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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罕见地有些迟疑。陵空这回一眼看穿了他,大笑道:“你担心凤凰真灵的映照会使你断情绝欲?要真是这样,你还不想要了是吗?” 长明:“是啊。” 陵空:“……” 谢真尽量板住表情,打算一旦陵空转过头来调笑,就装作没听见。但见陵空只是啧了一声,有些意兴阑珊地说:“你且放心吧,真灵与那些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往的王后,都确是历代先王的道侣……唉,我就知道凤凰里都是些烦人的情种。” “你说得仿佛你不是凤凰一样。”长明忍不住道。 “我自然不同。”陵空道,“我前面那位先代实在很不像话,情魔缠身,不但荒废实务,还把自己耗死了,给我留下好大一个烂摊子。因而我得到映照时,便由真灵将此种心绪摒弃,即可不生情念,免得麻烦。” “……” 看到面露惊愕的两人,他疑道:“有什么奇怪?都走上修行之路了,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吧?” 谢真说了句公道话:“无意寻求道侣者众多,但干脆从源头斥离情念,以往是没听过这般做法。” “又不是什么要紧事。”陵空无聊道,“世上妙趣林林总总,可追求之事数不胜数,我活了这些年,也没因为这个就觉得少了什么乐子。” 谢真总觉得这话有点像歪理,但陵空自己不以为意,旁人也无权置喙。及至陵空把他们赶出禁地,两人穿过林间回去时,方才听到那许多的秘闻又翻腾上来,叫他无暇去想这些细枝末节了。 长明说道:“陵空还是有许多事没有揭示。看来不去临琅,也无法从他那里听到更多。” “若不是要应对天魔,前辈想必也不愿诉之于口。” 谢真有些唏嘘,“这般伤心往事,只怕提一提都难过。” “伤心往事?”长明一挑眉毛,似乎并不认同。 “我知道陵空前辈曾是傲气盖世的人物。”谢真叹道,“但心性坚定,不见得就不会伤怀啊。” “我说的倒不是这个。” 长明顿了顿,见谢真好奇地看过来,想想才道:“要是有得选,陵空大概也不愿见到霜天之乱降临,可对星仪打造天魔这一创举,他是颇为赞赏的。” 谢真本想说“怎么可能”,但回想起陵空为他们解释真灵与天魔时的情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竟说不出口。 以常理推之,星仪是造成那灾难的罪魁祸首,又可说是辜负了好友的信赖,无论陵空如何憎恨他,似乎都理所应当;况且,陵空也在抵挡天魔中竭尽全力,及至身殒,现在变成这残留人世的可悲情形,也都是拜他所赐, 可是,谈论起那超脱此世、追索恒常的宏愿时,陵空那惯常嘲弄的语气下,藏着的并非鄙薄,也不是痛恨。或许他的真心,已在不经意间流露而出——那望向远空的视线中,仍带着激扬的神采。 “说到底,我还是无法领会他们这种念头。” 谢真回头望去,充当禁地门扉的两棵白树已经远远没入雾气,看不分明了,“但这世上难以理解的东西太多,也不差这一件了。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为我所能为。”长明道,“你当初也是这样教导我的。” “说教导未免有点夸张吧……”谢真久违地尴尬起来,“再说,你本就十分务实,用不着谁来教。” 长明:“我可不是乱说的。虽然写不进什么箴言,几句话我总还记得,要我说给你听么?‘只须想此时此刻——’” 谢真:“……停,对不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说完,他也忍俊不禁,那因往事沉积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开来。 薄暮时分,他们并肩而行,风中晚春的料峭已尽消去。暖意柔融,暗香拂动,此处的幽静如此安宁,令人想要长久地沉醉其中。至于这片树海、这深泉林庭中曾有过何种唏嘘旧事,在漫漫岁月之后,也仅有只言片语可供追溯了。 然后有些痕迹还是留了下来。那些银白如雪的枝叶轮廓,在天色渐暗时愈加清楚地浮现,仿佛碑刻上历经风霜而磨损的笔触,正映着尚未照向此地的月光。 “不知怎么地,”谢真说,“好像记起来我说过这话了……但说得也不太对。” 他停下脚步,继续道:“明日要修行,要查阅延国有没有送来传讯,之后我们得去临琅,或许也要去渊山,探寻天魔,应对星仪——此时此刻,固然知道将来有这些打算,那却算不上真的‘此时此刻’。” 长明转头看过来,眼中透出笑意。他问:“那此时此刻,你又在想些什么?” “想着此时此刻。”谢真说,“实在是很好的一刻。” 【第五卷·完】 作者有话说: 拖拖拉拉结束了这一卷!卷名是《乱红》,原本想把大乱斗写的更激烈一些,撕得再响点.jpg,但果然还是要服从于已有的走势,不能随心乱搞啊_(:з」∠)_ 第一次写这种大长篇,实在高估了自己的策划能力,包袱埋太多,导致现在已经几乎不是我在写文,而是文拖着我在走(划去)就像拖着一条狗(划去)……对于有些不得不走的剧情显得冗长、遗留下的坑在填的时候左支右绌,这些情况可能带给大家的不怎么顺畅的体验,在此十分抱歉!我自己也深知这里面的问题,能做的就只是尽量先圆,以后若有机会大修时进行调整,还有就是下一本更加正确地认识自己的斤两了(。 随便聊聊这卷,仙门的出场变多了,也算是继续拓展这篇文里一直提到的仙门与妖族的微妙三观差异。