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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斗阵升起,前后不过须臾之间,元宜落地时还未觉察到异状,入阵后往来处一望,就看到了叫他毕生难忘的情景。 长夜之中,一线赤焰自远而近,从天幕尽头疾掠而来,起初尚是隐约虚影,及至近前,已化作横无际涯的一道怒涛。所过之处,草木砂石俱化飞灰,穹苍之上也似有明烛倒悬,遮天蔽日之处,仿佛千里潮汛,那无可阻挡之势,又如骤雨延绵无尽。 几名正清弟子只觉眼前一暗,刹那间已满是烈焰。在要令人目盲的辉耀之中,仍能见到一道金红交间的影子,奔腾火光为其飞羽,双翼展开之际,就如流云般煌煌燎燃。 震愣之时,元宜忽然想道,倘若是叫他未入师门修道前见此一幕,恐怕即使侥幸活了下来,这辈子也不敢再看到一点火了。 才刚这么觉着,那凤凰挟着周身烈焰,已经不闪不避,直撞上了他们结出的南斗阵。 以往无比可靠的阵形此时竟如纸糊一般,连元宜都恍惚觉得人家撞上的不是他们全力结出的阵法,而是穿过了一片水面,仅仅留下了几道流波涟漪。 直至对方一穿而过,南斗阵泛着幽幽紫光的阵势仍在半空中存留了片刻,方才无声无息地碎裂散去。这一情形,也终于能让人看出端倪,火中凤凰本相虽然声势夺人,却并非真身,而是化影。 不过此时即使是灵徽也无暇细想,南斗阵一举碎去后,灵气逆流,他首当其冲,险些跌坐在地。其余弟子一个个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看是已无再战之力了。 话说回来,面对这般不讲道理的对手,纵使他们神完气足,又何来与之相抗的底气? 灵徽已做好命陨当场的准备,事到临头,他只是可惜与他同来的几名弟子,他们年纪实在是也太轻了一些……等他调息之后,重新握住卷轴,才发觉有点不对。 对方连南斗阵都不放在眼中,要杀他们,怎么还会等他调息完事? 灵徽茫然向一旁望去,却见到了一幕奇观。 那奔腾而至的火焰,显然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在距他们一丈之外的地方,烈火过处,在地上烧出了一道宽阔焦痕。焦痕上方,残留的灵气悬于空中,模糊地显现出了一些细微的痕迹,既像是断断续续的金线,也像是闪着微光的砂砾。 散溢的火行灵气极为暴烈,让夜风也带着了一缕热意,灵徽呼吸时只觉喉中烧灼,心下也是一片混乱。一个叫他有些不敢置信的念头跳了出来:这术法虽带着杀伐之意,却更像是用于追踪的。 然而,即使是追踪,似乎也没什么结果。以他眼前所见,那如金砂般的痕迹,已在几步之外就渐渐四散淡去,全无踪影了。 正当这样想着时,他也发觉那道赤影在与他们擦肩而过之后,并未离去太远,而是在数十丈外停了下来。火焰渐次熄灭,空中华美的凤凰之姿已如梦幻般消散,只是他晓得,所见一切绝非梦境。 远远地,他看到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了一个背影。那人身着黑衣,近乎隐没于暗夜之中,惟有地上闪烁不定的些许光芒映出他的轮廓。 灵徽定睛一看,那是几根点燃的草叶。方才那横贯天际的火焰将熄之时,不再将草木一径烧得灰飞烟灭,留下的余火只是燎着了几处枯草。在这万物凋衰的冬夜中,那些摇曳的幽微火光,恰如满地乱红。 他忽觉面颊一凉,不由得抬头,却见纷纷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第三卷·完】
第118章 踏雪行(一) 雪下了两日两夜,第三天渐渐停了,终于现出苍白的日头来。天色仍旧泛灰,然而浓云散去,复又显出其高旷,山林间万籁俱寂,正是朔风如刀。 满桌一早起来,已经将客店门上板子卸下,这会灶间柴火升起,她边拾掇些腊味,边把酒烫上。她家男人带着两个孩子,把路口的雪铲下去,姑且清出一条道。 从这家小小的客店往东,山脚下数十上百里人迹少至,却也有许多山民村落,这片地界在中原人之间也跟着当地土语,称作“德音”。 河水每年封冻后,来往经过的车马便渐渐地少了。从中原到此地路途遥远,入冬后更是滴水成冰,寻常旅人往往要等来年开春,才会踏着融雪到访。而在这时节依然北上的行商,多是为了珍奇的毛皮与药草。 哪怕是土生土长的德音人,轻易也不会在这几个月上山。严冬时山上酷寒难忍,积雪下看不见道路,一脚踏错陷进雪坑找都找不到的事情也常有。即使冬日里猛兽大多蛰伏,依然有许多想不到的凶险,令进山无异九死一生。 不过,客店老板娘满桌就喜欢这样的商队。赶在这时进山,若非有功夫傍身,也是悍不畏死之辈,走的是大买卖,手头也不吝啬。一年到头最好的酒,正等着在这时候挖出来,绝不愁卖不出去。那些练家好手,又或是技艺精熟的猎户,常常不问价钱,拍开坛子就喝,洒得桌上椅上尽是酒渍。 这壮行的好酒下肚,转头能从山中回来的,又不知能有几人了。 兴许是前几日雪下得太大,马队也不好走路,一早上过去,也不见人经此路上山。满桌忙活完了杂事,坐下在门前歇口气,她当家的正从外头回来,将沾着冰碴的皮帽子摘下来往她头上一扣,把她眼睛都给挡住了。 满桌笑骂了一句,伸手顶起帽檐,忽见店门外多出来两道身影。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弄不清那两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雪地中的。