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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昀曾在同侪间素有人望,衡文既看重年序排辈,也重视修为深浅,他能奉命出使凝波渡,资历可见一斑。这样一个说不定能在将来继任山长的大弟子,却因门中内斗而被遣往边镇,叫人怀疑这不仅是区区弟子之间的纷争,也牵涉到衡文中潜藏的变局。 他们固然想知道衡文的内情,让景昀开口本不简单,不过此刻又是个好时机——他被排除于新宛之外,看起来还对这些门中隐秘并不怎么知情,要争取到他的帮助,似乎也不是那么异想天开了。 能否说动他的关键就在于此,倘若景昀已知悉衡文的暗中谋划,决心为之效死,旁人说什么也没用。还好,最后事情离他们的猜测并没有偏离太多。 “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景昀忽道,他抬手一指面前的两人:“灵徽师弟名声卓著,不过就算有你担保,我也想见见这两位道友的真容。” 决心既定,他也抛去了犹豫之色,理直气壮起来。对这个正清人丝毫不给面子的作风,他真是忍了挺久。 灵徽倒是迟疑:“景昀师兄,不是我不愿透露,但其中别有缘由……” “你知道我的处境。”景昀打断了他,正色道,“我忧心门中有变,并非对衡文不忠,可我如今开口,无论结果如何,都与叛门无异,事毕后我也无颜面对师父,只能自请放逐了。值此关头,我要知道是将身家性命托付给谁,总归是应当吧?” 灵徽沉吟片刻,正要从袖中取物,谢真却走上前来,一手按在他肩上,阻止了他。 谢真心知他是打算取出师兄灵霄托给他的手令,以正清掌门之名为他们背书。这道手令来历不凡,它能征调任何一座正清宫观中的弟子,紧急关头也能代表掌门行事,这份沉重权威背后,是当代掌门对持令者的信任。 灵徽如今要拿它出来,分量确实够了,但谢真没有让他这么做。 “你说的是。”他转向景昀,“容我重新问候——景昀师弟,别来无恙?” 他撤去了那层浅显的幻形,示以真容。半晌,屋中仍然一片寂静。 景昀的眼睛越瞪越大,瞪到了一定极限后,就维持在那个状态中,呆若木鸡。 在尴尬的沉默中,灵徽轻咳一声,这仿佛把景昀从呆滞中惊醒,他也不跟谢真对视,扭头看灵徽:“这是真的?是本人?” 灵徽老实道:“是。” 景昀又僵硬地把头扭了过来。他定了定神,说道:“谢师兄,事先声明,虽然你靠你的名字或许就可以在仙门中通行无阻,但我不是你的仰慕者,不会对你纳头便拜。” “……”谢真心道你这个印象是哪里不太对吧? 他说:“我们也算彼此认识,就不多寒暄了,与我同行的这位是——” 景昀迅速打断他:“我不知道,不要告诉我。” 灵徽:“……” 景昀按着额头,跌坐回椅子里,眉头皱得可以打毛衣了。眼看他一副立即接受了现实的样子,谢真有些惊讶:“你对我们的来意没有什么质疑么?” “质疑?算了吧。”景昀郁闷地说,“不说什么天魔不天魔的,谢师兄要是当真和我们作对,直接便打到新宛去了,何必在这费劲套我话呢。” 谢真:“……” 怎么说呢,这种完全没信心,又好像对他很有信心的样子…… 灵徽很复杂地看过来一眼,目光中饱含着诸如“早知道还不如直接让您来问话”“这不还是通行无阻了吗”之类的涵义。 他问道:“既然景昀师弟对我们还算信任,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景昀烦躁道:“那还用说……连你们都跑到这来查案了,衡文肯定是摊上大事了啊!”
第228章 昔往矣(四) 延地的雨,入夏时常来得浩浩荡荡,归去的脚步又尤为迟延。心忧农时,延地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本领,和檐下的燕子、泥土中的鸭虫一样,在雨期抵达前便预感到它们的来临。 景昀于衡文中度过的年月,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在野地里掏鸟窝的幼时。他一生除了修行,就是在为门派奔走,身为凡人的记忆早就成了碗底的茶水印,洗不干净,看不清楚。 即使如此,昔日情景偶尔也会如雪片闪现。他记得儿时曾坐在田垄上,远望云翳层层压低,张开嘴巴喝风时,舌头尝到潮湿的味道,那会他还不懂天时,依然本能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衡文的变化,同样不闻金戈之声,一切都在悄然中更易。 景昀在修行一道上,是山长手把手地带领入门,事无巨细地为他安排了一条稳妥道路。作为与衡文如今传承的功法颇为契合的良才,景昀心知师父对他寄予厚望,不只是盼他能修行有成,更是想看他能把这份功法演进到怎样的地步。 因而,纵使他逐渐长成,对修行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也没有去寻求自身的通达,而是始终循着师父拟定的道路,不曾稍有偏离。 他知道这样在修行中或许是舍本而逐末,平添了许多艰难,但既然师父为了衡文而培养他,只要这样对衡文有益,他便愿意去做。 