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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云苦笑道:“这话连我自己都难信,大师兄却信我么。” 长明微微眯起眼,倒也没在这时候打岔。谢真道:“当初我本想收小裴为徒,最后却成了师弟,回想起来,那也是师父的意思。若是师父的决定,你又如何能够左右?” “师父做这些,并不是凭借着好恶。”封云勉强道。 谢真道:“我明白。我曾经不解,即使师父觉得我注定因镇魔而死,即使师父收我入门,也就是为了镇魔这一件事,但他为何不肯告诉我呢?” 封云想要开口,却被谢真轻轻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猜测了。瑶山仍有什么我不了解的秘辛,与镇魔相关,说不定也与我相关,而师父只能将此事交托给你。” 长明探手过去,无声地握着他的手。他神色平静,言辞也依旧从容,手指却像冰一样冷。 封云沉默许久,说道:“师父留给我的话中,有一条是:倘若你从镇魔之后生还,那必须要提防你,因为你或许已经为天魔所惑。” 长明已经忍无可忍,但他刚一动,谢真就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一边道:“可是你如今来与我说这些,却是违背了师父的嘱咐。” “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所见,相信大师兄。” 封云低声道,“其实,师父走前十分悔憾,他不知道自己所做究竟是对是错,又无法诉之于口。他最想知道,你会不会恨他。” “我希望师父知道,我不会。” 谢真眼中终于也现出了悲哀之色,他说:“而我更愿他明白……即使当初知道了这一切,我也不会有所迟疑。”
第166章 谁与共(一) 陈霁从书阁出来,抱着写了满满一本的心得卷册,走下石阶。松涛阵阵,山风在乌云下席卷来去,大雨将至未至,谁也不知会何时落下来。 他施了个小术法,免得书册与衣袍被吹乱。离开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书阁那扇窗户紧闭,师父想来也已离开了。 一路回到居所,他始终有些静不下心。刚收好书卷,就听到何师兄在外面喊他:“还没睡下吧?” 他总觉得没啥好事,但灯火未熄,他只好推窗问:“师兄,怎么了?” 对方只是朝他招手。陈霁出得门外,何师兄拉着他往山下走,一边道:“今日都没看到你人影。” “我在书阁……”陈霁犹豫了一下,没提师父今天也在那边独自看书的事情,“过几天,想闭关一阵子。” 何师兄道:“你最近闭关也太多了吧?” 陈霁只是微微苦笑。何师兄并不再问,说道:“得亏你还没进去。穆师兄和谢诀斗剑去了,不去看看太可惜。” “在这个时候?”陈霁讶道,心道那不妙的预感果然没错。 “切磋而已。”何师兄道,“只比剑法,点到为止。” 要真是寻常的切磋,就也不必选在这么晚了,陈霁暗想。 瑶山门下,比试实乃家常便饭,偶尔打着打着动了真格,受点伤也不稀奇,通常师父是不会管的。可是,比试按理来说都是修为相差仿佛的捉对,穆师兄修行多年,谢诀却刚入门不久,照这个架势,也决非师兄指点师弟那么简单。 陈霁低声问:“师父知道么?” 何师兄有些不耐,但他知道陈霁的性情温柔和缓,也爱替人担心,于是多说了几句:“师父知道了也无妨。这比试,是谢诀自己邀起来的。” 陈霁这下才真是吃了一惊。 两人赶到时,这一辈弟子几乎悉数来到。斗剑依照往日习惯,选在湖边开阔处,门中人丁不旺,围不成圈子,只见各人或坐或站,散在场中四周,穆师兄一个人负手立在湖边。 “竟然叫穆师兄等他……” 何师兄咕哝了一句,想往前走些,却被陈霁拉了拉衣袖。他想了想,就站在树下,抱起了手臂。 陈霁也望着穆师兄的侧影。相处日久,他知道穆师兄并非不好相处之人,修炼更堪称拼命,纵有些傲气,但身为名门瑶山这一辈中翘楚,若是没点心气,那才奇怪。 其余师兄弟们对这位穆师兄,敬佩有之,追赶的念头也不放下,时有较量之意,这都是门内同辈的相处。 而谢诀,谢师兄……他就像是一块棱角分明的坚石,砸进这盛着珠玉的匣中,却把那熠熠的宝光都衬得黯淡了。 平心而论,掌门刚将谢诀收入门下时,诸位弟子之间根本没有那么多念头。当代门中格局初成,各人的天资也见了分明,本是颇为稳定的情势,轻易生不出波澜。 毕竟不是从小一起修行的师兄弟,大家没法一下子就多亲近,可也不至于排斥。山中清净,朝夕相处间,慢慢熟悉起来,也就能融入众人之中……本该如此。 问题就在于,掌门对谢诀,实在有些过于偏爱了。 这偏心不是体现在几句好话,几次和颜悦色,或是明面的照顾上。掌门甚至也不曾给他过多的赞许和夸奖。只是,掌门对这新弟子的严厉与上心,谁都能感觉得到,唯有这态度做不了假。 陈霁有一次听到师兄无心的抱怨:“和他一比,我们都像是捡来的了!” 当然,谢诀才是那个“捡来的”弟子。陈霁入门较晚,修得是蕴灵术,对此感触不深,可也大致能明白师兄们的憋屈。 掌门传道授业,不可谓不尽心,以往少有偏颇,对谁都是一视同仁,众人早就习惯了。而到了如今,在谢诀身上,他们才终于知道,掌门尽心竭力地去教一名弟子是什么样的。 