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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繁岭部却截然不同,每到年末,在山祠中祭拜先祖,乃是流传千年至今的习俗,即便世易时移,也不曾稍作改变。山祠就是十二荒中央那座古树与巨柱环绕的石殿,据说繁岭部还不叫这个名字时,那座殿堂就已经矗立在山林中了。 “还不叫这个名字……”谢真疑惑道,“难道说繁岭部并不是深泉林庭建立的?” 这和他在长明那边听到的王庭历史有些差异——不对,当时说的是初代凤凰授三部玉印,假如繁岭这里曾经有一处妖族聚落,在那时被王庭收入麾下,也不无可能。 果然,白狐点头:“与静流、昭云不同,繁岭部是归顺于王庭,后来才取名为繁岭。” 他想了想,有点尴尬道:“年代太过久远,我也不知道我们原先叫什么名字,不过我想照这边的习俗……大概是被王庭给打服的吧。” 谢真:“……” 好有道理,完全可以想象。至于王庭为什么非要繁岭不可,他已经猜出,除了要将繁岭的地脉统归慧泉,再不会有别的原因了。 当年以武力收服的繁岭部,在王庭衰落时,也是第一个跃跃欲试,扬起叛旗的妖部。哪怕是全盛时的昭云,也只是自恃权势不把王庭放在眼里,还没到直接撂挑子不干的程度。 “总而言之,这种习俗古已有之。”白狐道,“我等山林之民,死后也魂归山林,祭拜山祠也就是祭拜先祖。然而对于那些死后不归山林管的,去山祠就没有用了,只能自家悄悄地祭拜一下。” 谢真终于明白了白狐在家里偷偷捣鼓这些是为了什么,连从酒屋拿走他的酒,也没有与那里的店家明说原因。他问:“莫非任先生要祭拜的,是不属于繁岭部的其他妖族?” “可以这么说。”白狐微笑道,“而且,也不只是妖族。我先问一句,齐公子对于仙门中人,有没有什么成见?” 谢真:“……倒是没有。” 他们收拾好了物事,白狐提起他的酒坛,反手推开了藏在壁毯后面的一道门。谢真犹豫了一下,见对方招手,也跟着进去了。 里面是一座小屋,虽然见不到窗户在哪里,气味却十分洁净,四下毫无尘埃,显然是常通风打扫。谢真把桌子支好,白狐从箱子里抱出一座小小木雕,雕工实在有点难看,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一头狼。 “我当年流浪到德音,若不是两位恩人,就活不下来,更没有今天。”白狐把木雕轻轻放在桌上,“这一位是妖族,名讳就不多提了,他对我帮助良多;另一位,则是仙门中人。” 谢真还在想他是不是会从箱子里再拿出个木雕小人时,白狐取出一卷织物,在墙壁对面悬挂起来。 那张薄薄的挂毯并不名贵,织得有些毛糙,上头的图案也不是织绣,而是用颜料染成,只是比起那怪模怪样的木雕,挂毯上的画面栩栩如生,极为传神。 上面画着一人的背影,装束看着像是仙门修士,不知道是不是染色的缘故,那件白衣更像是一身灰衫。他走在山中,雪地皑皑,枯木寥寥,一柄长剑负在他身后,朱红的剑鞘是这画中仅有的亮色,只是那红色浓淡不匀,微微有些斑驳。 谢真望着那画中的长剑,陡然升起一股念头,令他心中震动。他尽力不将其流露在脸上,然而目光依旧无法控制,紧紧盯着画中的人看。 白狐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只以为他在看画。他把这张挂毯理平,说道:“这一位已逝去多年,仙门中似乎都已经不提及他的名号了。如今人们只知惊鸿一现的剑仙谢玄华,然而在他之前,瑶山也曾一度兴盛……我蒙恩人搭救时不知他名号,但不难打听,他便是瑶山那一代挂剑下山的首徒谢诀。”
第133章 岭上云(二) 谢诀,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从旁人口中听到过了。 壁毯上的背影清楚如故,仿佛不曾经历岁月风霜。白狐取过酒杯,将他那最后一坛酒小心地供奉在画像前,再把那不伦不类地装在水晶碗里的香膏拿过来,开始给那座木雕涂抹。 始鸠那烟雾缭绕般的香气徐徐散开,令谢真一时间恍如身在梦中。他定了定神,说道:“谢玄华我知道,谢诀却没听过,两人都是瑶山门下,莫非有什么渊源?” 放在从前,这套骗人的话他也得在心里稍作酝酿,如今却一点不打磕绊,熟极而流地讲了出来。白狐道:“没听过不奇怪。我听说谢玄华是他的后人,但瑶山对谢诀之名讳莫如深,自然也不会多提及。” 他看了谢真一眼,微笑道:“若你有兴趣,我来与你讲一讲他的事情。当今世上,能多一个人知晓他的名字,也是好的。” 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谢真不敢说自己有多少孺慕之心,却很想更加了解他一些。 他年少时,师父病体虚弱,只能勉强予他教导,毓秀的郁掌门对他多有照拂,不过毕竟不能越过门派之别,过分关切。这两位他最熟悉的长辈都与谢诀是旧识,但他们从不与谢真谈论他的亲生父亲。 渐渐长大一些后,谢真明白过来,或许这种避而不谈,也是对他的一种照顾。一旦提起谢诀,势必要说到上代瑶山门中的变乱,这件事他第一次向师父问起时,师父就三言两语,不带多余评判地告诉了他当年的旧事。 “……当年谢诀身为大师兄,资质与人望都足以力压同侪,下任掌门的人选,本应毫无悬念。”白狐说道,“但他与门中不和,常年在外游历,后来更是挂剑下山,形同被师门放逐,就此隐居。” 没错,谢真想,和他从师父那里听到的几乎一样。