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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真也颇为不解:“他们最近是怎么回事?” 衡文在延国根植多年,一向是面上与正清交好,平时则自顾自地发展对延国上下的影响。这回直接和正清顶上,可说是和以往的策略背道而驰。 “衡文内的继承,与延国的储位之争,都已到最后时刻。”封云道,“想来,这就是下一任山长的作风。” 谢真以前甚少关心这些,此时却隐约觉得在这当口,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封云察言观色,说道:“大师兄对衡文与延国的情形有些在意么?不如我回去再作查探,看看是否有什么不对。” 谢真自无不可,封云于是问道:“那传讯……” “就不劳你们再赶来王庭了。”长明道,“系柳镇上姚家药铺,找掌柜的寄信,说从瑶山送往芳海即可。有瑶山的印记,给你算特急。” 封云:“……” “说起来,你先前说的那一半约定是什么?”谢真问。 不等封云开口,长明就说:“我请封掌门在凝波渡暗中助王庭一臂之力,以此探寻十七年前镇魔时被隐瞒之事。” 封云也一整神色,沉声道:“殿下许诺了你所知的讯息,那究竟是什么?” 谢真没想到两人竟在凝波渡前就有这么一笔,难道就是在渊山的相会,才促成了此事?他们那时候说着说着都快打起来了,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说通的…… 长明先看了看谢真,他们回来后还没聊起到此事,谢真轻轻点头,表示不用顾及他。长明于是道:“关上镇印的人,我认为是毓秀的向敏。” 封云惊愕道:“怎么可能?” “你看,”长明冷冷道,“一旦怀疑中的此人是名门弟子,你们就‘怎么可能’,难道非得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为了一己之私做出这举动,才算合情合理?” 封云深吸一口气,稍稍平静下来,说道:“我知道你对仙门有成见,但抛开门户,也不提她与大师兄的旧交……向敏在那些人之中修为最高,说句诛心之言,就算其他人都不行,她撑到等来援救也不是难事。” “先不谈她这么做的理由,我只说我为何会如此想。” 长明平静道,“据我探问过的几个当时在渊山的弟子所说,在诸人五感被蒙蔽之前,他们都提到向敏似乎用什么法门提升了修为,可见此举令他们印象深刻。” 封云紧皱眉头。长明又道:“渊山中溢出的天魔之力,会对术法有极大的干扰。遮蔽感官的混沌,究竟是在那时刚好扩散,还是因为她身上灵气爆发,才触动了天魔的反制?” “但当时情势紧急,她自然要倾尽全力。”封云脱口而出。 “我不是说她故意如此。”长明道,“可要在那种情形下关闭镇印,比起毫无防备、突如其来被夺去感知的其他修士,难道不是灵气正运转到巅峰的人更容易做到?何况她当时冲杀在前,本来就离镇印最近。” 封云喃喃道:“……这也都是猜测。” 长明道:“要是能确定,还用在这跟你解释?向敏的疑点,我看得出,仙门不会看不出,只是要么觉得她绝无理由这样做,要么不愿意为了个猜测招惹毓秀而已。” 谢真都听得愣住了,这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况且他同样无法想象向敏会如此做。长明看向封云,缓缓道:“原本我也只想着从旁处再做求证,但今日你既讲了瑶山旧事,我想问一句,这秘辛当真没有半点泄露在外?” “什么意思?”封云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带着一丝恍惚。 长明道:“我就直说了,倘若动手的真是向敏,那授意她这样切断后路,永绝后患的人,会不会是郁雪非?”
第171章 洒芳枝(一) “师兄,”他听到有人低声叫他,“师兄?” 孟君山将神识向下沉去,看见闻人郴悄然走到他身边。四下地面铺满冰雪,她行走之时格外小心,以免踏出太多声响。 此时,他的目光寄托于镜中,心境仿佛也抽离了烦扰,旁观着窗门上幢幢人影。一列灯盏悬于廊下,雪色流金的光辉之中,人们的面容也失却了颜色。 他看到他自己双目紧闭,眉间凝重,旁边师妹两手交握,神情又是忧虑,又是焦躁。她唤了两声之后,见对方还没醒,只能轻推他肩膀。 半空中的铜镜徐徐旋转。孟君山睁开眼睛,重回人间。 镜中四面空虚,现世则宛如严冬,正是从一处寒茫无依,到了另一处同样冰冷的所在。 “是什么……” 他一开口,嗓子沙哑不成声,几个字后才清楚起来,“是什么时辰?” “又是一天半了。”闻人郴垂头道,“乔师兄在另一边接替你为师父护法,你也该缓一缓。” 掌门所在的内室之外,如今已成了天寒地冻的雪洞。冷气蔓延,一缕缕形状扭结的冰柱从梁上挂下,那些附有阵法的灵灯也有不少毁损熄灭。 孟君山原本静坐在门外不远处,当他神念游离,襄助掌门压制地脉时,冰霜爬上了双膝,将那垂在地上的衣袍也冻住了。空中满是灵气凝成的霜花,将他发间眉间染成雪色,远远看去,就像一尊白皑皑的冰像。 他先抖抖袖子,以灵气挥散冰霜,随即抓着窗框起身,让腿脚逐渐回复知觉。匆忙之间,也顾不上齐整,身上仍旧片片斑驳发白。 “现下形势如何?”他问。 闻人郴道:“师父仍在闭关,看地脉情形应无碍,余人都在山中各处,尽力消弭地脉扰动。” 孟君山默然听着,招手使空中徘徊的铜镜落下。在他手中,镜面雾蒙蒙一片,正如他此时心境。 毓秀山下镇压的冰泉地脉,与王庭所属那一条熔泉地脉相互缠绕,用以牵制与监察慧泉,这是此前连他也不知道的秘闻。若非事出突然,想来会到他真正接任掌门的那时,师父才会将其和盘托出。 王庭此次并未掠走毓秀的冰泉,只是使那条熔泉从闭锁中释放出来。可地脉双生的天性不是没有代价,门派从前得益于这两条地脉,如今熔泉脱离,冰泉也需重新镇压,使得毓秀山上下动荡不安。 若只是镇压冰泉,有掌门与他,加上其余弟子的协助,本身也只是耗费工夫的事情。但凝波渡后,王庭的激进之举在仙门中掀起轩然大波,瑶山态度暧昧不明,众人都在等着正清与毓秀下一步的决断。 其实大家心里也知道,要是有哪个大派是有本事、且愿意第一个站出来剑指王庭的,那必然是毓秀无疑。别说毓秀的传统就与妖族不睦,这次凤凰专找毓秀针对,不是挑起争斗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又问:“有谁上门么?” “……有。”闻人郴不太高兴地说,“原本按照师父的吩咐,关了山中桓阵,闭门谢客,没多久,正清与衡文使者就一先一后过来了。我说掌门闭关,师兄你也脱不开身,他们也只道等多久都无妨,现下我将他们安排在半山暂歇。” 她瞄了一眼孟君山,劝道:“让他们再等等,反正都等了这么久啦!师兄你先去歇一下吧。” “不妨事。”孟君山笑道,“也用不了多久,我去将他们打发了。” 他看得出闻人郴此刻强压不安,想来在门中诸人不是闭关就是忙着收拾事情的当口,她在外上下支应,定然勉强。因而,虽知两派使者前来并非小事,但也做一派轻松语调,免得对方更加担忧。 闻人郴眉头深锁,倒也没再劝说,只道:“放心,这里有我看着。” 既然要迎客,就不好留这副狼狈模样。孟君山先去收拾齐整,又从柜中找出个许久不用的木匣,翻出一瓶甘药来。 他此时倦意深沉,乃是用尽心力协助镇压冰泉所致,不是寻常犯困,更无法强行驱散,唯有休憩才是恢复的正理。 这甘药既无催化之力,也不对灵气运转横加干涉,只会令人暂且保持神智清明,之后该休息还是得休息。对于修炼间隙,偶有什么事务要应付时,服用此药就十分合适。 其用料简明,效用清楚,在仙门中广受欢迎,也于兰台会周转之中占了不小的一笔——面上不说,买的人都心知肚明,这精妙的水炼之法,绝对是静流部的出产。 就算是在毓秀,对这种颇为安全、只是疑似来自妖部的灵药,也不至于禁止弟子私下采购。孟君山与霍清源熟悉,以前时常有兰台会的新品捎来,后来这些都被他收在匣中,找了个角落放着。 如今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他也不再想些有的没的,从瓶中倒出最后两粒。甘药色作青碧,形如翡翠珠,在灯火中仿佛含着一泓清泉般的幽光。 他把两丸都压在舌下,味道全然不像平常灵药那样芬芳,三分冰凉,七分酸涩。他静立片刻,方才打叠精神,出门见人。 待到送走两名使者,已是夜半时分。山间寂然无声,登云路寒气森森,似乎昭示着地脉的镇压尚算顺利。 孟君山却无法就此放下心来。歇是要歇的,至多一个时辰,不超出两个,天亮之前赶回掌门处应当无碍。但直到返回居所,他仍然心绪纷乱,难以平静。 正清使者是他认识的小辈,两派彼此熟悉,过多试探也是无用。对方仅仅送来灵霄掌门的意思,希望毓秀在对王庭一事上谨慎。 至于衡文,态度不可谓不古怪。他们以往对毓秀敬而远之,如今却一反常态,暗示倘若毓秀与王庭有意相争,衡文当尽援手之义,另附一只信匣,言明请掌门亲启。 信匣此刻正放在案上,镶金嵌玉,宝光华美,十足的衡文派头。对于当中有什么奥秘,他并不好奇,但也不得不去思索。 旁边的另一只匣子则以桂木制成,不见标示或装饰,将内里的药气紧锁其中,不使一丝流露在外。回过神来时,孟君山察觉自己正盯着那药匣出神,只好起身将它重新塞回柜子深处。 甘药那酸冷的余味徘徊不散,让他打消了去歇息的念头。最后,他还是从箱子里找出一点私藏的酒,翻到屋顶坐下。 干涸的灵气渐渐恢复,他无比疲惫,只有心神清醒,或许有些清醒地过了头。他边喝边想,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想着毓秀、仙门、友人、妖族……种种一切,许多往日情景如水中之影,神姿犹在,又触不可及,仅剩陈年旧酿般沉厚的刺痛。 酒两下就喝完了,他又抄起铜镜,一手擎住,朝向夜空。此时云淡星稀,镜面有如一轮黯淡圆月,他聚起一缕细微灵气,使上面逐渐现出图形。 镜中幻影千变万化,亦是一种修行,不过孟君山平日还是更爱用笔墨。现在他懒得回屋铺纸,只是随意在镜中描绘。 心不在焉之下,他几次画出不应有的影像,发觉后又匆匆拭去。最后他索性只画熟人,画来画去,凝波渡的景象也现于镜中。从舟上望去,萍桥上白衣剑修只是浮光掠影中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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