两人均穿皮袍,又是步行,乍一看像是附近的猎户,却两手空空,不见带着什么兵器或是货物。 眼看人已经进得门来,满桌连忙起身招呼。 走到近前,她才发觉为首一人个头极高,也不知是在外头走了多久,身上那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气仿佛浸透了风雪,叫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客人讲话口音像是中原人,只说住店,不拘什么饭菜上些来。又彬彬有礼道:“这时节想必有好酒。” 满桌应道:“可不正是时候!” 店中餐食自然不会细致到哪去,但都是真材实料的野味,再将酒烫得滚热,摆上一桌也像模像样。没过多久,又有两队人先后来投店,堂上一时间热闹起来。 与最先进来那两个透着些许古怪的中原人相比,后面这些就是满桌平日见得最多的客人了。有些是商行专走这条路的采药人,冬衣裹得很厚,行李边用绳子串着许多瓶罐与奇形怪状的家伙什。另外一些是结伴的猎户,各个孔武有力,带着匕首与铁叉,穿着的皮衣许久也不换新的,总是沾着些陈年的血迹。 他们打来那些最好的皮毛,总也不会留给自家穿,而是要经商队转手,卖到那些距德音千里之遥的中原,卖给那些一辈子也不会下雪进山打猎的人。到时候经巧手剪裁,配上明珠美玉,才好叫那些佳节赏雪的公子小姐们打扮起来,免得在四面透风的亭子里被吹成个鹌鹑。 店里推杯换盏,喧闹不停时,满桌觑空看向坐在火炉边的那两人。高个的已经解下了遮风的披巾,现出一张文雅面孔,两颊殊无血色,却也不是被冻得发青,而是玉石一样的白,与其余客人被北风刮得通红的脸膛大不一样。 他从容用了些饭菜,再倒些酒喝,看着很有些悠然自得。至于与他同行那人,进屋就后只把风帽摘了,半张脸还蒙在毛皮围领下,坐在一旁既不出声也不动筷。 这两人实在举止神秘,满桌虽想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也明白最好别去好奇。这会那边的猎户们喝得多了,嗓门渐大,一个带了几分醉意的猎人嚷道:“你还没上过这边的山,山里厉害的东西多着了,别说虎豹,前年那搅风搅雨的猪头怪就不简单……” “人家那叫封豨,不是什么猪头怪。”另一个猎人嘲笑道。 “封……封豨,对,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妖兽。”猎人大着舌头说,“不是我说,那东西算是没碰见我,要是被我遇上了……当场就能把我顶到天上去!” 满桌正在添柴火,差点被没呛住,旁边几人也大笑起来。猎人又道:“那还不是没声没息地就被收拾了,我跟你们说,这山里最惹不起的,还是那些神出鬼没的妖精!” “山里真有妖精?”猎户中间的一个小年轻问道。 喝醉那个猎人乜着眼看了看他,忽然“哈”地一声:“你可是想问有没有美人儿?我跟你讲,你可消受不起,谁知道人家是不是想把你骨头煮来吃了?” 满桌边笑边听,山妖她相信是有的,倒是不怎么信这人真见过。无意间,她朝一旁瞥了一眼,见到那不吃饭的古怪客人不知何时将头转了过来,一副听得认真的样子,正盯着那个猎户瞧。 不巧的是,说话的人也发觉了。主要是对方并没有掩饰视线,又在屋里还包得严严实实,连脸都不露,未免显得行迹鬼祟。 只见那猎人借着酒劲,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朝这边喝道:“那个藏头露尾的,你瞅啥?” 对方:“……” 谢真看着一脸凶相瞪着他的那位大哥,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那时他在七绝井下遭到星仪暗算,再醒来时浑不知身在何处,只看周围冰天雪地的山林,才知道距离逢水城已有千里之遥。星仪那以金砂托身飞掠的手段,他在牧若虚的记忆中曾经见过,此番亲身体验,果然论跑路那是一等一的麻溜。 星仪在赶路时并不与他说话,显然自有计议。到了德音,星仪途径一座小镇,稍作停留,寻了本地人的冬袍给两人罩上,接着就一路往山上去。 昨夜风雪呼啸,夜空是一片茫茫混沌,别说星辰,月亮也半点影子都没,谢真也就没法从中推断他昏睡了几天。直到在镇上,他见到人家门上桃符未换,祈福守财的红灯新挂了出来,就知冬日未尽,离年关还有些时候,想来没有过去太久。 他不是第一次来到德音,但也从未在冬日上过山。传言中,繁岭妖部十二荒就在德音的深山之中,即使在凛冬也风雪不侵,仍有花木盛开。 然而繁岭部当年对王庭连面子的帐也不买,仗着山高路远,俨然自成一国,就更不会与中原仙门有什么交游,谢真便也不曾踏足此地。 星仪不辞千里赶到此处,谢真猜不透他到底有什么图谋,又和繁岭部有什么干系。这会听见旁人闲谈间提到妖族,不免竖起耳朵多听了两句,不料就戳爆了对方的脾气。 若按他自己的性子,自然不会与那人计较。只是此刻他受制于人,担心要是应对不妥,这行事肆无忌惮的星仪说不定会借题发挥,殃及无辜。 他念头在心中打了个转,先把颈间的皮毛护肩解了下来,既然对方怪的是他藏头露尾,那自然不好再遮着脸。 毛蓬蓬的围领拿去后,他多少也觉得松快了些,和声道:“一时听得入神了,还请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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