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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装饰书院,他们还准备了一些简单的年货。余尘带着几个大孩子打了些年糕,林晏则指挥着女孩子们做了些芝麻糖、花生糖等应景的茶点。厨房里终日飘着香甜的气息,与墨香、书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书院独特的新年味道。 邻里们知道书院在准备过年,也时常送来些自家做的腊味、腌菜,或者几尾鲜鱼,几筐冬笋。余尘和林晏总是笑着收下,然后回赠一些书院自制的点心或写好的春联。这种淳朴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往来,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他们二人,已不再是初来时的“外乡人”,而是真正融入了这片土地,成了“我们这儿”的先生。 这日午后,雪后初晴,阳光正好。书院里的事务暂告一段落,学子们或在温书,或在玩耍,一片祥和。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带着哭腔的呼喊。 “余先生!林先生!可在吗?” 余尘和林晏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了出去。只见住在巷尾的孤寡老人孙婆婆,正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外,满脸焦急,眼圈通红。 “孙婆婆,怎么了?快进来说话,地上滑。”林晏连忙上前搀住她。 孙婆婆却不肯进去,拉着林晏的手,语无伦次地说:“不见了……我的老黄牛不见了!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我就指着它耕那两亩薄田,明年开春的种子钱……都、都靠它了啊!” 老人家说得老泪纵横。孙婆婆的儿子早年亡故,儿媳改嫁,只留下一个孙儿,还在镇上做学徒,一年回不来几次。家中里里外外,就靠她一个老人和那头老黄牛支撑。牛不见了,对她而言,无疑是天塌了一般。 余尘沉声安慰道:“婆婆别急,慢慢说。牛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最后是在哪里看见的?” 在余尘沉稳的语气安抚下,孙婆婆稍微平静了些,断断续续地说了经过。原来早上她牵着牛去后山脚吃些枯草,因天冷,便将牛拴在一棵树下,自己回家取些热水,想着很快就回来。没成想家中临时来了个远房亲戚说了会儿话,等再回去,牛就不见了,拴牛的绳子像是被磨断了。 “后山脚……”余尘沉吟道,“那片地方不算偏僻,但连着后面的小山林,若是跑进去了,倒是不好找。” 林晏轻轻拍着孙婆婆的背,温言道:“婆婆放心,我们帮您去找。书院里孩子们多,一起去找,总能找到的。” 他立刻回到院中,将情况简单跟年长些的学子们说了。孩子们一听是孙婆婆的牛丢了,都义愤填膺又热心非常,纷纷表示要一起去寻。 余尘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大牛、二虎,你们几个脚力好的,沿着后山脚往东、西两个方向的小路去找,注意看雪地上的蹄印。石娃,你心细,带两个人往北面山林边缘看看,但切记不要深入,就在外围呼喊寻找。阿晏,”他转向林晏,“你身子刚好,不宜奔波,不如留在书院,照看年幼的学子,同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孙婆婆说牛绳是磨断的,我总觉得有些蹊跷。那牛是老牛,性情温顺,若非受惊或有人刻意为之,不太会拼命挣扎到磨断绳子。你心思缜密,不妨再去孙婆婆拴牛的地方仔细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我们忽略的线索。” 林晏立刻明白了余尘的用意。这看似只是一起简单的牲畜走失,但余尘考虑得更深,担心背后或许有其他原因。他点头应下:“好,我去看看。你们去找也务必小心,雪天路滑。” 寻牛的队伍很快出发了,学子们在余尘的带领下,分头行动,呼喊声、讨论声在雪后的田野间回荡。 林晏安抚好书院里的小孩子们,便扶着孙婆婆,一起前往后山脚她早上拴牛的地方。 雪后的地面,一片洁白,任何痕迹都显得格外清晰。孙婆婆指着一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树下果然只剩半截被磨得参差不齐的麻绳。 林晏没有立刻去查看那断绳,而是先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雪地上除了孙婆婆来时的脚印和一些凌乱的、显然是牛留下的蹄印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浮雪,看到下面有一些更深、更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似乎不止一个人来过这里。而且这些脚印的方向,并非通往大路或孙婆婆家的方向,而是隐隐指向山林更深、更偏僻的一处。 他心中一动,又拿起那半截断绳仔细查看。绳子断口处的纤维虽然被磨毛了,但在靠近断口的地方,他似乎摸到了一些……黏腻的东西。他凑近了些,借着雪地反射的阳光仔细分辨,那是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浆状物,还夹杂着几不可见的细微果壳碎屑。 这不是牛会接触到的东西。林晏蹙起眉头,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轻轻一嗅,一股熟悉的、略带刺激性的甜腥气味钻入鼻腔。 是了,是朱红柿!这种本地常见的野柿子,熟透后汁液呈暗红色,黏稠异常,味道甜腻。但这东西,牛是不会吃的。 那么,这朱红柿的汁液,怎么会沾在磨断的牛绳上?除非……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他站起身,顺着那些指向偏僻处的杂乱脚印望去。脚印很新,就是今天留下的。而且从深度和间距看,不像是在悠闲散步,倒像是……拖着什么重物,或者驱赶着什么东西。 “婆婆,”林晏转向焦急等待的孙婆婆,语气平和地问道,“这附近,最近可有什么人,特别需要……牛肉?或者,有没有什么人,与您有过什么……不快?” 孙婆婆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道:“说起不快……前几日,村西头的赵二混子,想用极低的价钱买我的牛,说是杀了卖肉。我自然不肯,这牛还能耕好几年地呢!他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还说……还说‘敬酒不吃吃罚酒’……林先生,你是说……?” 