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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他已经见过了星仪的三张脸。用着翟歆身体时暂且不论,在陵空的镜子与铸剑池的神魂交战中,他看到的星仪都是剑修样貌。而星仪以化身行动时留下的几处踪迹,又都戴着金砂面具,此前只从安游兆那里听过一句描述。 现在终于见到了星仪面具之下的样子,此间差别依然叫他疑惑,倘若金砂化身可以随意塑造,他为什么要用这样一张脸? 又或是,有什么缘由使化身也局限于这副轮廓……也许他的剑修身体已经随着霜天之乱而泯灭,如今用不知什么方法复生之后,新的躯体就是这番模样。 早在从安游兆那里听到星仪的相貌与他相似时,他和长明就怀疑过星仪是否与蝉花有什么关系。不过,纵使蝉花能够令人复生,横跨六百余年的岁月,也着实是过于漫长了一些。 谢真心绪纷乱,剑却依旧稳稳地指向那片金砂面具。 过了半晌,对方仍旧没有动弹的迹象。谢真逐渐明白,这大概并不是星仪的又一个圈套,否则这具未完成的化身不会这样任人宰割。 不论星仪原本在北地铸剑池中有什么计划,千秋铃的现身都不在他预料中,正如石碑前辈所说,他那时着实是给了星仪一记意想不到的教训。那时他还不确定这对星仪的伤害有多大,如今看到这具化身,他姑且可以猜想,神魂一战确实使得他元气大伤,以至于无法如期在渊山造出化身。 若事情正如此,那就好办得多了,不用担心长明在什么地方被星仪偷袭,也不用担心被星仪用自己的安危相威胁。 只是,星仪的化身为何会在渊山之中造出,这一池金砂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这些依旧令人疑惑,或许只能待来日再解明。 谢真端详池中的少年,他没有呼吸起伏,因而不像睡着,却又面容鲜活,决非已死之人。 金砂面具落在他胸前,他的双臂也没入池中金砂,可能还没来得及被塑造出来。谢真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只觉得他好似一只被黏在金色琥珀中的飞蛾,无法挣脱,也不能算死去,只是被凝固在了这一瞬间。 那安详的神色纯然洁净,带着无邪的容光,让人决计想不到这副身躯之中有着怎样的秘密。 谢真有心想要把这具化身带走,但他知道长明就在不远处,实在不想在这关头横生枝节。他剑尖一顿,光芒迸发,瞬间将那金砂面具斩为两段。 一道细细的金砂从少年眼中流出,如同泪珠般光芒闪耀,在空中化作飘舞的尘埃。 这具化身的崩解自内而外,外层的壳子还维持原状时,内里的金砂已从七窍向外涌出,最后空空的皮囊才如支撑不住般,蓬地飞散在池中。这本该叫人毛骨悚然的情景,却因为那外壳始终如玉雕般形容鲜活,凭空多出了一股悲哀之美。 谢真面无表情地看完,确认这化身已经碎的不能再碎,池中金砂也蒸腾殆尽后,才将那碎成两片的金砂面具挑了出来。 千秋铃并无示警,他也稍稍放了些心,但也不太愿意拿着,于是用一段衣带把它打了个结,提在手里。 到此,石林的半数洞窟都已被他找过,连星仪的化身也被他缴获,按理说已经没什么可担心,但谢真心中总有些隐约的不安。或许因为封云与长明都不见踪影,这比见到他们正在大打出手还让人担心一点。 他加快脚步,想要把这片石林巡视一遍,之后就立刻下到镇印处察看。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自己的神魂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自从复生之后,被王庭医者诊断为神魂不相容症以来,他还从没有感觉到如此强烈的震动,仿佛他的神魂就要透体而出,离开这具身躯一般。 在天旋地转的晕眩中,他只来得及扶住身旁的石柱,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金砂面具一个飞掷,不知道丢到了哪个角落。 接着,他就极不甘心地跌入了黑暗。 * “我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谢真再度醒来时,发现眼前又是漆黑一片。 纵是他心志再坚定,也差点慌了神,这可太像是是他在青崖醒来的时候了……且不说他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复生一次,光是再睡十七年,世间会发生什么事,他就完全不敢想象。 就算只是像在繁岭的时候睡上个几天,也是大大不妙。 才想到这里,耳边却传来一道熟悉声音,那说话之人,不是长明又是谁? 再听到长明说话,他心中百味陈杂,多日不见,他都未曾发觉对方的声音竟然如此令他安心。 然而长明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安心不起来了:“……更没想到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中用,封掌门。” 谢真:“……” 他发觉那声音不是来自身边,而是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来自遥远的高处。 眼前的黑暗还是没有消散,谢真想要挪动一下,却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在什么地方。奇怪的是,他却能感觉到丰沛的灵气,并非在他骨脉中流转,而是如泉水般浸润在四周。 这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是在哪里? 谢真一头雾水,竭力想要摆脱这情形,可是连禁锢都感觉不到,挣脱更是无从谈起。