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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师门会不会来找他回去?这个徘徊在他心中的疑问,在这一刻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另一个陌生而冷峻的声音道:“小裴,若不是今天在街上见到你,我还不敢相信。你这些年到底去哪里了?” 裴心低声说:“师兄,别问了。” “小裴!”那人严厉道。 裴心却说:“我们出去讲吧,师兄,这些年来,我也很想你们。” 那个被他称作师兄的人叹了口气,只听到窗扇轻轻地开合声,随即那边就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阿若才起身,点起灯,坐到桌案边,再也没法睡了。 和裴心在桓岭住的那几年,他内心总是想着,不可能一直如此。裴心他不属于这里,他只是在逃避什么事情,他迟早会离开的。 但是他既不想问,也不想挽留。至少,他们住在小屋时,每一日都很欢喜。 种菜有趣,做菜也有趣。他们晒过药草,织过毯子,煮糊过饭,烧坏过衣袖。抓鱼烤鱼,抓鸟烤鸟,抓兔子烤兔子,抓到黄鼠狼……就放了,事到如今,让他想起来的,都是那些寻常小事,像是皮鼓在手掌下如心跳般的震动。 他还记得,在第一个春天,清晨起来他看到裴心坐在树桩上编绳子,绑起来的头发一晃一晃,好像一根摆来摆去的长尾巴。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他想,裴心不管去哪里,做什么,只要他过得好,那就很好。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阿若整个弹了起来。接着他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这句话竟然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他慌张地说:“我……我我我……” 这会儿,他又似乎能控制自己的舌头了,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灯火摇曳,桌案前立着一面银镜,倒映着他的面孔。阿若只见那镜中的自己再次开口:“对,没错,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可真是个小傻子。” 阿若已经要吓死了:“你是谁,你为什么会用我的嘴说话!” “我是牧若虚。”他听到自己说。 牧若虚,正是阿若自己的本名。但是不管是族里,还是后来他的自称,从来都不会把本名挂在嘴边。 牧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家系,以及背后随着物换星移,仍然无法淡去的浓郁血色,即使是他们族人自己,也常常觉得过分沉重了一些。 “怕什么?我就是你。”牧若虚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牧氏一族,原本就是魂魄双生,你是阳魂,而我是阴魄。” 阿若此刻完全混乱了:“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族长没有告诉你啊。”牧若虚一挑眉,“或者说,那天晚上他把你叫出去,给你讲牧氏的这段往事时,你其实还在睡,而醒着的是我。” 这一刻,阿若的手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将灯火拨亮了一些。镜中的他正凝视自己,他明明感觉此刻自己的面色应该是惊慌的,可镜中人却分外平静。 “小时候,我藏得有些深,以至于族里的人都以为你是魂魄是残缺的,只有阳魂,而无阴魄。”牧若虚将灯台移过来,“这也不是坏事,否则你也逃不出那个禁制,对吧?只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也没能在你醒着的时候出来透透气。” 阿若喘了口气:“你、你想怎样?” “别这么害怕,我又不会对你怎样,你倒霉我有什么好处吗。”牧若虚没好气道,“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得做些什么。” 阿若:“做什么?” 牧若虚:“你不想知道裴心和他师兄去了哪里,说了什么吗?” 阿若愕然地看着他,在灯火的映照下,牧若虚对他微微一笑。 片刻后,一道淡淡灰雾凝成的蛇影从窗户里溜出来,在月光下飞快地游去。 没过多久,它就寻到了裴心的踪迹。他在城边一座小亭子里,对面站着的,正是阿若在街头见到的那个戴玉冠的男子。 灰蛇悄悄地藏在草丛里,听到裴心沉沉地说:“就算掌门师兄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还不想回去。” 他师兄怒道:“你知道掌门师兄,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今天我见到你,你还与那妖族走在一处!这就是你所谓的游历天下?和妖族混迹在一起,还把人家带到中原来?” “和他没有关系!”裴心毫不退让,“我与妖族一起怎么了,违反哪条师门规矩了?” “师门规矩不多,不是给你放纵的借口!” 师兄厉声道,“大师兄当年与深泉林庭的王族同进同出,惹来那些非议,你都不记得了吗?但那是大师兄,别人想说也不敢当着他面说,你呢?你以后还要不要你在仙门的名声了?” “不要也罢!”裴心恨恨地说,“什么名门正道,什么名声不名声!平时架子端的那叫一个光风霁月,事情当头有什么担当?大师兄就不应该……” 啪地一声,他挨了师兄一个清脆的耳光。 师兄冷冷道:“裴心,你是大师兄亲手教养,这会儿就轮到你来评说大师兄身后的功过了?” 裴心不住喘息,显是在强压怒气。师兄道:“我现在不逼你,不过,你迟早得回瑶山。想清楚些,别把事情弄得无法收拾。”
