盖的天地。屋顶、树梢、地面,无不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阳光初绽,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世界安静极了,仿佛连时光都被这纯净的白色凝固。 “好雪。”余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饭走进屋,“快洗漱了来吃,吃了饭,我们带学子们扫雪,堆雪人。” 简单的早饭过后,整个书院都热闹起来。学子们拿着扫帚、木锨,嘻嘻哈哈地开始清理庭院中的积雪。林晏和余尘也参与其中,余尘力气大,负责铲除主要的积雪,林晏则拿着扫帚,将边边角角清理干净。尽管天气寒冷,但一番劳作下来,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冒着热气。 雪扫得差不多了,便是堆雪人的时间。这是孩子们最期待的环节。余尘带着几个大些的学子滚了一个巨大的雪球做身子,林晏则和小学子们滚了个小些的做头。黑炭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再找顶破草帽戴上,一个憨态可掬的大雪人便矗立在了书院门口,引得过往邻舍纷纷驻足微笑。 看着学子们围着雪人打闹,看着余尘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如同雪后阳光般明朗的笑容,林晏心中被一种满满的、近乎胀痛的幸福感充斥着。这就是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生活,平淡,琐碎,却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与温暖。 新年在即,书院的年节筹备也紧锣密鼓地展开。 学子中有一个叫石娃的孩子,家中原是开剪纸铺子的,后来家道中落才送来书院读书,一手剪纸的绝活却未曾落下。林晏便让他做了“总教习”,带着其他学子一起剪窗花。红纸在孩子们的手中翻飞,不一会儿,栩栩如生的“福”字、“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便铺满了桌面。 余尘则亲自挥毫,书写春联。他的字迹铁画银钩,自成一格,如今写起吉祥话,也别有一番沉稳端丽的气象。林晏在一旁为他磨墨、牵纸,偶尔就联句的内容低声商议几句。 “ ‘春常在,诗礼人家福自多’……这副好,贴在书院大门正合适。”林晏品评道。 余尘颔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罢,他放下笔,看着林晏:“也为你我住处写一副吧,你想写什么?” 林晏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余尘的意思。他们的居所,虽名义上是书院的一部分,实则是他们二人共同的家。他沉吟片刻,轻声道:“便写‘竹因虚受益,松以静延年’吧。” 余尘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是了然与温柔。这副联,不追求热闹喜庆,更契合他们历经风波后所求的心境——虚怀若谷,宁静致远。他重新蘸饱了墨,认真写下,每一笔都仿佛带着郑重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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