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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今日午后,余尘还与他讨论一桩棘手的案子。那时余尘虽然面色不佳,但思路依然清晰敏锐,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后,竟会病重至此。 “水......”一声微弱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林晏急忙转身,快步走到榻前。余尘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虚弱,却恢复了清明。 “你感觉如何?”林晏扶他稍稍坐起,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口温水。 余尘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又麻烦你了。” 林晏看着他,忽然道:“你遇袭之事,为何瞒我?” 余尘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想让你担心。” “那你可知,你如今这样,我更担心?”林晏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责备。 余尘微微一怔,抬眼看他,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是我考虑不周。” 林晏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余尘疲惫的神情,终究是咽了回去。他将余尘轻轻放回枕上,为他盖好被子:“再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余尘顺从地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看向林晏:“那些公文......” “我已经处理好了。”林晏打断他,“明日我会向圣上告假,你安心养病便是。” 余尘似乎还想争辩,但在林晏坚定的目光下,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 曙光初现时,林晏仍然守在余尘榻前。一夜未眠,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清醒。 余尘的病情暂时稳定,但周院使的话依然萦绕在他耳边:“心脉之伤,最忌劳碌忧思。若不好生调养,恐有性命之虞。” 他看着余尘沉睡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将责任与公务放在首位的挚友,需要有人强行让他停下来。而这件事,只有他能做。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余尘因执法严明,树敌不少。若他病重的消息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林晏轻轻握紧了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无论如何,他定要护余尘周全。 “大人,”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早朝时辰快到了。” 林晏点了点头:“备车,我稍后便入宫。”他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余尘,“你好生照看着,若有余大人有任何不适,立即派人通知我。” “是。” 林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的自己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却格外坚定。今日面圣,他不仅要为余尘告假,还要设法将余尘手中的几件紧要公务接过来。 他走到榻前,最后看了一眼余尘。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余尘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总是紧抿的唇瓣微微放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柔和许多。 林晏轻轻替他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等我回来。”他低声道,随即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房门轻轻合上,榻上的人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余尘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窗外,天光已亮。昨夜的暴雨洗尽了庭院的尘埃,残荷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秋深雨急,惊鸿一现的,不只是病痛,还有那些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情谊与守护。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129章 素帐药炉 素帐如同低垂的云朵一般,将外界的天光和尘世的喧嚣都隔绝开来。余尘静静地躺在卧房内的梨花木榻上,仿佛与外界完全隔绝。锦被一直盖到他的下颌,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吓人的脸,宛如纸糊一般,毫无血色。 周院使端坐在榻前的圆凳上,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余尘的腕间,全神贯注地诊脉。随着时间的推移,周院使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余尘的脉象中发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情况。 林晏静静地立在一旁,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余尘。他看到周院使花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心中的担忧愈发沉重起来。 屋内异常安静,静得让人有些心慌。除了墙角炭盆中偶尔爆出的银霜炭噼啪声,以及窗外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更显得屋内的气氛压抑而凝重。 良久,周院使才缓缓收回手,又将余尘的指尖轻轻抬起,察看指甲下的血色,再俯身细听他呼吸的节律。