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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连绵半月,洗去了石阶之上的血迹,也洗去了此处曾有过的生机。陈霁没有从师父那里听到什么对他的嘱托,但那掌门的印记足以言明一切。 无论他心中作如何想,他都要与瑶山一同走下去。 要说最难以面对的,不是仙门中必然生出的波澜,而是门中弟子的亲眷友人。当中,又以郁雪非尤甚,陈霁既不能对他和盘托出,也不知要如何向他交代,最后只能说,这番变乱绝非谢诀的过错。 临别之际,郁雪非平静问他,对谢诀身后留下的家人有何打算。 “倘若夫人愿受瑶山庇护,那自然好,”他道,“要是她另有打算,也总要为他们寻个安稳的去处。” 郁雪非道:“若是她返回妖族之中,也无所谓么?” 陈霁那时实在也没什么主意,只说要先看对方是做如何想。等他料理了手头事情,终于赶往谢诀隐居之处,敲门时尚有女子应声,进去却只见幼子在襁褓中,不见夫人的身影,对方竟是连面都不愿与他一见就已离去。 * “……莫非她此刻仍旧在世?” 对封云的疑问,陈霁摇了摇头:“她……留下字迹,直言自己时日无多,将孩子托付给我。” 封云不由得想道,谢诀死后这位妖族妻子也即随之而去,很难不让人猜测是不是修了什么心魂相连的法门。 这念头一闪而逝,他随即想到更要紧的事情:“大师兄他,知道这些过往吗?” “不。”陈霁低声道,“他是瑶山这一代镇魔的人选。” 封云声音发颤:“但是……您……” 难道师父您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他收入门下的?这话还未出口,他便觉得不对,那时候大师兄还是个孩童,就算有天赋,也不能那么早显现出来。 陈霁却领会了他的意思,苦笑道:“我本想照顾谢师兄的后人,可是你也看到了,说是谢真他挽救了瑶山也不为过……他天资尚在谢师兄之上,如今越是明白掌门当初的纠结,我越是难以面对他。” 封云心中一片混乱,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对,但究竟怎样才是对的?是大师兄展露出才华之后,就应该把他扫地出门,远离瑶山的漩涡?还是他们能再找到镇魔的人选,代替他去赴那九死一生的危局?不管怎么想,这些都只是无理与荒谬。 他喃喃地说:“至少要把这些告诉大师兄……” “当初师父就是因此令天魔有隙可乘,我不敢冒这个险。”陈霁道。 他闭上双目,无论是悔恨还是痛楚的神情,都像是被雨水冲刷殆尽一般,从他久受虚弱折磨的面容上渐渐消退,最后只余下冰面般的平静。 “瑶山掌门之印,有一半在孤光上,另一半我现下传给你。” 他的声音此刻恢复了几分气力,往昔的从容在此刻复现,“若是你大师兄在镇魔中身故,你便是下一任掌门,而即使天魔已除,他从渊山回来——你也要务必谨慎,在辨明他是否被天魔影响前,不能太过相信他。” 封云张了张嘴,明知道这是师父最后的嘱托,却怎么都说不出那句“我知道了”。 陈霁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答,或许他也清楚,这个弟子总不会令他失望。他松开封云的手腕,那银白的莲花纹印正逐渐消隐。 “我等不到他回来了。”陈霁道,“或许天意如此,即使他在这里……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那一刻的神情,令封云难以忘怀。接着他慢慢坐起身来,望向窗外。 山崖之上,风雨声席卷来去,却仿佛被那茫茫夜幕吞没,无论朝哪边看,都只有寒意与死寂。偶有几点雨珠飘洒进来,才在灯边留下了细微水痕。 “去吧。”他说,“我还想再听听瑶山的雨。” …… 一束火焰忽从无形中现身,跃入石桌空着的灯座之中。 虽是随手搓出来的灯火,但它就如施术者的脾气一般,自顾自地昂然生辉,顿时照亮了这小小的亭阁。月光几近于无,树叶窸窣作响,那幽暗原本悄然围拢在他们四周,此刻也如潮水般退去。 亭中的讲述者与听者,也像是从梦中醒来,任由火光流下古老的石阶,驱散了那连绵不绝的雨幕。 封云不由得垂下视线,片刻后,又定了定神,不无忐忑地看向对面。 出乎他的意料,大师兄的神色尚算平静,尤其是在听了这么多生死攸关的秘辛之后,简直可以说是镇定得有些离谱了。火光映在他眼中,令他沉吟的表情多了几分锋利与坚决。 良久之后,谢真才开口道:“这么说,原本天魔注定要在这一代终结。我们若能根除天魔的后患,无论是遗憾还是告慰,那都可留待之后了。” 他的目光也转向了亭外的夜色,昭示着他心中也非看上去的那么波澜不惊。封云一时百味杂陈,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一旁长明衣袖微动,探过去握紧了他的手。