赵二混子?林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镇上有名的游手好闲之徒,时常有些偷鸡摸狗的行径,但大多无伤大雅,邻里也都懒得与他计较。若真是他…… 林晏心中有了计较。他安抚孙婆婆:“婆婆,你先别声张,回书院去等我消息。我大概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余尘带着学子们在外寻找了一个多时辰,几乎将后山脚和附近可能藏匿牲口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众人都有些沮丧,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回走。 刚回到书院门口,却见林晏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 “有线索了?”余尘一看他的神色,便知他定然有所发现。 林晏点了点头,将余尘拉到一边,低声将自己发现的脚印、朱红柿汁液以及孙婆婆提到的赵二混子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那朱红柿汁液黏性极大,若是不小心沾在手上或衣服上,很难立刻清理干净。赵二混子家境贫寒,冬日里常以这些野果充饥。我推测,很可能是他趁孙婆婆不在,用沾染了柿子汁的手去解牛绳,想将牛偷走。但那老牛认生,不肯轻易就范,挣扎间将绳子部分磨断,同时也将一些汁液蹭在了断口处。他慌乱之下,只好强行将牛拖拽或驱赶向了那片偏僻的林地。” 余尘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分析得合情合理。既然如此,我们直接去赵二混子家要人……要牛?” “不可。”林晏摇头,“我们无凭无据,仅凭推测和脚印,他若矢口否认,反咬一口,我们也没办法。况且,若将他逼急了,对牛不利反而不好。” “那你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林晏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不是想卖牛肉吗?我们便给他一个‘更好’的选择。” 他低声对余尘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余尘听罢,抚掌笑道:“妙!就依你之计。” 片刻之后,余尘和林晏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学子,来到了赵二混子那间位于村子边缘、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外。还未走近,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牛叫声,以及赵二混子气急败坏的呵斥声。 余尘与林晏对视一眼,心中大定。 余尘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声音洪亮却并不严厉:“赵二兄弟在家吗?” 屋内一阵慌乱的响动,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赵二混子那张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脸:“余、余先生?林先生?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余尘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哦,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赵二兄弟近日得了一头牛,想宰杀了卖肉?” 赵二混子脸色一白,眼神闪烁:“没、没有的事!谁、谁乱说的!” “赵二兄弟不必紧张。”林晏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如叙家常,“我们并非来兴师问罪。只是这头牛,情况有些特殊,我们特来告知一声,免得你惹上麻烦。” “麻、麻烦?”赵二混子一愣。 “是啊。”余尘接过话头,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孙婆婆那头老黄牛,年前就病了,请了镇上的兽医来看,说是得了‘慢痧’,这病治不好,而且会传染给其他的牲口。孙婆婆本想这几日就找个偏僻地方处理了,没成想它自己跑了。我们正担心这病牛要是被不知情的人捡了去,吃了肉,或是传染了别的牲畜,那可就……” 林晏配合地露出忧虑的神色:“尤其这‘慢痧’,人若是吃了病牛肉,虽不致死,但上吐下泻、浑身起红疹是免不了的,要难受好些天呢。我们也是刚刚查到这牛可能是跑到了这个方向,怕赵二兄弟你不知情,万一……所以才赶紧过来提醒一声。” 他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语气真诚,全然是为对方着想的样子。 赵二混子听得脸都绿了。他偷牛本就是为了换钱,若这牛是病牛,不但卖不了钱,自己吃了还可能得病,要是再传染给村里别的牲口,被查出来,那可就真是惹上大麻烦了!他越想越怕,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原、原来是病牛啊!”赵二混子声音都变了调,慌忙道,“我、我早上是在后山捡到一头牛,看着像是孙婆婆的,正、正想着给她送回去呢!没想到是病牛!多谢两位先生提醒!我、我这就把牛牵出来,还给孙婆婆!” 说着,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很快便将那头老黄牛牵了出来,忙不迭地将缰绳塞到余尘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余尘和林晏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余尘接过牛绳,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赵二兄弟真是深明大义。对了,你这屋子,最好也用石灰水洒扫一遍,以防万一。” “是是是!多谢先生!我这就去弄!”赵二混子点头如捣蒜,恨不得立刻将他们送走。 当余尘和林晏牵着那头失而复得的老黄牛,回到书院时,孙婆婆和众学子都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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