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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总想着那天的场景,也不奇怪。”景昀有些失望,“就这些?” “不,奇就奇在,当初他见到衡文弟子,是从他值夜的位置看到的背影。”阿韵说,“可是梦里,却是从高处俯视呢。” 景昀道:“有点意思了。既然他觉得自己中邪,也就是说他见到的这个所谓衡文弟子,并不是书阁里的哪个人吧?” “正是如此。”阿韵道,“这位阿盼虽没明说,但也感觉得到,他担心那个其实是伪装成仙门弟子的妖邪……万一扯上妖魔,事情就更严重了,所以他才十分担心。” “原来是这么个中邪。他想找灵徽,估计也是看他好说话罢。”景昀哼了一声,“正清的惯会做好人……” 阿韵只是赔笑,不敢接话,景昀说道:“你叫他等着,我要趁夜去瞧瞧这个什么门,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大人可是从中看出了端倪?”阿韵问道,“恕弟子无知,听了这个梦,只觉怪异,却没有什么眉目。” 景昀道:“我听这意思,夜惊症倒像是与心魂有关,妖族中多有惑人心智之术,只怕有什么祸事将生。你且回去,将那个守卫悄悄带到坊门,去他当初当值的地方看看。” 突然被安排了这么个任务,阿韵也面色如常:“是,定不会误了大人的事情。” 他这恭敬的态度让景昀颇为满意:“不必多虑,我会暗中跟随,就是真有妖邪现身,也叫他们有去无回。” * “时候差不多了吧?” 谢真低头看去,长明手上浮着数枚红玉筹子,搭成一个精巧的图形,正在夜风中轻轻飘摆不定。 与那副勘察轩州城上下灵机的大阵盘相比,眼前这组小玩意就细致得多了。仔细看去,玉片边缘隐约有微光流过,却并非映照着月华。 他们正站在距宜德坊门数丈外的树下,术法织成的暗翳将他们围绕其中,与枝叶投下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子夜已至,轩州城中一片静谧,正是家家户户都沉入睡梦的时刻。 挑在这个时候来察看这处坊门,他们也经过了考虑。谢真既从门上感应到了一闪而逝的疑似天魔的痕迹,这地方就绝对清白不了。白日里看不出异样,就在夜惊之症发作的半夜时刻过来再探,实在不行,就得硬来了。 要有别的办法,谢真也不想拆墙,他时不时端详在夜色矗立的坊门,想着如何下手才能动静小一点。 长明五指一转,红玉小阵也跟着他的手势旋转,他点了点头:“正清的小子应该也到了。” 一根玉筹向北指了指,谢真稍有感应,但并不十分清晰。按照先前的约定,灵徽应当正在更远的地方等候,值此时刻,趁夜在城中查访也有充足理由。一旦坊门闹出动静,他能及时赶来善后,又不必与他们扯上关系。 才想到这里,他们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街巷里走来。 宜德坊外不像边市,没有严格的宵禁,但一般人总不会半夜闲逛到这里。来者显然不是更夫,一人身量高大,像是武人模样,手中风灯照得他神色中有些惶恐;另一个少年人倒是更镇定,一手掩在衣袖里,手臂微微弓起,状似紧绷。 谢真一眼看出,这估计是个平时没有什么争斗经验的,现在他手里捏的不是保命的武器,就是符纸一类。 两人对树影里正看着他们的视线浑然未觉,径直走了过去,来到距离坊门不远处。少年人说道:“就是这里么?” 那武人应是,两个人小心地察看了一番城墙,似乎没什么发现,又向坊内走去。忽地,那武人停下脚步,举起风灯,照向门边,兴许是他手不稳的缘故,灯中洒出的光亮也不住晃动。 他声音有些发颤:“您看……这里是不是有一道裂痕?”
第221章 解双征(三) “裂痕?” 坊墙两侧,只有月光。阿韵抓紧灯柄,手心里沁出冷汗,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无端感到背后发凉。 他们站在坊墙里侧,守卫阿盼举起手臂,让提灯的光亮照向高处。新近修葺过的石墙上,灰泥的表层还很完整,这种砖墙上有裂缝并不是稀奇事情,但听阿盼那颤抖的语气,他看到的肯定不是寻常景象。 阿韵身量没有他高,只能尽力仰头去看。阿盼见他疑惑,就用手去指,不过指头无论如何都不敢碰到墙上:“在这里……您看……” 灯光下,阿韵终于看清了那道细细的痕迹。那形状与其说是裂缝,更像是攀援在墙壁上的藤蔓,它没有顺着砖缝生长,而是肆意延伸,横亘在墙上,形成一条极不协调的轮廓。 这宽不过一指的缝隙似乎格外幽深,投上去的灯光也被其吞没,只留下漆黑的阴影。 阿韵不禁心里发毛,暗自给自己鼓了鼓劲,摆出一副我见多识广的态度,对守卫阿盼说:“别慌,把灯放下,托我上去。” 他看到那裂缝上端没入了黑暗里,想知道它的尽头在什么地方。守卫阿盼虽然害怕的很,还是依言抱起他的小腿,稳稳向上托去。 阿韵用提灯的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仍旧紧紧捏着景昀赐予的符纸,不敢有丝毫大意。幸而,没有异状发生,但尽管他努力抬高灯火,那条裂缝仍似没有尽头。 就算不考虑妖邪之事,有这么一条长得吓人的裂痕横在坊墙上,也该值得让工匠看上一看。阿韵重回地面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手去摸。 “这位师兄,”阿盼的年纪是要比阿韵大出许多的,但还是待这位从新宛来的“仙师高徒”十分尊敬,“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这才刚来……” 阿韵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太对,转头看去,“你是不是觉得不太舒服?” 对方那原本中气十足,即使压低嗓子也显得浑厚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透出了乏劲:“我……就是说不出的有点困。” 阿盼掐着自己手背,试图让自己别犯困,灯光下阿韵看着那块皮被他捏青了,看着都觉得疼。只是似乎没什么作用,阿盼的眼皮还是直往下耷拉。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阿韵一手扶住他,焦急道:“先别睡,我们走远点!” 他不知这裂缝里有什么东西,但直觉得先远离这片地方。奈何那股睡意来得凶猛,这人走了两步就失了力气,一具结实身躯百八十斤,压得阿韵差点眼前一黑。 他拖着人走了两步,实在无法,只能让他靠在墙边。一坐下来,他就闭眼熟睡,甚至还低低发出鼾声。 阿韵也没料到有这等状况,他朝着坊门外的黑夜里看去,那里一片寂静,也不知道景昀在哪里看着。 难道是埋伏在附近的妖魔让阿盼睡着的?但是他怎么没让自己也跟着睡过去呢? 至于景昀……或许他还是在等妖魔现身,哪怕这边出了点状况,恐怕他也不会立刻过来。阿韵早就知道他们这回就是来当钓饵的,打心底就没指望景昀有多可靠,但至少他还给了点保命的手段。 不知道是不是旁边这人呼噜打得太响的缘故,阿韵竟觉得自己也开始困了起来。他略一定神,从袖中取出小瓶,倒了一粒药在手心。 丸药色如翡翠,仿佛含着泉水光泽,如同透彻的碧玉珠。只是上头被切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尝的时候弄下来的。他又想起闲聊时他听毓秀那位前辈说过的话:“妖魔也是沐日浴月,在这水土上活着的,要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四处的黑夜里仿佛暗藏危机,阿韵吸了口气,两指用力,捏碎了药丸,捻起一小片放进口中,只觉那冰凉酸涩之意直冲头顶。 这药确实让他清醒了些,他停了片刻,感觉无事,又吃下一小片,把剩下的在掌心撮起来,琢磨着怎么给熟睡的阿盼喂进去。 忽然间,他听到有人在他旁边道:“且让他睡吧。” 阿韵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值此关头,他毫不犹豫,捏起袖中的阵符向外一挥。 他自身那微薄的灵气竭力涌入方寸之间的阵法上,激得符纸上荡出光芒,隐约可见一幅水纹般的屏障正从幽暗中显形。他也趁机向后退去,将屏障隔在那身影与两人之间。 但他自以为够快,来人却更快,出手间没有花俏,直接一把擒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向上一翻,轻轻巧巧就将那已经展开的阵符夺了过去。 阿韵惊骇地看着这一幕,他不是对修行一窍不通的凡人,知道这一下绝非寻常修士能为。更别提,他看到对方五指收拢,朝着阵符上一捋,符纸上漾出的灵光当即消退,却也没有燃烧殆尽,像是回到了未被激发时那安安静静的样子。 “无意冒犯。”那人低声说道,把那张符纸重又递了回来。 这友善举动让阿韵稍稍平静下来,但也没有放松警惕,接过来的动作难免带些僵硬。 他终于得以看清对方的样子,来人从打扮到面容都平平无奇,考虑到他们是大半夜在坊墙之下相遇,阿韵可以笃定,这绝对是某种易容改貌术法的结果。 不过,刚才夺走他阵符又递还回来时,那只手让阿韵印象格外深刻。匆匆一瞥间,他只见其五指修长,姿形优美,又如玉石般无暇。 “这位仙师……” 这种时候先叫仙师准没错,哪怕对方其实是妖族呢,那也没办法。阿韵觑着对方神色平和,也没那么害怕了:“我与这位兄弟半夜到此,绝无恶意,若是搅扰了仙师,实在是我们的罪过了。” “你们是来查这坊墙的?”对方问道。 阿韵只得点头:“正是,个中缘由,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一边东拉西扯,一边焦急想着,景昀大人该不会还在某个地方蹲着看热闹吧?现在真把人引出来了,虽然看着不太像妖魔,但怎么说也是个修士,他一个未窥门径的小弟子哪有抵挡之力? 那人仿佛不知道他心中纠结,说道:“缘由先不必说,你们方才在墙上看到了裂痕?” 阿韵心中一惊,原来他们之前的说话也被人听去了,这下更不好遮掩了,只能道:“是。” “裂痕在哪里,能指给我看吗?”对方又说。 阿韵这下吃惊了:“就……就在那里,你看不到吗?” 来人摇了摇头,拾起地上的风灯,递到他面前。 阿韵发觉另一只手里还攥着被捏碎的药丸,连忙拿出手帕将残余包裹起来,小心藏好。他不是不知道这样或许在“仙师”面前显得失礼,但让他把这些药,哪怕是掉渣的碎片随手丢掉,他都觉得心里过不去。 “那样药性会散得很快。” 不知是不是他动作显得太狼狈,对方建议道,“以泉水煮成汤剂,或许还能保存一点。” 阿韵心中讶异于他的温和,面上顺从道:“多谢仙师告诫,这药是前辈所赐,我只是留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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