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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余尘不置可否,伸手道,“请把证物清单给我看看。” 林晏从卷宗中抽出一页清单,递到余尘手中。清单上罗列了案发后在伙计家中搜出的物品:作画工具若干、颜料数盒、空白绢帛两卷,以及一些零散的临摹稿。 余尘的目光在清单上缓缓移动,忽然停在某处:“这‘仿李成寒林图’的裱褙用纸,可还有留存?” 林晏翻找了一下卷宗附件,“应当还有样本。”他从匣子底部找出一只扁平的纸袋,小心取出里面保存的一小块纸张样本。 那是一块米白色的宣纸,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但质地依然坚韧,纸面上有细微的帘纹。 余尘接过纸样,对着阳光仔细察看,手指轻轻摩挲纸面,感受其质地。 “这纸...”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澄心堂纸。” 林晏挑眉,“澄心堂纸?南唐内府专用的那种?” “正是。”余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澄心堂纸质地独特,光滑如镜,坚洁如玉,在南唐灭亡后制作工艺几乎失传。直到本朝真宗年间,才由宣州工匠仿制成功,但产量极少,多为宫廷和少数权贵所用。” 他轻轻放下纸样,看向林晏:“一个普通的裱褙匠人,如何能得到如此珍贵的纸张?而那伙计若真与这匠人合作,又为何在认罪书中绝口不提此事?” 林晏的神情也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那伙计可能说了部分实话。”余尘的指尖轻叩床沿,“他确实与一个裱褙匠人合作,但那匠人绝非普通人物。而案件中最关键的一环——那幅不知所踪的真迹——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琉璃坊。”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若真画从未离开琉璃坊,”林晏沉思道,“会藏在何处?案发后官府曾彻底搜查过琉璃坊,并未发现真迹。” 余尘微微后仰,闭目思索。阳光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病容尚未完全褪去,但那种专注思考时的神采,让他整个人都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琉璃坊是京城老字号的古玩店,经营三代,店内可有密室或暗格?”他忽然问道。 林晏回忆了一下卷宗内容:“卷宗记载,官府曾检查过店内结构,并未发现密室。不过...”他顿了顿,“琉璃坊后院有一间专门用于修复古画的工坊,内中有不少特制的柜子和抽屉,当时主要检查了这些地方是否藏有真画,但并无收获。” 余尘睁开眼,目光炯炯:“若真画未曾离开琉璃坊,而又不在明处,那么它很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另一种形式?”林晏不解。 “裱褙。”余尘缓缓道,“一幅古画,若要隐藏,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将它重新装裱,覆盖在其他画作之下。或者...干脆将它分割,作为裱褙材料使用。” 林晏恍然大悟:“所以那澄心堂纸...” “正是关键所在。”余尘的眼中闪烁着推理的光芒,“使用如此珍贵的纸张作为裱褙材料,本身就是极不寻常的。我怀疑,那所谓的‘仿李成寒林图’,实则暗藏玄机。” 他稍作停顿,整理思绪,继续说道:“此案可能有另一种解释:那伙计确实参与了调包,但他的同伙——那位神秘的裱褙匠人——才是主谋。他们用澄心堂纸精心制作了一个夹层,将真画藏于仿作的裱褙之中。这样一来,即使仿作被查获,真画依然安全。” 林晏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所以当伙计去取货时,那匠人已经携画潜逃?但伙计为何不向官府坦白这一切?” 余尘轻轻摇头:“或许他不敢。也许那匠人背后另有势力,威胁他若泄露实情,便会危及家人。又或者...他认为即使说了,官府也不会相信。” 阳光渐渐西斜,室内的光影变得更加柔和。余尘因说了太多话,气息有些急促,轻轻咳嗽了几声。 林晏连忙递上温水,“你先歇息片刻,这些细节容后再议。” 余尘却摆摆手,目光依然紧盯着那些卷宗,“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未明。那王姓匠人的真实身份、澄心堂纸的来源、真画可能的去向...都需要查证。” 林晏见余尘虽面露疲态,但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上许多,心知这桩旧案确实激发了他的兴致,对康复有益。便不再劝阻,而是取来纸笔。 “你将需要查证的事项一一说来,我记录下来,日后可派人查访。” 余尘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略作思索,便清晰地说道:“首要查明澄心堂纸的来源。本朝澄心堂纸多为宣州贡品,除宫廷御用外,只有少数几家皇商有资格经销。可查阅内务府及户部档案,了解五年前澄心堂纸的分配和使用情况。” 林晏运笔如飞,娟秀而有力的字迹在纸面上流淌。 “其次,查访京城及周边地区的裱褙匠人,特别是五年前突然关门或失踪的。重点关注那些手艺精湛、有可能接触到达官显贵的匠人。” 余尘稍作停顿,继续道:“第三,重新审问那名在押的伙计。不必直接询问真画下落,而是详细了解他与那王姓匠人接触的细节:样貌、口音、习惯动作,甚至铺子内的陈设。这些细节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到那匠人的真实身份。” 林晏记录完毕,抬头问道:“还有吗?” 余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澄心堂纸的样本上,若有所思:“最后,我想亲眼看看那幅仿作的《寒林图》。” “这...”林晏面露难色,“那仿作作为证物,应当还存放在京兆尹衙门的库房中。要调取恐怕需要些手续。” 余尘微微一笑:“以你林侍郎的身份,调阅一桩已结案的证物,应当不难。” 