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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昀神色中的复杂一闪而过。他单手托着盛有文书信函的匣子,这种活计本不需要他亲自来做:“师父可安好?” “无恙,且容我转交。”黎暄恭敬地接下信匣,“师兄若有话,待师父这次闭关出来,我也为师兄一并转述。” “……没什么。” 景昀看着他道,“我等静候师父传召。” 黎暄略一躬身,一板一眼依照规矩,目送师兄在雨中离去。随即,他抬手挥了挥,将从檐角垂下的一线水滴吹散,方才微微笑了笑,转身回去。 山长今日没有待在他用以温养灵气的泥缸里,而是披衣坐在案前,黎暄取了药材回来,待要上前清扫,山长却摆手道:“不忙,过来。” 黎暄忙端正神态,上前领训。山长咳了两声:“你对各地书阁修葺、建造的筹划,我已看过了,不错。” “万不敢居功。”黎暄立刻道。 “在延地各处布置的阵法,你在计划中,只是根据文卷,依样画葫芦而已。”山长说道,“现如今,你可对此有了什么领悟?” 黎暄答道:“弟子见识不深,最多看出这仿佛与当地凡人有关,再多便说不出来了。” “不知其所以然,也能把它做完么?”山长问。 “既是师父交代,必有您的用意在。”黎暄垂手道,“弟子不需追根究底,师父认为我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示下。” 山长点了点头,看起来是满意这个回答。他思忖片刻,说道:“想必你已经知道,这番计划,是从那散修献上的阵图而来。我衡文自古便有统御生灵的志向,古时衡文立身于一国之中,虽出世隐居,并不与俗世的王朝交游,历经多年,却也与当地人的信仰密不可分。凡人虔信,仙门超然,如此延续下去,本应当凝聚起门派的立足之基,然而霜天突至,四方大乱,衡文无法护得一方安稳,根基顷刻动摇,乃至崩塌。” 如今的衡文书院中,对古衡文的记载无不是极尽崇敬之笔,黎暄还是第一次听到对当年灾祸这样近乎冷锐的评价。 他不由得道:“当初各派都竭力挽救危局,盟约中我衡文也是其中之一,难道这还不够?” “倘若没有那大灾,衡文在当地凡人们心中就是无所不能。”山长不带情绪地答道,“危难当头,即使倾尽全力,这些至尊至贵的仙人,却也只能做一个门派能做到的事情——因为衡文,终究也只是这样一个门派而已。” 纵观门中上下,恐怕也只有山长能说出这样不敬之言了。黎暄尽管就在山长面前,还是听得脸色有点发白。 他如何会不明白?他是延国子弟,自幼被收入门派,从小听得就是衡文仙师的赫赫威名,在曾经的他心中,衡文就和延国的天没什么两样。古时衡文润物无声治理一地的手段,延续到今日,显得强硬了太多,六百年前后,世间的规矩也是一变再变。 正如对妖族的排斥,在衡文不仅仅是所谓正邪之辨。难以顺服于仙门座下、又会在民间引来种种异事的妖族,在衡文的地界,是砂砾一样突兀的异物,最好要驱除出去,偶尔留下一些,清扫时也要能显现仙门的威严。 “今日的衡文,远远无法与旧时相比。在延地经营多年,也及不上当年气象。”山长叹道,“流传下来的片言只语中提到,古时衡文先辈曾有过道途之争,最后是气运一法的主张占上风,掌管了此后门派的走向,余者则隐没在历史中。” 黎暄终于明白过来:“莫非那个散修的先师,就是来自这些流落在外的传承?” 山长点了点头:“他献上的阵图不主气运,而是勾连凡人神魂,布下天罗地网,奇诡凶险,又极为精密。即使是数代人接续的心血,其中才华也实在不可思议。不过,这又绝非是一人一家能企及的谋划,在他这个无所依靠的散修手中,犹如在荒漠里身怀重金,饿不能食,渴不能饮。” “因而他才要将这重宝献于我衡文。”黎暄了然。 “他多番试探,总算下定决心。”山长说道,“世上只有衡文识得它的价值,也只有衡文能作这个买家。如此,你应当明白,他提出为祖师正名的要求,并不是异想天开。” 黎暄恍然。那时他带着散修的话回禀时,颇有些战战兢兢,山长却不为所动,仿佛并不觉得冒犯。如今看来,这都是有缘由的。 “他确实有几分骨气。”山长也有些感慨,“不愿拜入我衡文门下,却要完成先师遗愿。日后,你不妨多关照一下。” 黎暄连忙应是:“弟子明白。” 他面上仍然恭谨,心中却升起一股荒谬感觉。师父也并非什么都能看透,他想,那个散修放弃了拜入衡文的机会,难道真是因为高风亮节? 这件事他也是花了些时间才看清楚。听其言,观其行,那散修平日不提,但庆侯与他来往日渐亲厚,眼看着已经将他奉为上宾,对他多有信赖。倘若庆侯有望大位,他便可一跃而至众人之上。 届时,有了与衡文的这一段善缘,他既不用像寻常延地散修那样,因畏惧大派而谨慎行事,也不必和衡文弟子一般,受到门派规矩束缚。在延国,他大可以呼风唤雨,纵情享乐,只要别太过头,想必也无人会去打搅他的荣华富贵。 这不比在衡文门下遵规蹈矩强得多了?他修为低微,待到他师门先辈当真列入文德堂,在衡文中他的身份便会显得殊为尴尬——山长想不到,或者不在意这一点,黎暄却十分清楚。 