师父对他们这些弟子,还仅仅是以成法教导,他自己更是从未放弃过对重现古衡文旧法的尝试,不惜亲身犯险,直到因修行中出了致命差错而重病不起。 在寻常衡文弟子眼中,山长当时只是闭关了一段日子,事后依然一切照常,他们这几个山长的亲传却知道当时情形异常凶险。景昀担负起了师兄的责任,里里外外忙碌,维持上下平稳,那时他心中确实颇为自得——紧要关头,他成为了那个能够支撑大局的人,他相信自己将来也是一样,会循着师父的道路,终生守护着这个教他养他的门派。 当他沉浸在这几分骄傲中时,没留意到他的师弟已经初露头角。 黎暄此人,从前在同侪中很不显眼,唯一特别之处,他原本只是个寻常门人,偶然才被山长收作亲传弟子。山长看中他根骨,将门中流传的一套甚少有人习练的术阵拿给他研习,希望他能有所成就。 得了这个良机,黎暄一心奋发修行,无奈成果也只是平平而已。山长固然遗憾,倒不会多作责备,其余师兄弟看他用心竭力,却始终难以突破,也只能叹上一口气。 就是这么一个颇为蹉跎的师弟,在山长养病期间,不知是哪里合了师父的意,渐渐开始长久侍奉在师父身边,替他通传消息。待到山长逐步康复,能够时不时召集弟子叙话时,更是将诸多要务交予他处理。对内主持近年来各地新书院的修筑,对外与延国朝堂交际,无不是炙手可热的差事,使得黎暄一时间在门中风头无两。 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师弟,如今这样深受师父信赖,众人看在眼里,各有滋味。曾为亲传弟子之首的景昀也不必说,他总觉得黎暄行事常常无所顾忌,有失稳重,两人的关系就只有个表面和气。 到了如今,那是连这点彼此的面子也丢开到一旁了。 “黎师弟与庆侯一向过从甚密。” 景昀用这貌似有些离题的一句开头,“几位知道庆侯此人吗?” 谢真道:“莫非是延国太子?” 景昀一愣:“那倒不是。但当今延王年迈,继任也无非是梁侯、庆侯这两位皇子中的一位。” 这故事的发展越来越熟悉了,谢真心道,延国背后倘若确是星仪的影子,还真是老一套招数用不腻。 “衡文立足延地,与凡人朝中王侯卿相皆有交游,可是以往并不会过分偏倚。出世于外,也是我等奉行的道理。” 景昀说道。他口中的“出世”和其余几个名门大派的出世之道显然并不是一回事,不过在座的两个仙门弟子还是默默听他往下说:“黎师弟的所作所为,不说是大坏规矩吧,也着实不算光明正大,他暗地里协助庆侯,为他扫平诸多阻碍,又借此使得一些诏令得以在凡世间推行。” “如此行事,门中便没有议论吗?”灵徽奇道。 景昀看着手中茶杯:“所谓‘暗地里’,就是说许多秘事是我私下里查知,他做得还没有那么明显。” 灵徽欲言又止:“……” “虽不明显,他在衡文的权势愈重却是事实。”景昀颓然道,“派中记名弟子不在少数,代代以来,在延地树大根深,已经无法拆脱。究竟是维持仙门的超然,还是顺应这时世,涉入延国的凡世,门中始终也有不同声音。黎师弟的所作所为,让这异见的火势越发难以平息了。” 谢真听着轻轻点头。此前,灵霄和封云都说过一些衡文形势的概要,但毕竟都是旁观者所述,不如景昀这个局中人来得分明。 令人苦笑的是,灵霄他们的关注也更多在衡文身为仙门的处境上,假如衡文明火执仗地入主延国,当然会引起重视,而这些俗世权势间隐晦的来往变化,就不能指望他们去在意了。 倒是在兰台会背后的小霍,说不定才是懂得最多的那个,等到见面可得好好问上一问。 眼下把形势摊开了说,也没什么新鲜,景昀可说是衡文中较为循规守旧的一派,黎暄则是力图积极入世。或许在别的仙门同道看来,衡文整个上下都有与凡人混同过近之嫌,其门中的理念之争对他们自家却仍旧至关重要。 只是,这番争端显然也不仅仅是他们两名弟子间的龃龉。 在谢真正准备委婉开口时,旁边长明已经不客气地问了出来:“但纵容黎暄这么做的,是你们山长吧?” 景昀就算有所准备,也被这一句给问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听到他的答话之前,这神情已经揭示他心中所想,但看得出来,他不是很想承认这件事。 他定了定神,眼睛怎么都不往那边看,长明又道:“怎么,不愿意对着我说话?在凝波渡不是说得挺开心?” 景昀:“……” 谢真无奈,侧过头对他道:“衡文素来不与妖族结交,如今景昀师弟愿意协助我们,已经冒了风险,再与王庭合作,只怕着实接受不来。” “装不知道就能当没有吗?”长明反问。 谢真道:“那长明殿下也假装不知道就没关系了。” “行吧。”长明表示了认可。 景昀:“……” 灵徽盯着盖碗里的茶水看,试图从縠纹中参出些什么大道至理。谢真转向景昀,说道:“你只当是与我说话就好。这位黎师弟素日行事,我们尚不了解,难免有所疑虑。” 面对正经的仙门中人时,景昀就自然多了,他咬了咬牙,道:“山长自从修行有损后,精力一直不济,平时常有闭关的时候,对黎师弟的约束便不那么及时了。” 长明道:“问问他,他和那个黎暄有没有吵到过师父面前?他师父又是怎么说的?” 这些话句句诛心,不过问的也确实在点上。谢真看着景昀憋闷的神情,想了想道:“你可有就此事向山长劝谏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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