第170章 谁与共(五) “这些瑶山旧事中,我尚有几处疑惑不明……不过,还是先说十七年前的事情吧。” 谢真望着灯火,又想了一会,说道:“那时仙门进去渊山镇印,里面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吧?” “只见交战的剑痕遗迹,但没有人影。”封云答道,“天魔在蛰伏时不现真形,而之前……也有镇魔者坠入深渊的前例,于是各派关上镇印,将此事暂结。” 谢真道:“所以在瑶山停灵时,棺中是空的。” 封云低声说:“是。” 他神情中有些僵硬,并且忍住没往长明那边看,但在谢真眼里,这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说起来,封云还并不知道他和长明在渊山那一番对话,都被当事者听了个七七八八……谢真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谈起此事,干脆先抛在脑后了。 “就如在凝波渡我对诸位说的那样,是天魔之力这具身体修复如初。” 谢真道,“我想,这与师祖知涯掌门的情形有所不同。天魔溢散出来的混沌,或会令人神智昏乱,但我如今算是能操纵一部分天魔之力为我所用,因而反倒不会受其影响。” 封云疑惑道:“是天魔向你臣服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 谢真斟酌片刻,尽量解释道:“天魔本身似乎并无意识,就像一把剑,拿起来就能使,但要是贸然去捉,也会被锋刃所伤。这形容不算恰当,你姑且一听。” “那大师兄现在岂不是天魔的主人?”封云惊愕道。 谢真道:“更像是借来用用。要说主人,另有一个人比我早得多。” 封云立即明白过来:“是观澜祖师?” “或者说,临琅的星仪。”谢真道,“不管他眼下是本尊,是化身,还是以什么法门寄托……总而言之,他无疑仍在这个世上。” 尽管多少也有所猜测,真正听到这个定论时,封云还是不免脸色难看至极。 “这就是大师兄说过那个……取得天魔之力作乱的来历不明者?”他喃喃道。 谢真:“正是。” 他在空中虚划,如雪的银光逐渐凝成图形,就算他不擅长作画,那金砂面具看了太多次,总算也大致拟出了轮廓。 “他的化身,常常戴着这样的面具。”谢真把那图形转了个方向,冲着封云,“是金色,有些黯淡,大致意会一下。” 旁边无聊听着的长明闻言,伸手一弹,一道细小火光跳到面具的图形上,宛如一卷薄薄的丝缎展开,将面具染上了金色。他端详片刻,又曲起手指稍作调整,使得那略显幽暗的色泽也惟妙惟肖。 “就是这样。简直分毫不差。”谢真赞道。 封云:“……” 他沉默片刻,道:“我记住了。” 谢真本想将图形散掉,但又觉得这颜色涂得不错,于是把它捏成个团,拨到旁边去。他问:“之前你没有见过戴这样面具的可疑之人吧?” “从未见过。”封云确信道。 谢真也算是放下了一点心:“他此前似乎有意谋取王庭的慧泉灵气,并未得手,之后又想劝诱我为他效力。还有,你有没有从白秋声那里问出些什么?” “白秋声?”封云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个,“我们将他带回瑶山后,他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等等,你是说?” “我看得出,他当时戴着那一块乌木面具之中,就附有与天魔之力相类的法门。” 见封云遽然变色,他解释道:“白秋声本人应该与此无关,也未受沾染,只是那面具是一件法器,赋予了超出他本身技艺的剑术。我姑且猜测,此事也与临琅星仪有关。” 封云紧紧皱眉,半晌道:“他是当初从瑶山分至燕乡的一支,我问过他,那里已经几乎没什么传承了。他的剑术是按部就班,和师父习得,但他游历时被一名隐藏形迹的修士所伤,对方为表歉意,送了他那块面具。他说那面具原本只是助他在练剑时静心凝神,可是逐渐他发觉只要戴着面具,便能使出超凡脱俗的剑术,有如神助……唯一的缺陷是,非得与人对战到快要落败时,那股灵光才会闪现。” “就算是妖族来看,这法器也绝对算得上邪道了。”长明淡淡道。 “白秋声年纪尚轻,这诱惑于他确难抵挡。”封云就事论事,“他原本的天资并不差,可是他能靠着这面具挑遍名门大派的剑修,哪怕只是切磋剑法,也足够惊人,远远超出了他原本的程度。” 谢真道:“对他来说,有这么一遭经历未必是坏事。修剑之道,修心为上,他原本或许经不起引诱,若能破而后立,自当有一番成就。” “我与他相识尚短,还不好说秉性。”封云若有所思,“倘若大师兄首肯,他又可堪教化,藉此能令燕乡一支回归瑶山,也是好事。” “你才是掌门,这还用问我么?”谢真随口道。 封云的神色有些尴尬,但没挪开视线,仍然执着地看向他。就算余光看到旁边长明嘲讽的表情,也当做没见到。 谢真也颇为无奈,只得说:“此事由你决断。” “是。”封云答得很快。 谢真心里直叹气,转开话头道:“星仪会在白秋声背后推上一把,我猜不到他究竟是什么意图。只是,万一他对瑶山有什么想法,一定要严加提防。” 他其实也不能确定星仪是为了对瑶山做什么,才把白秋声推出来。如果他就是观澜祖师本人,似乎也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他只要在瑶山现身,就够现在这群弟子们头疼了。 “我知道了。”封云点头,“大师兄,你之后要去渊山么?” “对于天魔,我还想从另一处地方探求一下它的奥秘。” 谢真指的自然是石碑前辈那里,“待到做好准备,再去镇印之中查探。” 封云仍旧担忧,但也无从劝起,想了想,还是说道:“衡文在凝波渡选了开启镇印,与其说是支持瑶山,不如说是要和正清对着干。真到了要去渊山的时候,他们未必会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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