第24章 空折枝(四) 灰蛇顺着窗沿溜进去,在灯光下凝实,化作人影。阿若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走在柜子边开始收拾,手指微微发抖。 牧若虚:“你做什么?” 阿若:“我得走。” 他本来也没带什么,许多东西都在裴心的行李里,这边不过几件衣服,还有一个早上在集市里买来的小风车。他飞快打好了包袱,抱着“十年”想了想,放在了桌上,然后笨手笨脚地开始磨墨。 牧若虚:“你走还能走到哪去?” “走到哪都行,我自己就不能活了吗。”阿若低声说。 “蠢货!”牧若虚骂道,“讲你两句你就受不了吗?过自己的日子,理会他们说话干什么?” “难道我就想走吗!” 阿若吼道,牧若虚一时间竟然抢不过话头。“那是他的师兄,他的师门!我怎么能让他在这种事情中间做选择?他还能一辈子待在深山老林吗?我知道他其实很想回去的!” “说的好像都是为了他好一样。”牧若虚冷冷地说,“承认你自己没用就那么难吗。” 阿若的泪水在眼睛里滚来滚去,半晌才道:“我当然有用。我会种菜,你会吗。” 牧若虚:“……” 他提笔蘸了磨得一塌糊涂的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要怎么写些动听的话,不得不问:“牧若虚,渺茫的渺是两点水吗。” 牧若虚:“你就是个傻子。知道傻子的傻怎么写吗?” 阿若:“……” 他歪歪扭扭地写下:我回家了,来日再见,你要好好的。阿若。 写完,他最后看了一眼“十年”,把它压在纸条上,化作一道灰影掠出了窗外。 这座城池白天那么热闹,夜里却好安静,阿若将来时的路记得清清楚楚,悄悄地出了城,随便拣了条道路往前走。路过两个村子,都不敢停留,到了天明时分,感觉裴心应该怎么也找不到他了,才停下来。 他孑然一身,茫然无措,想到一路上都是裴心带他乘车坐船,他身无盘缠,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到桓岭。 阿若坐在路边,正在想着怎么去赚些路费,忽地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颤抖着缩成了一团。 他脑子里仿佛有刀子在搅,头晕目眩。他听到牧若虚说话,这回不是从嘴里,而是从他脑海里传来的:“蠢货,控制一下自己!你要变回去了!” 变回去……变回去什么?变回原形吗? 阿若打了个寒颤,昏昏沉沉的意识还知道绝对不能这样,努力拖着浑身发麻的躯体往路边爬。可这时候已经有路过的人注意到了他,惊呼一声跑过来:“喂,你没事吧?” 他徒劳地想把脸藏起来,但再也无力阻止,被翻过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惊骇的喊叫。 那个人族恐惧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蔓延到了脸颊上的蛇鳞。 在不间断的痛苦与高热中,阿若被装进麻袋,拖到了村子里。 一开始的人确实被他吓跑了,可等他们发现这个妖族什么都做不了,只蜷缩在那里动弹不得时,胆大的人还是凑了上来。他们找了个袋子把他装起来,外面捆了几圈,放在板车上运了回来。接着,他们一群人就开始商量要把他怎么办。 “得送去正清门。”把他抓来的那个汉子说,“咱们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万一惹了大麻烦怎么办?再说,赏钱应该不少吧?” 不行,不能去正清门,他迷迷糊糊地想。 他想挣脱绳索,可如今他比平时更虚弱无力,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耳边听着他们已经快要讨论出了个结果,他也越来越绝望。 就在他觉得已经完蛋了的时候,他又听到了牧若虚说话。 “你看看你。”他用游丝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说,“如果是我,一开始就不会被发现。” 阿若紧咬牙关,牧若虚好整以暇道:“怎么样,你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也许确实是这样……阿若浑身颤抖,难以控制地想。 牧若虚道:“我能救你。端看你愿不愿意。” 阿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股不祥的意味:“……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让你不要被这群人抓住啊。” 牧若虚循循善诱道:“你也不想被送去正清门,把裴心置于两难之地吧?这可是你说的。” 阿若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我不想,但是,你……” “你什么你。”牧若虚不耐烦道,“不想就算了,反正最后害我们一起被抓就完事了。你到底想不想让裴心知道?” 不,不能让他知道。 在他这么想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坐起身,绑着他的绳子纷纷碎裂。周围的人惊愕地看着他,然后是嗤的一声。 他看到自己的手扎进旁边那个人的胸口,穿透了尤在跳动的心脏。 鲜血的气息,暖呼呼又有点黏稠的触感,人类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让他天旋地转。 “不行——”阿若声嘶力竭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停手!停下啊!!!!” 在这之前,即使牧若虚能控制这具身体说几句话,做一些事,可只要他想,还是可以重新取回对这具身躯的主导。 但他现在做不到了。他拼命想要控制自己的手,却丝毫无济于事。那些飞溅的血肉仿佛化作爬藤,死死地抓住他,拖着他向下坠落。 而另有一个他,从他的魂魄中浮起,接管了他的一切。 “你就在底下好好看着吧。”他听到对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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