至少他没感觉到什么痛苦,且神志清醒,只是不知身在何地。 他只能猜想,或许符刻石林中有什么机关,叫他跌落在某处,反倒接近了他之前没找到的长明他们。 看起来,长明所在之处离他还有些距离,也不知道他在这里。所幸在清醒之后,他感到周围的灵气缓慢凝聚,大约再过一阵就能得些自由,也不算是毫无希望。 “我也想不到仙门众议之前,竟会见到长明殿下潜入渊山。” 上方又传来另一人的说话声,“这就难免叫人疑心,殿下以六派盟约威迫仙门,暗地里是不是还做了什么别的打算。” 那斯文和缓的语调,与当年的封云没有半点区别。光是听着,谢真就能想象到他不疾不徐讲话的样子。 长明道:“我怎么就来不得渊山?既然说到六派盟约,难道盟约是六派跟自己立的不成?” “这怎能混为一谈。”封云道,“渊山向来归六派镇守,殿下若要前来,自当有仙门修士陪同,却不必这样恃强硬闯……” “行了。” 长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转为平静,说道:“你我都别绕什么圈子了。封掌门,你现在不如想想,怎么才能让自己少受点罪。” 片刻的沉默中,谢真忽然明白,封云固然不知道长明为什么会出现在渊山,长明却也在试探对方——他不能确定封云的到来是不是被星仪暗中安排,又或者,是否封云自己就和星仪有什么关系。 封云道:“我也说过,这道密门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才能重新开启。在那之前,殿下再怎么威迫我,也是没有用的。” 话音刚落,他就不由得闷哼一声,不知是遭了什么收拾。 谢真:“……” 他听着两人冲突,只能干着急。又听长明冷笑道:“你倒是笃定我不会取你性命。” “不敢说。”封云淡淡地说,“原来殿下依然是如此顾念旧情。” 一声锋刃交击的响动骤然传来,清越之音仿佛刹那间穿过山岩,没入遥远的黑暗中。谢真心中先是微微一痛,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那正是孤光满含幽寂的剑鸣。
第144章 不思量(三) 上方的剑刃交击声一闪而逝,随后沉寂。谢真焦心万分,却动弹不得。 世事无常,那由王庭铸剑师打造出来的日月双剑,时隔不知多少年后,竟是在这种情形下重逢。 而且那两个人还都不惯使剑,让这场面很没气氛……谢真赶紧把这念头拍掉,都什么时候了还琢磨这个! “还以为你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没拿出来。”长明道,“结果就这?” 谢真:“……” 封云的回答久久没传来,半晌才道:“长明殿下莫非疑心我在此处设伏?” 他的声音仍能听出有一丝不稳。长明不答,反问道:“你又是为什么会来这里?” 长明:“那你又是为什么会来这里?” “仙门六派皆对渊山有监察之责,我瑶山自然也在列。”封云顿了一顿,自嘲道,“若是早知道要撞上殿下你,我总该做些打算,不能让自己落入这个局面吧。” 长明凉冰冰地说:“明知没有胜算,却把我们两个关在一处,可不是封掌门的行事作风。” “殿下要是想在渊山之中做些什么,我想必是无力阻止。”封云坦然道,“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长明不语。谢真心思纷乱,他这边已经截住了星仪的金砂化身,但长明还不知这些,多半仍怀疑封云是不是故意拖住他。 他无计可施时,又听封云道:“雩祀之后,瑶山遣往王庭的信使从未得到过回音,虽不知另外两家如何,姑且猜测,也差不了太多。长明殿下,你问了我们一个问题,却连我们的回答都不想听。” “如果信使说的是你们已经归还了灵气,那我还是会听的。”长明说,“瑶山信使带的是这样的话么?要是我错过了,封掌门可以现在跟我说。” 面对他的嘲讽,封云语气如常:“不是不愿,只是办不到。我们并不是有意挑起与王庭的争端。” “好一个办不到。”长明道,“那我们还有什么可说?” “这也是我想问殿下的。”封云平和道,“对仙门的解释你置之不理,等到了众议之上,殿下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片刻沉默后,长明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你把我们关在这里,是想跟我谈一谈。” 封云:“既然适逢其会,若是能借此消解一些纷争,也是好的。” “我也不是没和你们仙门打过交道。” 长明话音淡淡,但隔着黑暗,谢真也能听出其中压抑着的戾气,“莫管底下怎么翻腾,搭出来的漂亮架子不能塌。正清、毓秀当了这么久的名门正派,没人赶着拂他们面子,也是时候给大家点新鲜谈资了……” 他顿了一顿,说道:“封掌门,你们瑶山又如何呢?” “事无不可对人言。” 封云静静道,“再说,对于瑶山,长明殿下总归是有几分了解的罢,就不用我多加介绍了。” 谢真:“……” 他心里一揪,就怕听到长明痛殴对方的声音。但出乎他的意料,长明并没动气,只是轻笑一声,说道:“不用总是变着法子来激怒我。封掌门可以猜猜,我对你们瑶山的秘密知道多少。” 谢真满头雾水,什么秘密?他怎么不知道?还是说长明依旧没摆脱对封云的疑心,到现在了还在套话? 封云:“殿下不妨说得再清楚一点。” “就凭你这股话里有话,却不敢明言的劲儿,不如我们就从你大师兄说起吧。”长明的语气冷了下来,“封掌门该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接任掌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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