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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那一脸气血两虚的惫懒相,谢真不由得想,同样也是扇子不离手的小霍,看起来其实也不是那么像个真正的纨绔子弟——就他那神采奕奕的模样,寻常练武人怕是都没有他那股精气神。 长明看他一眼,伸手把他的折扇给抽走了。 手中乍空,那人却没有什么动作,仍用那已经空空如也的手缓缓作摇扇状。 谢真:“……” 面对这仿佛中了妖术的奇景,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再过了一会,这年轻人才放下手,好似忘了折扇这回事,不过手指的姿势依然有些不大正常。 他顿时明白了长明为何要做此试探。这处幻境与他之前遇到的不同,他们在其中大概只能当个看客。 长明随手用折扇在他肩上一敲,一股无形巨力当头压下,登时就把这倒霉家伙拍得两腿一软,坐在地上。随即,也正如谢真所料,他很快重新站起,连衣服也没有拍打拍打,就浑然无事地继续站在那里了。 见状,长明也不再费工夫,把折扇扔在一边,对谢真道:“看来棺中这位的幻境里,没有什么铺天盖地的蜘蛛。” 谢真:“幸好没有,不然能看不能打,烦也烦死了……现在我倒是担心,那人就算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也未必认得出来。” 眼前这市井繁华之象,显然是不会有什么怪人生啖蜘蛛之类的情形出现,照常理推测,想必是那怪人生前的世间。 既然是生前,那么既不会穿着什么殓衣,也不会顶着一张皮包骨头的枯干面容,这么一想,好像也不剩下什么能拿来辨识他的东西了。 长明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忽地一道人影飞来,像只麻袋般咚地一下落在了他们脚边。 即使以麻袋而言,这也算是个相当沉重的麻袋。摔在地上这人,年纪与茶摊边的公子相仿,身躯差不多得比他宽个三圈,把裹着他的绫罗绸缎也撑得臃肿起来。要把这么个人隔空扔起来,没点功夫还真办不到。 “韦兄!”没了折扇的折扇公子大惊,“我说你怎么迟迟不到……你与谁打架去了?!” 他连忙上前搀扶,地上的“韦兄”则哼哼唧唧,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他定睛一看,发现对方双颊肿起,两个青紫巴掌形一左一右印在两边,那叫一个轮廓分明。 “这……是谁对你下此毒手!”折扇公子好不容易把人从地上扶起,不过这个韦兄似乎被扔过来的时候腿也受了伤,怎么也站不起来。想把这位大兄弟强行扛起来实在有点困难,也只好让他半坐在地,情形十分狼狈。 折扇公子气喘吁吁,骂道:“等我知道谁干的,要他好瞧!都城之中,光天化日的,还有没有王法!” 在一边看热闹的谢真心道,原来这里是都城? 如此说来,他更加确信此处不是他去过的任何一座国都了。这时,他们眼前一暗,只见一骑白马在前方猛然扬蹄,稳稳地停在了街边。 马是良马,红辔银鞍,马上的少年目光如刀,冷冷地朝这边看过来。 他年不及弱冠,一身样式少见的劲装,半尺宽的腰带在胁下缠了几圈勒紧作护腰,上面银白的桂花织绣灿然生光。 一见这年岁比他们还要小上一些的少年,那折扇公子登时收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不安。 少年瞥了一眼地上满脸开花的“韦兄”,轻蔑道:“有你的狐朋狗友照看倒好,省得我叫人给你抬回家去了。” 折扇公子脸上阵红阵白,早就把刚才“还有没有王法”的豪言壮语丢到了脑后。他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翟歆,你不要欺人太甚!” 闻言,谢真转头看向长明:“他姓翟,不会这么巧吧?” 逢水城翟氏,修筑成七绝井的墓室,传闻中的先祖……种种迹象连成一线,不由得他不作此想。 难不成,眼前之人就是翟氏先祖,墓室的主人? 哪怕中间隔了六百余年的漫长岁月,谢真也无法把这英姿飒爽的少年与石棺里那宛如活尸的半朽躯体联系起来。他显然不是修道中人,若真是如此,如芸芸众生般化为一抔黄土的结局,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一种解脱了。 “幻境之中,没什么巧不巧的。”长明意味深长道,“虽说把他烧了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幻境中心,但此时不妨多看看,这段记忆中还有什么门道。” 谢真:“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烧啊……” 名叫翟歆的少年一夹马腹,他的坐骑顿时向前迈了几步,迫近地上那两个狼狈的年轻人。尽管这匹白马看着训练有素,迎面而来的压迫力还是让他们哆嗦了一下。 “你……你要怎样?”折扇公子白着脸说。 “我欺人太甚?” 翟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随即将视线移到掩着面的另一人脸上:“不如问问他,目中无人的究竟是谁?再叫我听到你对太子殿下不敬……” 他将手中马鞭凌空一挥,在空中打出一声啸响,鞭梢绷直,径自指到了“韦兄”的鼻子上。 姓韦的男子吓得大叫,接着发现身上并无痛楚,那本来就肿得不能瞧的脸上越发胀得紫中带红。 “就不只是抽你两巴掌这么简单了!”翟歆威胁地朝他们冷笑一声,一勒马头离开了。 惊魂未定的两人直到马蹄声远去,没入街上的喧杂之中,方才松了口气。折扇公子恨恨地啐了一口:“这小魔头,没人管教,倒是更嚣张跋扈了!说两句又怎么了,越是瘸子越怕人说短话……” 他口中骂骂咧咧,不远处“韦兄”的家丁也终于赶了上来,一拥而上看顾起自家少爷来。见这里已没什么可看的,谢真与长明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飘上屋顶,去追翟歆的踪迹了。
