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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一手横握剑鞘,闻言手上掂了掂,将剑随手放回了案上。他环顾四周,带着意兴阑珊之色,最终目光在陈沧身上停留片刻,说道:“打扰了,告辞。” “阁下……” 陈沧都不知道自己怎就脱口而出了,见对方疑问地看过来,他也把心一横,说道:“阁下既然到此,临琅也不应怠慢,不如就由孤……由我代为招待?” 黑衣人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胆子还挺大啊,谁说我跟他认识了?” 陈沧正色道:“关先生襄助临琅多年,还未有幸见过他的友人。他于临琅有大恩,阁下若是与他有缘,也该是临琅的贵客才是。” 不知这段话里是哪句说中了对方在意之处,黑衣人顿了一顿,说道:“也罢。” 不见他什么动作,远处一把座椅就悄无声息地滑到近前,他也不计较座上锦缎凌乱,随意一坐,不客气道:“别叫人进来,免得麻烦。有没有茶?” 看他发号施令的气派,倒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陈沧贵为国主,却也识时务,深知不要去拿小命去跟这种妖族摆架子,闻言便亲手取来炉具、茶器。 他将那只小铜炉摆出来,还在想着怎么点火时,黑衣人伸手一指,一团毛茸茸的火焰便悬在炉上,凭空烧了起来。 陈沧还是太子时,常要烹茶待客,文人以此为风雅,他也从善如流,习得一手好技艺,足以应付场面。 但说到底,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乐趣。即位后终日忙碌,他已很久没有亲手做这些。 黑衣人点了个火后,便不再说话,坐在一旁兀自出神。对于陈沧略显生疏的动作,他也很有耐心,并没有出声催促。 炉中水腾腾向沸,火光摇曳,国君与陌生的妖族在寝殿书案边等水沏茶,此情此景,让人仿佛身在梦中。 陈沧望着铜炉雕镂花叶之中透出的微光,万籁俱寂,那股温热的水气在秋夜中扑散开来,令他感到一种怪异的安宁。 等到他将茶盏为客人奉上时,心中已经平静下来。黑衣人接过茶,浅啜一口,虽然没说什么,但撇了撇嘴,显然不怎么满意。陈沧看在眼中,心中盘算要如何措辞。 “怎么欲言又止的。”黑衣人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陈沧道:“星仪仙师虽在临琅盘桓,我却只是凡人,对修士的规矩知之甚少,唯恐冒犯阁下,难免谨慎。” 黑衣人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见面时没把你怎样,现在自然也不会怎么样。” “临琅这些年来,也偶与修士与妖族打过些交道……” 说到妖族时,陈沧不动声色观察对方神情,没见到异样,想来这话不算越矩,“世外之人,秉性各有不同,却都不像阁下这般平易近人。” 黑衣人莫名其妙地被他给逗乐了,那出尘脱俗的面容陡然鲜活起来,让陈沧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原来我脾气这么好啊。”他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陈沧:“……”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脸上微微现出窘色,不过大半倒是故意为之。 说对方平易近人,或有逢迎的嫌疑,但他看得出来,这妖族确实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大概正因为他是个凡人。与以前见过那些摆明就是要欺负人的修士相比,他这样自持身份,简直能称得上美德了。 正如他所想,见他讷讷难言,黑衣人把笑容一收,说道:“不用这么瞻前顾后,我留下来,就是想听听你要讲什么。” 陈沧尽量让自己的神情自然些,问道:“阁下,可否知道星仪上师近况如何?” 黑衣人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不可思议道:“你倒来问我?” 陈沧对此也有预料,委婉道:“自星仪上师暂离临琅后,国中就再没收到他的片言只语。虽然他也交代过,此行归期不定,但我等毕竟是凡人,无从打听他行踪,这样音讯全无,真是教人担忧……难得遇到仙师的友人,纵然冒昧,也实在忍不住问上一句。” “哦。”黑衣人冷冷地说,“这就是你不顾自己安危,也要留客的缘故?就想问问他好不好?” 他像是第一次正眼审视面前的人,刹那间,陈沧仿佛看到了金与赤色的光辉在他双眸中流动。 刚被那状似漆黑狐狸的妖族用这样的方式偷袭了一次,他差点以为又要栽在这种地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夺路而逃的冲动。 幸好,并没有什么怪事发生,他的神智还是一样的清醒。当他定神看去,对方的眼睛仍然是幽深的黑色,方才那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他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看穿了他掩藏的真正念头,一时间心如擂鼓。 不过,拜这副衰弱的身体所赐,他的心其实擂不起鼓,也就是重重地跳了那么几下而已。 他作出苦笑的神情,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应答:“我哪里是真将生死置于度外,无非是见阁下雅量宽宏,贸然一试。若是阁下真为此怪罪于我,要取我性命,我也不知该不该后悔。” 