林晏无奈摇头:“你倒是会给我找麻烦。”话虽如此,他却已开始在心中盘算该如何办理手续。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室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林晏起身点燃烛火,温暖的烛光驱散了暮色。 余尘靠回枕上,脸上带着思考过度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这桩看似简单的调包案,背后恐怕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他轻声道,“澄心堂纸不是寻常物,能使用它的人非富即贵。而选择李成的《寒林图》下手,也绝非偶然——李成的画作向来被皇室珍视,民间流传极少。” 林晏将记录好的清单仔细收好,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这可能不是一起简单的盗窃案,而是有预谋、有背景的文物窃取?” “极有可能。”余尘点头,“而且我怀疑,琉璃坊案件可能不是孤例。或许还有类似的案件,只不过被以不同的方式结案,真迹至今下落不明。” 两人在烛光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如果余尘的猜测成真,那么他们偶然翻阅的这桩旧案,可能揭开一个隐藏在风雅鉴赏背后的巨大黑幕。 夜幕降临,府内点起了灯笼。 林晏令人送来晚膳,菜式清淡而精致,都是按照周院使的嘱咐准备的药膳。用膳期间,余尘依然时不时地提起案件中的某些细节,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对案情的思考中。 “那伙计在琉璃坊工作十二年,卷宗记载他‘诚实可靠,深得店主信任’。”余尘放下汤匙,忽然道,“这样的人,为何会突然铤而走险?” 林晏为他添了半碗山药粥,“卷宗记载,他当时急需钱财为母亲治病。” 余尘轻轻摇头:“琉璃坊的伙计薪酬不低,且店主一向宽厚,若他真有为母治病的急需,大可向店主预支薪俸或借款,何必行窃?” 这一点林晏也想到了,“或许他借款数额较大,自觉难以启齿?” “或许。”余尘不置可否,但眼中的疑虑未减。 用罢晚膳,林晏将卷宗仔细收好,放回木匣中。“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该休息了。这些疑问,待你身体好些再慢慢推敲。” 余尘虽意犹未尽,但也知自己精力不济,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林晏帮他整理好床铺,正要离开时,余尘忽然唤住他:“晏。” 林晏回头,烛光下,余尘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明亮。 “谢谢你。”他轻声道,“不仅为这卷宗,也为...所有这些。” 林晏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指的是这些时日的悉心照料,指的是那夜梦魇中的不离不弃,也指的是这份理解和陪伴。 “好好休息。”林晏温和一笑,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在墙角,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退出房间后,林晏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透过门缝,他看到余尘并未立即入睡,而是望着帐顶,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轻划,显然仍在思考案情。 他轻轻带上房门,脸上浮现一丝欣慰的笑容。那个他所熟悉的、敏锐而执着的余尘,正在一点点回来。 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林晏走在回廊上,手中握着那份查证清单,心中已开始规划明日该如何着手。 旧卷生尘隐玄机,而这玄机之后,或许正隐藏着他们一直追寻的真相。无论前路如何,这一次,他们将并肩而行。 次日清晨,林晏早早起身,先处理了部分紧急公务,随后便着手安排余尘嘱托的调查事项。 他首先修书一封,遣人送至内务府,请求查阅近十年澄心堂纸的分配记录。这需要一些时日,毕竟内务府的档案管理森严,即便是他这样的朝廷重臣,也需要遵循规程。 接着,他召来自己的两名亲信侍卫,吩咐他们暗中查访京城裱褙行业的情况,特别是五年前突然歇业或失踪的匠人。 “重点查访城西一带,”林晏特别叮嘱,“留意姓王的裱褙匠人,但也不要局限于这个姓氏。有任何可疑情况,立即回报。” 安排妥当后,林晏来到余尘房中。令他意外的是,余尘已经起身,正靠坐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拿着昨日那卷宗,神情专注。 “周院使准许你下床了?”林晏关切地问道。 余尘抬头,微微一笑:“只是在榻上坐坐,不妨事。”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些,唇上也有了些许血色,“我重新看了卷宗,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林晏在他对面坐下,“什么细节?” “琉璃坊在案发前三个月,曾经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修缮。”余尘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小字,“这里记载,店主请了外面的工匠,重新裱糊了店内的部分字画。” 林晏倾身看去,“确实如此。但这与案件有何关联?” “修缮期间,店内必然有些混乱,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余尘的目光变得深邃,“而且,我怀疑那王姓匠人,可能就是借着这次修缮的机会,与伙计搭上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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