在山长眼里,能拜入仙门大派修行,比其余的一切都要紧得多,因而在他看来,那个散修是错过了至为重要的机会。 而黎暄觉得他明白对方那庸人的欲求。就算生涯短暂,磨灭了求道之心,至少在此生中能品尝权势的滋味。 这一切貌似触手可及,却还需要向前一步。对于“道友”是这样,对于他黎暄也是如此。 他小心地问道:“师父,这些筹划仍旧只停在纸上,我们何时能将这神魂之法付诸实际?” “时机未到。” 山长摇头,这些话在他心中大约也想过了许多遍,“阵法运行需磅礴灵气推动,如今还做不到这点。” 黎暄琢磨道:“要是将门中上下都集聚起来呢?” “不是这样简单的。” 即使谈论的事情颇为沉重,山长听了这话还是不免一笑,“你平日所学的弟子之间的结阵,和门派中布置的阵法不同,这个你应当明白。这座阵法,比起寻常的幻阵、守阵,需求更加严苛,也非人力所能及。” “那要如何才能做到?”黎暄追问道。 “盈昃轮回,或许能算是一种机会。”山长说道,“但霜天后,世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潮汐起伏了。” 黎暄迟疑道:“那么,就只能等待?” “只能如此。”山长轻轻点头,“我大概是等不到了,今日我对你说了这些,你也要将秘密为本门保守下去。无论如何,门中也有了一份希望在,直到世间再有变局的那天……或许就能有所改变。” 在师父眼中,这一刻,黎暄看到了深深的怅然。 他所熟悉的师父,向来严正自持,即使在这一次修行受阻,病情沉重的境况下,也在这些慌乱的弟子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数十年如一日,在这被世俗繁华浸透的衡文中,他履行身为山长的责任,一心只为重振门派,仿佛不会为除此之外的事情困扰。 “……人皆有私。” 湖边亭中,那个散修手上掂着一只不会响的小巧铃铛,几丝日光在琉璃中打着转,含笑对他说:“如你,如我,谁也不能真的无欲无求。没有些执着,人生一世又是为了什么?” 师父也有他的执着。寿数不永,有志难酬,就连他也无法释怀。 “可是,天地间灵气之源,并不止从盈昃轮回而来……” 黎暄鼓起勇气道,不知道师父能否听出来他话音中的紧张,“就如师父先前所说,地脉之中,也有灵气流转。” “延国能和地脉扯上些关系的,只有东境乐桑河一侧,但在古时就被镇平,隐没于世。”山长微微摇头,“此地在这一点,并不算得天独厚,门中对地脉的了解,也不足以运用于此。” 黎暄垂下视线,烛火略一摆动,在纱灯笼上映出若明若暗的细小影子。他又听到“道友”对他说话,园中竹枝在风中簌簌轻响:“正清管得太宽,不止贵派,谁也不爱没事和他们打交道,但不是谁家都像他们一样。各门各派,各有各自的看重。” 对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微笑着说:“若有惩奸除恶的架要打,瑶山的人一招呼就来了。还有像是……” “——毓秀。” 黎暄抬起头,迎着师父逐渐严肃起来的目光,轻声道:“此中法门,他们最是精通,不知能否使毓秀为我们所用……又或是,让我们为他们所用呢?”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仙门老三家终于基本解锁了档案,在此稍微梳理一下他们的演变历史—— 【陵空之前】仙门占主场的时代,老牌三巨头是羽清、毓秀、衡文。 羽清:声望最高的仙门大哥,门派发展方向也是勇当大哥,管天管地管一切,调节仙凡矛盾,处理仙妖纠纷,真正的仙门居委会。生源、架构、综合实力都是一流,也因为摊子太大内部问题一直不少。 毓秀:地理资源管理大师,会看风水(比喻),学术气氛浓厚,离凡人远,离妖族近(指经常产生冲突),视角比较宏观,乃至于将天下平衡视为己任。 衡文:走香火信仰路线(比喻),盘踞一地,在影响范围内积攒凡世中的声誉以凝聚气运。按理说能维护一片地区的和平是好事,但实践过程中经常有越线操作,常因理念不同和其他两家有摩擦。 【陵空时期】王庭兴盛,压力平等地给到所有仙门,造成了一定的洗牌效应。 瑶山:从无到有的业界新星,星仪的创业公司,大家都很熟啦! 钟溪:医药专精,曾经规模不大,因为盈期的到来,催化草药和炼丹产业发展,在风口起飞,一时间到了和老牌巨头们坐一桌的地位,属于是吃到了仙妖两边对抗的时代红利。 羽清:内部问题爆发加上某些知名不具的外部因素催化,拆分为正清和羽虚两派,正清延续当年羽清的核心理念,羽虚带着搞炼器科研的小组远走燕乡。 毓秀和衡文在这个时期没有太大变化。 【霜天之后】大战时和妖族王庭三部立下盟约的六大派,像奶茶一样时间久了就开始分层。 瑶山:遭受的打击最大,但靠着小作坊规模的生命力,高精尖的人才培养机制,顽强挺在了第一线。 毓秀、正清:两个底蕴雄厚的老牌名门保持住了自己的地位,自然而然地关系也变得比以往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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