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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公子,你着实机敏……” 白狐低着头,轻声道,“你猜得不错,生祭正是要上供先祖之灵。然而我只想将你困住,不会让你当真被献作供奉,祖灵直到春日才会开始享用祭祀,那时长明殿下应当已经到了。” “且慢,”谢真道,“这里开春是什么时候?” 白狐:“三个月之后吧。” 谢真:“……”你们德音的冬天也太长了! 他差不多明白了白狐的意思,对方想借这祖灵的威能将他拘束住,这期间须得不走漏风声。白狐要是没跟他一起掉下来,现下把他关在里头,自己就能留在外面收拾首尾。 只要不是进到山祠里挖人,就连在十二荒见过他的那些妖族,也只会以为他早就离开。更别说,除了白狐之外,压根没人知道他真身。 也不知道白狐准备怎么瞒住狄珂,说不定自有他的办法。等到时机成熟,再把长明引来,祖灵则是他自恃能与长明交涉的手段。 他怎么想都觉得,与其说要靠祖灵抵挡长明的怒火,不如说在他这人质上下手更快一点。要把人害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闲不能解脱,那办法着实不少。 谢真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鬼蜮伎俩,不光是妖族,也有邪道修士的手段。看懂白狐这计策后,他心里立即转过四五六七八个猜想,个个精妙,个个缺德。 且不说接下来还有什么麻烦等着他,单说这时辰……别说三个月,三天他都等不起,谁知道那星仪是不是就在渊山埋伏着,要打长明一个出其不意? 纵使他仍觉得白狐话中有些古怪之处,这一刻他只打定主意,决不能因此被困在繁岭,必得从这迷局中及早脱身才行。 思及此处,却又有另一个念头涌现。他如今灵气被封,孤身无援,应付一个白狐或许手到擒来,可对上那不知真面目的山祠先祖,情势只能说是万分不利。倘若能恢复灵气,胜机或许还多上几分。 他此时灵气结茧,虽说是被星仪算计,但归根结底也是他蝉花血脉所致。蝉花的修行一道便是掠夺,他如今自家功行有碍,灵气不得运转,但从旁人那里取一些来,兴许也能得用。 况且在他面前,还有个再合适不过的食粮。 往日会令他嗤之以鼻的杂念,此时竟似野火蔓延,在他心中盘旋不去。在七绝井手刃星仪化身时,那曾从神魂深处滋长的焦渴,再一次如潮席卷而至。 眼前的白狐仍是那番面貌,但仿佛不再是那与他相谈甚欢,又骗他入毂的狡猾妖族,而是不堪怜悯的草芥。耳边的寂静中,回荡的尽是那不需诉之于口,也能叫他领会的絮絮劝诱。 ——这只狐狸现下讲什么不打算将你献祭,焉知不是欺你善心想要拿捏你,叫你不要对他动手的伪饰之辞?纵使真如他所说,他害你被困于此,难道还不该把他一剑了结?取他性命,夺来他的灵气,从这里杀将出去,看那些祭祀的遗迹,便该知道对这些妖族也不必有太多怜悯。月升将至,渊山路远,正当及早前去……去找到长明…… 刹那间,他纷繁的神思中忽地浮现出一双久远记忆中的眼睛。少年人的澄明目光,带着无需诉之于口的倾心信赖,朝他心底望了过来。 白狐靠在石壁上,从落进地瓮后,尽管修为遭到压制,他也始终一次次尝试为自己疗伤,眼下总算勉强把血止住了。 见对方莫名打住话头,他心念百转,也猜不出人家到底在想什么。就见花妖思索片刻,忽地抽剑出鞘,五指顺着剑刃向下一勒,好似在丈量这柄利器的锋芒。 剑身漆黑,在昏暗灯火下几不可见,白狐微微睁大眼睛,不由得担心对方一个手滑,怕不是得血溅当场。 然而灵剑沉默无声,并不曾划破主人的指尖。花妖朝他这边投来一瞥,白狐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却感到两只耳朵情不自禁,紧张地朝后乍了起来。 那深入骨髓的恐慌,叫他忍不住想将手探向额前,伸到一半又僵在空中。 那边厢,花妖却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将剑尖重又垂了下来。 …… 这阵恶念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须臾之间。谢真定了定神,仍有些心有余悸。 源于蝉花血脉的杀意居然如此汹涌,叫他险些按捺不住。他不惧背负血债,但生死相搏是一回事,仅仅为了攫取灵气就行杀戮,与那些被他斩除的妖魔,又有何等区别? 若不是这一次动摇,或许他还没能觉察,在与星仪同行,又深入临琅幻境这短短几日里,着实让他心境蒙上了一层阴霾。而如今,就仿佛照破迷雾,令他神思也为之一清。 等他发现出鞘的海山正握着手中,忽听到心底的铃声轻轻响了两下。 不久前在铸剑池助他逃出生天的千秋铃,从那之后便一直沉默,即便是他方才心魔乍现时,也还是一样的不言不语。反倒是他镇静下来后,又突然击响,让谢真一时想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千秋铃虽为王庭圣物,终究是法器而非魂魄化身,无法像石碑前辈一般与他交谈。身为它托身之处,谢真也只能隐约从铃声中听出那么一点脾气,就像刚才那两声,总觉得好像是在示警一般。 谢真深知这铃铛来历非凡,对它的提醒更是不敢小觑,目光不由得就朝着对面的白狐望去。没等他说话,地下骤然传来一阵热浪,整座斗室也随之摇动起来。 