陈霁心知他的想法可谓大逆不道,但他偶尔也会觉得,眼下这暗流隐隐的气氛,并不来自于谢诀,反倒责在掌门身上。 谢诀入门前,据说跟着散修在江湖闯荡,身上不见仙门修士的出尘脱俗,倒是多了烟熏火燎的狠劲。就算是行事圆融之人,也未必处理得了这局面,何况他性子直率,脾气刚硬,些许的敌意打上去,马上就能给弹回来。 以瑶山门下的风气,不至于弄出什么当面阴阳怪气、排挤讥讽的不入流手段,但这份紧张的气氛盘旋不去,使得谢诀的孤立越发明显。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主动与穆师兄比试的吧?陈霁漫无边际地想着,有些时候,打一打反而能打出个新局面来。 此刻风重云低,唯有湖面波光才有些亮色。穆师兄转过身来,余人都朝着林间看去,那里,谢诀手提铁剑,沿着小路走来。 进得场中,他环视一周:“各位到得好早。” 何师兄忍不住道:“是你来晚了。” 谢诀不置可否,但也没说什么。穆师兄道:“来了就好。本就约在这个时辰。” “请师兄指教。”谢诀半句废话没有。 穆师兄却道:“打之前,我有一事想问。我入门早你多年,就算只比剑法,对你也不公平。你为何要约我斗剑?” 陈霁不禁凝神听着他们的话。谢诀淡淡道:“你们瞧我不顺眼,不是么?” 话是实话,却不能实说。否则,轻是口无遮拦,重则可说引起同门不睦,没看谁也不愿意把话挑透吗?穆师兄也愕然道:“谢师弟……” “我无所谓。”谢诀道,“我与穆师兄比斗,若是输了,你们看我被打一顿,或许稍解不快。赢了呢,也免得日后别人再来找我麻烦。” 陈霁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隐隐还有一些佩服。看来谢诀是心里明镜也似,却更愿直来直去,不作遮掩。 要不是掌门……他连忙驱走这念头,但还是忍不住想,或许这位谢师兄,也是能和大家处得来的。 至于他说,若是胜了如何如何,陈霁压根就没去想。穆师兄乃是这一代的剑法之首,哪里是他这半吊子能较量的?敢来挑战,就足见胆色了。 穆师兄道:“师弟哪里的话。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他身为师兄,终究还是要说场面话。谢诀微微一笑,拔剑道:“来吧!” 剑刃交击声起,两人已是战作一团。天色原本就幽暗不明,那两道迅疾身影时而贴近,时而分开,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陈霁看得眼花缭乱,旁边的何师兄却面色凝重,收起了看热闹的神色。陈霁初时不解,等过了许久,场中还是丝毫没有分出胜负的迹象时,才明白过来,这不是穆师兄有意相让。 难道谢诀真能和穆师兄打得有来有回?……可是,他上山才多久?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下,攻守渐渐易势。起先是谢诀一力抢攻,但穆师兄终究修道日久,剑行稳重,一寸寸压过对方的势头。 即使如此,也再没人敢小觑谢诀。眼看他节节后退,陈霁竟希望他能多坚持一会,即使这时认输,也不丢面子了。 但就在他即将落败时,谢诀忽地剑势一变,招招狠厉起来。两人原本以相似的剑法对拆,如同共舞一般,此刻他先脱离了这套路,穆师兄也被他一带,交战的情势立即混杂起来。 何师兄喃喃道:“这个……” 场中,穆师兄拆过几招,眉头也皱了起来,忽地数剑横出,将其迫退,口中道:“这不是瑶山的剑法。” 陈霁恍然,这剑法无疑是谢诀在入门前习得,想是他来瑶山剑法不久,反倒是在外用得那套旧法门熟悉。 然而此刻情形也因此显得微妙起来,一旦用上外头的野路子招式,就像是抛去了同门之间切磋的本心,只想着输赢了。对方已经出言点破,谢诀却如未闻,毫无收手的意思。 穆师兄似是终于决心结束这场比斗,挡下那凌乱的剑势后,他着力抢攻,令谢诀应接不暇。就在众人以为他落败在即时,突见冷光一闪,谢诀手中那寻常铁剑如白虹般刺破幽暗,正是一式“映天归雁”。 这已是瑶山的精深剑式,别说谢诀不应这么早学到,就算他堪堪学到这里,也没人想到这一剑被他使出,能有如此夺目之效。 他先是引导穆师兄转换攻势,然后倾力一击,果真奏效。这一剑穿过四下光影,直抵到对手眼前。 穆师兄又惊又震,剑上被约束的灵气猛然扬起,瞬间迸断了谢诀那把铁剑,余势未尽,带着那半截剑刃冲去。 谢诀手中只半把断剑,轻轻一侧身,让那剑刃碎片越过他身边,飞进了林地之中。 四下里一片寂静,陈霁几乎忘了呼吸。 谁都想不到这场斗剑会变成这样,无论是谢诀的做法,还是他那惊人的天赋,又或是穆师兄实际上输了一城的结果,都令人久久无言。 在众人的注视下,谢诀转身而去,很快又回来,用不知道哪来的布条把两截铁剑缠在一起,小心地拿在手里。穆师兄始终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是你胜了。” 他终于说道,脸上也现出些许释然的笑意。谢诀正要说话,忽地一道剑光掠过,穆师兄手里那把对练用的剑,也折成了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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