设定里,仙门的成长环境使得他们中的人更容易以某种信念作为支柱,可能虚无缥缈,可能实际,可能是相对正义的,也可能是歪曲的……这些信念作为他们人生的一部分,已经可以说是终极的意义,至于普世意义上的顺遂幸福,反而离他们比较遥远。例如,抛开意外变故不谈,谢诀对于去镇魔的命运是十分坦然的,并不以之为悲哀。而知涯和陈霁的痛苦根源都来自于他们不得不牺牲别人,即使在信念的驱使下必须要做,这也与良心相违背。 话说回来,带着负罪感去做这些,到底是虚伪还是情有可原?——这种问题,我无法做出赞扬或者批评的判断,只能描述而已。因为正是狗作者设置了这样的两难道德困境,就像是把人绑在电车轨道上又把马桶搋子塞进路人手里,这个情景并不具有现实意义,退一万步讲如果把作者丢进类似的选择里,我也不可能做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解答,倒是很有可能做出让所有人都不满意的解答(喂!)说了这么多是希望在讨论魔怔纸片人的立场时,大家能停留在看看乐子吐吐槽的阶段,实际上看评论里的朋友们都非常温柔,似乎也不用担心这一点就是了…… 最后再次、再再次感谢仍然不嫌弃我悲惨的更新速度,仍然陪伴在这里的朋友们,是你们给了我在悬崖边缘还想挣扎的勇气。谢谢!
第181章 似我心(一) 醒来时,谢真一时有些记不起这是什么地方。 帷幔低垂,自绉纹间透过的隐约光亮,映至里侧已十分浅淡,难分辨是天光还是烛火。玉青的飞羽深浅层叠,仅有一点银光在织线上轻轻闪烁,寝帐之下,仍是一片柔融的昏暗。 在此徘徊不去的,并非梦境的残余,而是随暖意一同缭绕的困乏。 他半坐起来,拎起袖子看了看。这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也不是中间借用的长明那件,大概是从汤沐回来时,又另换了一套新的。 长明还在睡着,朦胧微光宛如岁月尘埃,掩去了他神色中的沉郁与尖锐,使得那份安定分外纯净无瑕。 虽说自打初次相遇开始,他好像就从来也没怎么天真过,眼下的怀念有八成是在回想时加了太多柔光。谢真曾以为即使是修行中人,也难以将事事都记得真切,但此时只是看着他,半生共度的过往已如飘渺云迹,历历在目,犹在昨日。 他所知道的,不知道的,种种浮光掠影,终于凝定为这沉睡的面容。 在这慵倦的时刻,再不爱多愁善感的人也不免想东想西。他见枕上黑发有如流水,与自己垂落的发梢相互交缠,难分彼此,明知一伸手就能拢起,他却径自出神。 他渐渐觉察到,他对此世已有如此深重的眷恋,或许这早已埋藏在心中,只是他以前还不明白。 那些追求恒常者,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领悟?谢真无从猜测旁人的念头,但这一瞬间,他也涌现出一种无可比拟的渴望,想要自岁月流转中跃出,超然物外,令一切停留于此刻;在这不知是白昼还是黄昏的幽暗中,在这帷帐之下,在气息吹拂的咫尺间,只有他与他的心上人。 然而他更清楚,万事万物不会为谁而止息。若说定要从中寻到真意,那这一刻也未尝不可称之为永恒。 在这寂静的安宁中,思绪漫无边际地游驰,过了许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长明哪会睡得这么踏实,必然是装的。 才想到这里,一双手臂就将他揽住,让他跌回了床里。 他要是想,大可以错身闪避,何况理由也很显著,这都不知道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分了,早该起来梳洗,稍稍弥补这出格的懈怠。 但他反正就是没办法挣脱,任由对方抱了个满怀。 “发什么呆呢?” 他听长明在耳边问道。温热气息吹拂过来,令颈间一阵微微颤栗,放在以前可能不觉有什么,到了如今,那感触却不同往日。 “不知道是几时了。”谢真道。 他正要挑开一线帷幔看看,手又被握住了。长明说道:“反正不是早上。既然不是早上,不如再等到明天早上。” 谢真:“这算是什么谬论?” 长明:“那你说有没有道理。” 谢真:“……有那么一点。” 既然有那么一点道理,那也就足够了。屋中半明半暗,昼与夜的界限于此混淆,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时辰,或者说是什么时辰都不要紧。 从怀抱相贴中传来的暖意,让谢真莫名想要叹一口气。他感到长明的指尖扫过面颊,将一缕垂落的鬓发挽向耳后,随即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他压得有些凌乱的发梢。 “又在想什么正经事了?”长明问。 谢真才发觉自己把这口气给叹了出来。但他想的倒不是正经事。 他道:“以往自诩见识广博,但有些事只靠道听途说,再难真正明白。譬如为情所困,是如何困?色令智昏,会有多昏?沉溺温柔乡,又是怎样难挣脱?……若是经历过一遭,评判起来也算有几分底气,否则冷眼旁观,却笑人看不穿,实在没道理。” “……” 长明不禁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说:“那你领悟了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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