不过是片刻之间,他们就犹如置身烘炉,一股厚重的热度自下而上,透过那糊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地面涌入地瓮中。 变故骤生时,谢真没忘记分神留意四周的震荡。他们下落时穿过地裂,之后封在头顶的也是泥沼一般的遮盖,这令他早就推测,山祠中想必有什么土行阵法可以操纵大地,乃至搬运这处装着祭品的地瓮。 地瓮果然如他所料,被周围土地推挤着挪移起来。谢真默记他们被搬去的方向,虽因石壁之外,不大好估算,但想必就是向着十二荒中央而去。 斗室中火烧火燎,谢真这个木属花妖还没来得及难受,那一丝长明留下的火行灵气便再度显现,仿佛要和外界横向霸道的热意较劲一般,于他灵脉中游走,将那些焦灼都挡在了外面。 原来火行灵气是这么方便的吗?冷了也管,热了也管……谢真转念一想,他见过其他修火行功法的仙门与妖族,一个个脾气比二踢脚都爆,心道只怕不是那回事。想必是物随主人形,因为是长明的灵气,所以特别贴心。 再看白狐,对方额上也微微沁汗,但那惊愕慌乱的神情,显然不仅是此处越来越热的关系。他一手按在墙上,随着掌心滑动,滚热的石壁上几乎立即就现出了道道血痕。他却管不了灼伤之痛,一径皱眉默念,连提防旁边的花妖也顾不上了。 谢真心道所料不错,白狐能操纵先前地裂,多半也有摆布这处祭坛地瓮的办法。他原本还想着如何把剩下的底细从他口中撬出来,结果事出突然,看样子他也掩饰不下去了。 只是,这地瓮的异动,似乎也并不在白狐的计划之中。 白狐施术半晌,石壁上已经布满了血印,可地瓮仍旧像是架在火堆上的汤锅,越煮越滚烫。接着,四周猛地一震,那推移的力道停住,他们头顶传来石板推开的沉闷声响,一道光亮随之洒了下来。 照落的并非日月之辉,那泛红的摇曳光晕,只像是火光在不住燃烧。然而那总比黯淡的提灯好得太多,将地瓮映得一片通明,谢真也总算得以见到这处斗室的全貌。 正如他在黑暗中丈量的一般,这里上窄下宽,但即便是瓮底,也依旧十分逼仄。倾斜的墙壁上满是划痕,现在又多了些血迹,就算没有这些添头,那些岩石也颇多凸凹不平之处,大概开凿的时候就没打算仔细。 谢真抬头望去,从这里只看得到上方远远悬挂着灯火,也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形。他稍作迟疑,伸手拎住白狐的腰带,在犹带余热的石壁上略一借力,纵身跃出。 刚一出地瓮,耳边便有破空声响,似箭非箭,带着一阵古怪的哨声,骤然袭至面前。 白狐还没缓过神来,被拎得头重脚轻,马上就见到一道乌光迎面而来,心里直道:完了完了,死了死了…… 谢真抓他也不是为了当盾牌使,当即就把这大件狐狸往外一扔,回手抽剑,不闪不避,当头斩去。 剑刃与乌光相交时,他若有所感,果然见到那光影被劈成两半,去势不减,仍旧向他袭来。耳边听到白狐急道:“当心!” 谢真心下微讶,只因那一声脱口而出,在这紧要关头听着确是情真意切。 然而,不需旁人提醒,他也对山野妖物的诡诈早有提防。多年前面对鲮鳢,小谢还会被它的妖雾毒倒一回,如今再被这种招数放倒,他就真的不用混了。 在一旁白狐眼中,海山剑光幽幽,几乎在哨箭迸裂之时,也立即一分为四。他压根看不出哪一段剑影为真,又或许皆是虚幻;剑光甚至托着那碎裂的哨箭向前游走了半寸,仿佛在丈量它的斤两,随即才向当中一绞,干脆利落地扼杀。 空中两团乌痕乍然绽开,白狐倘若更识货一点,就能看出绞碎来者的不止四道剑光,而是数不清的细微剑意。方寸之间,纵横交错的剑意宛如穿花攒蕊,将哨箭碾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化作哨箭的浓重妖气凝而不散,斩断它的剑身也是一样色作漆黑,两样黑色一触即分,反倒泾渭分明。 海山锋刃如渊之暗,掠过其上的剑气一闪,又好似月照深湖,在如镜的水面上映出一道波光。谢真手腕微转,就像抖开一团墨迹般,将哨箭遗落下的最后些许妖气甩落下去,剑刃上仍是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哪怕是对剑法一窍不通的白狐眼里,那一下也尽是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破去这一下突袭,谢真更不停留,剑光直朝哨箭来处追击而去。他面前一名持弓的人影侧身而立,刚才那道箭不用说,就是从他手中发出。 那人的轮廓缥缈不定,却是仿佛由烟雾与火光化成的模样,谢真一剑过去,海山径直从烟影穿过,没遇到半点阻挡。不过,看似是没砍到,对方的影子在被他搅乱后也越发淡薄,接着渐渐消散而去。 见那身影消散,谢真持剑斜指,一面戒备,一面看向四周。此处是一间高敞宽阔的殿堂,山岩垒成的石壁上看不到窗口,不见半点天光,只有墙边与头顶的无数灯火熊熊燃烧,将四下里照得恍如白昼。 正对着他的殿堂尽头,有两扇石门紧闭,远看几有数丈之高。石殿中央,则是一座沉入地面的巨大深坑,里面厚重的余灰好似呼吸般微微起伏,零星火光散落其间,几缕青烟从中升起,袅袅不绝。 谢真一怔,随即想起,要是这坑再小点,不就和他在排屋里见到的火塘一样了?又或者,说不定部众们屋里的火塘,才是仿照眼前这东西建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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