第107章 少年游(四) 翟歆的白马虽是千里良驹,在闹市中也伸不开腿,只能缓步而行。过了这段长街,前方人流熙攘处,赫然是座碧瓦朱甍的高楼。 楼阁之前,一面酒旗迎风招展,上书“思仙”二字。名字俗了点,装饰却十足风雅,笔划不是当下的写法,极有古韵。 翟歆在酒楼前翻身下马,不用他说话,自有人将他坐骑牵去照料。门前的伙计端起笑脸招呼他进去,翟歆只是摆摆手,抱臂站在门前,看着像是在等人。 这会约莫是未时,酒楼里客不满半数,大多都是在喝茶闲磕牙。一路跟到这里的长明侧头看了看,正当谢真以为他要上楼时,他纵身一跃,坐在了三楼的画栏上头。 谢真:“……” 他抬头看着,见到长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旁边的栏杆。 谢真无奈,只好也跳上楼去:“你非得找个高处待着才舒坦吗?”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在长明身边坐了下来。栏杆既平且宽,朝外无处踏足,只能在空中晃荡,叫他找回了一点小时候爬树的趣味。 长明抬手一指:“看那边。” 这时,日头已从中天转西。初秋时分残留的暑气蒸腾,化作笼罩在城上的稀薄热雾,此刻被倦怠的昳日光芒从中一劈两半,现出那一片高低起伏的屋顶来。 在常常流连名山的修行者看来,思仙楼实在称不上高,但也足以俯瞰半城风景。谢真顺着长明指着那边看去,更远有一片巍峨楼阁,屋瓦尽是淡青色琉璃,远远望去就好似连绵不绝,波光粼粼的水面。 “那是王宫?”他不由得眯起眼睛,“排场很足啊。” 这样浅色的琉璃玉瓦不但难得,要维持那熠熠生光的清透颜色,还得人常常打理,娇贵又麻烦。深泉林庭就有几座楼阁用了许多琉璃装饰,也从没见过谁爬上去擦,想来是用了什么术法。 “不错。”长明道,“只是王宫也就罢了,方才一路走来,许多门前店面上都有琉璃装饰。可见琉璃在此不仅时兴,家家都能买得起一两件。” “琉璃吗……” 谢真知道这种东西是以多种石料烧制出来,烧成后晶莹剔透,既可做容器,也能像金银一样镶嵌。然而他印象中很少有人精于这手艺,它又不像真正的玉石翡翠一样价值不菲,故而平时见得不多。 他在兵器谱中曾读到过一把身世不祥的妖刀,刀名就叫做“琉璃”。正因琉璃没那么常见,这名字听起来才有些传奇的潇洒,不然总觉得好像和“铁剑”、“铜刀”、“木头棍子”没啥区别了。 “这里盛产琉璃?”他想了想,“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这么一个小国,地处中原边陲,熙水之滨。熙水是以前的名号,它南边的那一段河流如今叫做乐桑。” 长明讲起这些,娓娓道来中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嘲:“早年流传下来的史料中,提及这小国仅有只言片语,历任文治武功皆平平无奇,唯有制琉璃的手艺有些名气。但六百年后的如今,与它名号相连的,就只剩下了一件事。” 听到开头谢真已经差不多明白,那句“六百年”也已经为此注上了定论。 “霜天之乱……” 他望着人来人往的长街,路边有个小姑娘手里的面人儿掉在了地上,她顿住脚步哭了起来,一旁牵着他的少年苦着脸不住安慰。“如此说来,这里真的就是临琅了。” 临琅,这答案正在情理之中。衡文书院觉得他们探查的是临琅古国遗迹,如今虽然事出有变,这地方根本就是一处诡异的墓室,但棺中人来自临琅,又应上了他们当初的推测。 这猜想本来顺理成章,奈何那棺中人看着实在不大寻常,更像是什么邪魔歪道、魍魉魑魅,让他一开始总以为那是封印进来的什么妖魔。 “他看来不过是个寻常少年。” 谢真往下看去,翟歆独自站在楼边,在这里只看得到他发顶,见不到他是何等神情,但想来看着就不太好惹。周围不管是行人还是进楼的客人,全都避开他走路,思仙楼的伙计也说不定正在为他发愁。 那把富贵两字写在脸上的“韦兄”,都被他当街抽了不知道几个耳光,这少年非但行事骄横,家世也必然不凡,才撑得起这无所顾忌的底气。 想到那棺中的可怖情形,谢真微微一叹:“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过是随口感慨,长明却道:“他被封在七绝井的墓中,一定有修行中人的手笔。另外,逢水城翟氏能立足于延国,多半也藏有继承自先祖的遗泽。这个翟歆,多半在临琅那风光正盛的几十年里是个重要角色……而且,这处墓室离陵空的秘境这样近,我们这会还弄不明白缘故。” “可这就奇怪了,”谢真说,“霜天之乱的史料虽有许多散佚,但多少也有后人研究,其中有这么一个姓翟的大人物吗?” “没有。”长明摇头,“反过来讲,正因他没有留下记述,我想翟城主她们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却必须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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