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极慎重,仿佛在检视一件布满裂痕的珍贵瓷器。 “院使,究竟如何?”林晏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周院使示意他借一步说话,两人走至外间的小厅。老太医抚着长须,重重叹了口气,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大人,老朽也就不瞒你了。余大人这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心脉受损,寒气入骨,非一日之寒,乃积年劳损沉疴,如今一并爆发出来了。” “心脉受损?”林晏心头一紧,“上月遇袭所致?” “是诱因,非根源。”周院使摇头,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余大人年少时,怕是受过极重的寒湿,损了心脉根基。这些年来殚精竭虑,忧思过甚,早已是外强中干。此次遇袭,外伤虽不致命,但那惊险奔波,加之寒气侵体,便如最后一根稻草,将这沉疴彻底引发。” 他抬眼看向内室方向,眼中带着医者的忧心:“此病最忌劳心劳力,畏寒畏惊。往后,务必静心长期调养,若能放下公务,寻一温暖静谧处休养一年半载,或可慢慢调复。若再如以往般操持不休,只怕……” 余下的话不必说完,林晏已全然明白。他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早知道余尘体弱,却不知已到了如此境地。 “需要如何调养,用何药材,忌口为何,还请院使明示。”林晏稳住心神,语气沉静而坚定,“我必一字不落,谨记于心。” 周院使见他如此,面色稍缓,走至书案前,一边斟酌,一边缓缓写下药方,口中详细交代: “此乃护心脉、驱寒邪的方子。君药为人参,须用上好的辽东参,补气固本;臣药为附子,回阳救逆,但此物有大毒,煎煮时辰火候至关重要,必得先煎一个时辰,去其毒性,存其药性;佐以干姜、桂枝,温通经脉;使以甘草,调和诸药……” 林晏凝神静听,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一行行墨迹未干的药名和注解上。他记忆力本就超群,此刻更是将周院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刻入脑中。 “每日一剂,分两次,早晚空腹温服。煎药需用陶罐,文武火交替,头煎三碗水熬成一碗,二煎两碗水熬成半碗,再将两次药汁混合均匀。切记,服药后半个时辰内不可进食生冷,亦不可见风。” “此外,”周院使又补充道,“饮食务求清淡温补,可多用些山药、薏米、红枣熬粥。忌食油腻、生冷、发物。屋内需保持温暖,但也不可过于燥热,炭盆需远离卧榻,以免炭气伤身。最要紧的,是心境平和,万万不可再为公务劳神。” 林晏一字一句记下,末了,又向周院使深深一揖:“有劳院使。日后还需时常烦请您过府诊视。” “分内之事。”周院使连忙扶住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温润的年轻人眼中不容错辨的坚决,心中暗叹,余御史能有此挚友,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送走周院使,林晏立即召来余府管家余忠和几名得力仆役。往日里,林晏来府上,总是客居的身份,温和有礼,此刻他却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主导的位置上,清隽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余忠,你亲自去同仁堂,按此方抓药,药材必要选最上乘的,不得有丝毫差错。”他将药方递给老管家,语气郑重。 “是,林大人放心,老奴这就去。”余忠双手接过,不敢怠慢。 “赵妈,”他又转向负责内务的仆妇,“将大人房内的纱帐换成素色的厚棉帐,既能挡光,亦更保暖。炭盆移至离床榻五步远处,再添一个手炉,务必保证屋内温暖却无炭气。所有窗户检查一遍,不得有缝隙漏风。” “是。”赵妈应声而去。 “阿青,”他对余尘的贴身小厮吩咐,“你去我府上,将我书房东边柜子里那几盒上好的辽参和血燕取来。再告诉林福,将我日常用的那几本书和换洗衣物收拾好送过来,这段时日,我宿在府上照料你们大人。” 小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条理分明,仆役们原本因主人突然病重而有些慌乱的心,在这份从容不迫的指挥下,渐渐安定下来,各自领命而去,效率惊人。 不过一个时辰,余尘的卧房已布置妥当。素净的月白棉帐取代了之前的薄纱,将床榻围成一个温暖静谧的空间。两个炭盆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室内的温度,煎药的陶罐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而安宁的药香逐渐弥漫开来,取代了之前房中若有若无的冷寂气息。 林晏亲自检查了每一处细节,调整了炭盆的位置,又试了试锦被的厚度。他在药炉旁坐下,看着陶罐盖边沿溢出的白色水汽,神情专注如同在处理最重要的公务。 余忠抓药回来,见林晏要亲自煎药,忙道:“林大人,这等粗活让老奴来便是。” “不必,”林晏轻轻拨弄着小炉里的炭火,控制着火候,“院使交代了火候时辰,我亲自来更稳妥些。你去照看外面,别让闲杂人等惊扰了休静。” 余忠看着林晏专注的侧影,心中感慨万千。他伺候余尘多年,深知自家大人性情孤冷,不喜与人亲近,唯独与这位林大人相交莫逆。如今看来,林大人对自家大人的回护关切,竟已深至如此。 药煎好了,林晏小心翼翼地将深褐色的药汁滤入白瓷碗中,待温度适口,才端到榻前。 “余尘,服药了。”他轻声唤道。 余尘昏沉中微微睁眼,看到林晏,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力地蹙了蹙眉。林晏扶他半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手稳稳地端着药碗,一手用瓷勺舀了药汁,轻轻吹凉,才送到他唇边。 药汁极苦,余尘吞咽得有些艰难,苍白的眉心紧紧拧着,却仍是配合地一口口喝下。喂完药,林晏又喂他喝了半盏温水,用软巾替他拭去唇边的药渍,动作轻柔至极。 将余尘重新安置好,盖严锦被,林晏在榻边静静坐了片刻,确认他呼吸渐稳,似乎又睡了过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夜色渐深,府内外一片寂静。 林晏草草用了些晚膳,又回到余尘榻前守着。他命人将书案移至外间,就着烛光批阅了几份从自己府上送来的紧急公文,但每隔一刻钟,必要起身入内查看余尘的状况。 余尘一直睡得不甚安稳,时而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额间也常有细汗渗出。林晏便用温水浸湿的软巾,一次次为他轻轻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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