对方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又将目光移向了桌案上的剑。 不再被那慑人的视线盯着,陈沧多少松了口气,得以把他平静的神态维持下去。 说来可笑,他贵为国君,一言可决他人生死,平日都是旁人要小心翼翼猜度他的心意。而今,他的身份在对方面前不值一提,反倒是他要谨言慎行,指望这番交谈别落得个血流五步的结局。 那权柄的分量,自他得登大位后,便一日日累积至今,让他逐渐学会了如何承载其重。在这时刻,他忽然在心中自问:他对于“星仪上师”那深藏心底的疑虑,是否也是在这重量中无声地酝酿而出? 黑衣人并不知道他心中翻腾的想法,半晌,他终于开口道:“自他离开,过了多久?” 陈沧:“有两百又十余日。” “那他在你们这里,又待了多久?”黑衣人又问。 陈沧已感觉有些不妙,还是答道:“已近十年了。” 黑衣人道:“所以,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去了?” 陈沧:“……” 这几句话里的意思,还得转一下念头才能明白,他小心地问:“莫非阁下与他也许久未见了?”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说:“他用不着你担心,谁死了他都不会死。你认识他也不短了吧,还不知道他的能耐?” 陈沧心下紧张,却更加谨慎,作出凡人那种对修士之事一知半解的语气:“星仪上师自然是妙法通玄,我临琅能有今日,都是蒙他厚恩。我听闻仙家之中,是名门大派独占鳌头,但想来散修里也有星仪上师这般韬光养晦、深藏若虚之辈。” “散修……” 黑衣人轻嗤一声,“他这样的散修也确实是独一份了。” 陈沧还等着他说出些别的,没想到也没了下文。他决定再直接些:“那阁下光临敝地,便是为了寻星仪上师么?虽然不知星仪上师去了何处,但若是有其余能帮得上阁下的地方,我等也必不推辞。” “你问我为何而来?” 黑衣人的神情又冷了下来。还不等陈沧说什么,他就指着桌案上那把剑道:“你可知他为何把佩剑留下?” 陈沧感到这话题十分危险,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临琅国中暗藏危机,以往我等也遇到过修士与妖族袭击,星仪上师临走之前,令我好生供奉这柄剑,或能在危急关头得用。” “你这话不尽不实。” 黑衣人哼了一声,“他是不会说出‘好生供奉’这种话的,多半是把剑一放就不管了罢。” 陈沧:“……” 无可否认,确实是这么回事,显然他这番逢迎没用对地方。 黑衣人又问:“那你用过这把剑没有?” “这是星仪上师的佩剑,我怎敢轻动。”陈沧道,“只是在今夜,阁下到来之前,有一妖族来袭,殿中防护阵法险未奏效,最后是这柄剑出手,才救得我一命。可惜我肉眼凡胎,并未将那情形看得清楚。” “就是这么回事。” 黑衣人起身,重又将那柄剑拿起,低头望着它,“我感到此剑出鞘,故而前来。” 陈沧不好失礼,立即跟着站起,结果起得急了,头上就是一晕,连忙扶着桌案边缘才没跌倒。 对方这话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应,才能让他远远感觉到有把剑出鞘了片刻? 他来不及细想这其中还有什么深意,就见黑衣人一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其抽出几寸。 仿佛流阳融金,将那璀璨光彩都凝聚到了剑锋之中,一瞬间陈沧像是被烈日灼伤,眼前发黑,结结实实地跌回了椅子里。 那阵眩目之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视野重又渐渐清晰,但见出鞘半边的剑刃呈暗金色,固然端严华贵,却并没有始终闪着那令人畏惧的华光。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刚才刺伤他的,只是这股透体而出的剑意。 作者有话说: 陵空:好气,但是找不到人撒气 陈沧:虚弱无助,但脑子狂转 题外话,之前大家也看得出这个世界比较低魔,对装备没有那么强的感应能力,那么陵空为啥能隔老远连上信号呢,这就得问他了.jpg 再题外话,看过不少网文里修真者和普通人处于并行发展中,但总觉得对于普通人来说,有手搓大伊万能力的这帮仙人已经可以说是另一种生物了,或者说是外星人也不为过,普通人和修真者的社会关系其实应该是很有趣、很值得推演的,具体就取决于基础设定,至少不应该仅仅是那种根据现有印象展现的阶级状态……不过这篇文设定比较简单,没有那么展开的余地了,或许以后再有机会(?
第203章 霜天晓(三) “话本故事中仙人御剑,可横断山海,关兄也是那传说中的剑修么?” 书阁外,一株桃花树芳菲灼灼,上回见到时,它还是枝条伶仃的模样,如今好像在一夜之间就在春风中招展而开了。 陈沧扫落衣袖上的花瓣,关先生在他身边席地而坐,翻着一本水文图,闻言抬起头:“剑修可没有书里说的那么厉害。我虽然带着剑,也略懂些剑法,但难说算不算是真正的剑修。” “剑修难道还有真假之分吗?”陈沧笑道。 关先生耐心道:“剑修常常一心向剑,不假他物,道之一极唯有至妙剑法,其余修持不过是追寻此道途中的辅助。至于我么,各式各样的杂学记了太多,剑法只是其中一样而已。” “百艺精通殊为不易,关先生果真是奇才。” 面对这赞扬之语,关先生只是说:“哪里就谈得上精通呢?只不过,若有技艺疏松之处,我也不会拿出来献丑而已。” “我也没见过关兄使剑,但想来你剑法决不会差的。”陈沧半开玩笑道,“否则,你也不会说‘略懂’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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