只不过师父还提到,他娶了一名妖族女子,也是促使他甘愿放弃掌门之位,自请下山的原因。 “离山多年后,他忽然被召回师门,有人猜测是因为掌门过世,也有人说时日对不上,个中缘由,至今已经无人知道。”白狐低声说,“他回山后,门中当即发生血案,留在门中的同辈弟子互相杀戮殆尽,谢诀自己也丧生于那场变故中。” 他微微一顿,才继续道:“我相信此事不是因他而起,至少不止于此。不仅因为他对我有恩,而是倘若他就是罪魁祸首,瑶山没道理对这点隐而不谈,把罪名推到一人身上,总好过叫外人议论纷纷。虽然现在他的名声也形同叛门,但是毕竟,如今关于那桩旧案的说辞,依旧是‘门中变乱’,而不是被逆徒血洗。” 对于这桩在仙门中也疑云重重的旧案,他能说出这些推测,显然没少费尽心思地打探。他所说的结论,也与谢真根据种种蛛丝马迹所猜测的不谋而合。 不久之前,他还在孟君山的梦境中见到了龙渊楼中,谢诀当年所持的佩剑“不平”。他暂且没机会弄清楚孟君山为何会知道此事,至少不平剑必定曾收藏于毓秀,为郁掌门经手过。 那把朱红的不平剑上形如莲花的裂痕,无疑昭示着谢诀曾经对同门拔剑相向,才会触动瑶山刻在弟子神魂上,禁绝同门相残的生死束缚。 看到莲花纹印的时候,谢真就已经猜到,恐怕谢诀不是死于旁人之手,而是被这束缚反噬而死。 前任掌门当年不在门中,逃过一劫,只是他回山后必然也知道一些内情,所以才会在提起这件事时,让谢真不要多问,告诉他父辈恩怨与他无关。 谢真小时候在瑶山上,常常整夜修行,许多个独对一地月光的夜里,他曾经也想过,师父对他细心有余,却总是不大亲近,是不是与对他父亲的怨怼有关。可是每当心中生出这种念头,他都不禁痛恨自己的这份猜疑,立刻将其抛诸脑后。 然而,他内心深处未必没有觉得,如果他父亲真的做出血洗师门的行径,师父即使不喜爱他,乃至视他为仇人之子,也并不是毫无来由。 对师父这样难以诉之于口的心绪,在多年后令他一再悔憾,如果他当初能问得出口,是不是或许也能打破他们师徒间那似有若无的隔膜?有时他甚至觉得,非但他对师父敬重有余,师父对他,也总是带着一种格外的谨慎。 那年师父沉疴难起,他孤身前去寻药,却错过了最后一面。那些未说出口的事情,也随着他溘然长逝,一并带去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谢真心绪飘忽,一时间都忘记了接人家的话头。白狐倒不在意,反正他看着也只是想有个人听他念叨而已。 他叹道:“那时我不知道他还留下了后人,似乎谢玄华的出身来历,在仙门中也不大有人提及,想来是瑶山也不想把当年的事情传得太远吧。” 这你可就想错了,谢真心道,仙门真要是传起什么隐秘旧事,那消息能跟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从德音飞到燕乡再折回到渚南还能原地转三圈。 “后来知道了他有一子拜入瑶山门下,我担心因为这段恩怨,他会不会在门中吃亏。”白狐又道,“所以,我骗……打听了瑶山的方位,想上去看看。” 谢真由衷道:“能为此做到这一步,着实很不容易。” 哪怕当时瑶山一度锁闭山门,一个小小的妖族敢于这么干,那真是把脑袋拴在尾巴根上了。 白狐:“哪里,我根本连瑶山在什么地方都没找到就回来了。” 谢真:“……” “总之,当年还想着,或许那孩子长大之后,我还能寻机报答。”白狐蔫蔫道,“你知道,咱们妖族最是看中这种因果。但是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啦。” 之后……那就是他初次下山,当即广为扬名,没多久就变得无人敢惹的事情了吧。谢真自己也清楚,那时候他的名声很难说是美名还是凶名,当时仙妖两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来找他干架的,那一场场实打实的战绩,才是他最初的立身之阶。 “我本想把他也顺便摆一下的,但是也不想去用随便谁画的像,就退而求其次了。”白狐道。 谢真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只见白狐掀开画毯的一角,下面放着两册他相当熟悉的书卷。 谢真:“……” 啊,这久违的玄华箴言……不知为何,他现在好像已经渐渐能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东西了。 为免再听到更多自己的八卦,他问道:“那你当年,是怎样被他搭救的?” “那时我还是个小狐狸崽子,术法不能说差,只能说是一窍不通。”白狐放下涂了香膏木雕,用空着的手捋了一把自己的耳朵,“他救了我一命,这倒不是最打紧的事……不,其实也很打紧,只是与当时的情形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谢真不禁好奇:“究竟是什么危险的情形?” “危险吗,也算是吧。”白狐自嘲地一笑,“那地方不是德音,而是中原的小镇。我为了修行,带着我那还没化形的妹子藏身在山中一处破庙里,偶尔有人借宿,我就弄点鬼火把他们吓跑。如果旅人在庙里生火,我就后半夜再把他们吓跑,这样他们有时候会掉下些吃的忘记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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