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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者不讲究什么身后祭祀,尤其是那些孑然一身的散修,将一二寄托之物带回故乡,埋于山中,又或是投下湖水,就算是个了结。师父甚少和他们提及过去,不过两个弟子也知道,小壶山并非师父的家乡,而是修行入道之地。师父一生漂泊,从不特别留恋哪个地方,但终究还是有那么一处落叶归根的所在。 越过林地,一片翠玉般的湖泊赫然在目。山中降雪,仍不是十分寒冷,湖水也没有结冻的迹象,纷纷的雪片一经落下,就消融在静谧的水面中。 隐居的散修默默望着山湖,也许是想起了唯有他还记得的旧日故事。两名弟子最后整理着师父的遗物与法器,一旁的散修驻足良久,向他们告辞,走之前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们的师父,是被哪里的妖族所害?” 谢诀一怔,说道:“师父是与修士有了恩怨,遭人暗算。” “竟是这样么?” 散修面上不显,却也颇为伤怀,感慨不由得脱口而出,“这倔强家伙年少时候对妖族恨得不行,不知道吃了多少亏,我还总担心他哪天就和妖族打得上头,就不顾生死了,想不到……唉,现在说这个干什么?世事无常,也是没有办法。” 对这两个说到底也只是一面之缘的年轻人,他也不再冒昧多言。送他离开后,谢诀回到湖边,却见郁雪非木然对着师父的遗物,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一般。 “师兄?”谢诀迟疑地走上前。 听到他的声音,郁雪非浑身一震,捧着那件遗物的双手如同被烫到似的松开。还好那块玉璧离地面只有几寸,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轻轻跌在了盖着丝缎的土地上。 谢诀只道他是哀戚过甚,连忙过来搀扶,郁雪非却推开他的手,仍然跪坐在原处。许久,层云转暗,眼看暮色将近,即便修士不大在意那些法事时辰的规矩,等到天黑终究不合适,谢诀正想劝说两句,郁雪非却比他先开口了:“拂风,你来为师父送别吧。” 那些遗物已经包裹好,只待送入湖中,这件事本应由身为师兄的郁雪非来做。谢诀看看湖水,又看看师兄,他并不理解其中有什么缘由,但师兄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多问,起身前去。 落雪簇拥着的湖水一片幽深,冬风飒飒,越过荒林。群山无言的俯瞰下,从湖边返回的身影只是两个微不可见的黑点。 只有雪愈发疾骤,以渚南这片温煦之地少见的冷冽,呼啸着卷动寒意,将世间积蓄的风雪一股脑地倾倒下来。于这个漫长的雪夜而言,一切都难免显得渺茫。 …… 郁雪非从深重的寒意里猛然惊醒,挣扎的动作似乎碰到了什么人,旁边传来讶异的一声,对方伸手过来按在他肩上,没用什么力,只是不叫他乱动。 眼前敷着一层遮盖,朦胧不清,双目中的痛楚让他记起了自身处境。为师父复仇的一番大战后,他身受重伤,被师弟带着一路在雪中逃亡。仇人善于经营,也不知他死后有多少人继续追查,他们在中原时都尽量不去城镇,穿山过野,郁雪非伤势不轻,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浑然不知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去。 如今他虽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身下的床榻,闻得到炉中飘来的淡淡药气。屋里窗户似乎大敞着,轻风过室,仅有少许寒意,气候有别于冬日,想来已是远离中原了。 他摸到身上换了衣衫,盖着布衾,料知旁边的不是医师就是学徒,勉强转过身去:“适才失礼了,敢问这是何地?” “我是医师,这是我家。” 床边那人答道,“你师弟将你送来诊治,你且养病,有什么疑问,等他回来问他就是。” 这人说话干脆利落,又显然不想闲聊,把他其余想问的话都堵住了。对方在郁雪非鬓角边摸索,仔细地揭去干透的药布,随即拆开蒙住眼睛的绷带,说道:“慢慢睁眼。” 郁雪非感到对方的手掌遮在他眼前,罩下了一小片阴影。他依言缓慢地睁开眼,透入的微光果然令他眼中酸痛,不住流泪,混着药汁和血迹从颊边滑落。 对方早有准备,擦去他脸上的狼藉,掌中术法流转,灵气细致地覆盖上来,逐渐平息了痛楚。待到他撤开蒙在眼前的手掌,郁雪非已经能够视物,虽然损害难免,不大清晰,也比刚受伤时好了太多。 此时他终于能看见周围情形,正如他先前所想,这里已非天寒地冻的中原。墙上窗板向外支起,山谷景色错落有致,秋高气爽,屋外近处有一株枫树,远处还立着一株银杏,地上洒满了金光灿烂的黄叶。 另一边正用术法召水洗手的,想必就是照看他的医师。此人身形高瘦,穿着窄袖短衣,束紧的发髻上又扎着布巾,遮住头发,全身上下看不到一点会碍事的佩饰。 郁雪非还不知对方名讳,勉强眯着眼睛,才能差不多看清人家长什么样。他道谢的话刚说了一句,医师就不耐烦地摆手,重新凑过来,两根手指撑开他眼皮,上上下下观察了一圈。 把他两边眼睛都看完之后,医师又去洗手了,吩咐道:“躺好,能撑住就多张一会眼睛,一刻钟后我来换药。” 郁雪非的眼眶被他薅得生疼,但这点疼痛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他睁着眼睛看向屋顶,细想下来,越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医师推门离开他这一间屋子,门才打开一半,外面突然一阵咆哮声,一只白额猛虎迎面扑来。 这只虎毛发鲜亮,如同根根铜针,郁雪非愕然看去,发现它绝非寻常猛兽,也不是妖兽,而是一只现出原形的妖族,虎头上甚至还歪歪斜斜地挂着几圈药布。 这虎妖明显神智昏乱,即使没有扑咬,也四处乱撞,把门板都撞得歪了一圈。那医师却往门口一站,任由这猛虎撞在腿上,晃也没晃一下。 旋即他敏捷地扼住虎头,邦邦两下,把虎妖捶晕过去,拽着就走。他也没和这屋里的郁雪非解释一句,只是把歪了的门板掰了回去,凑合用门栓闸住,算是留下了一点清静。 “……”郁雪非看着关上的门,又把视线移向窗外的秋色。 秋叶不落的山谷,收治妖族病患的医师,到了这个地步,他也该猜出来了。谢诀在逃亡时所说的并非安慰,他真的找到了这位传闻中的神医圣手。
第265章 别梦寒(六) “不是叫你躺着吗?” 不多不少的一刻钟后,圣手准时回来,端着药罐推门而入,并未被那个乱跑的虎妖耽搁。他一看到郁雪非支撑着坐了起来,顿时双眉一立,大为不悦。 郁雪非说道:“原来是圣手当面,失敬了。” 他目光仍有些散乱,只是尽力端正姿态。圣手看了看他,说道:“是不是认出了我,你就不愿意被我这个妖族诊治了啊?” 郁雪非一怔,不意对方竟然把自己的话先说了出来。圣手冷笑道:“你师弟送你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请我把你的眼睛蒙到治好为止,别让你知道你到了什么地方。” 他把药罐放下,隔着封盖摸了摸冷热,又道:“我自然是骂到他不敢再提要求——我这是治病的地方,不陪人做戏,也不管人心里舒不舒服。这么不愿意就医,就自己滚出去。” 郁雪非站起身,歪歪斜斜地朝他行了一礼,就要向外走。圣手瞪大眼睛道:“等会儿,真滚啊?” 他眼看郁雪非都要走到门口了,伸手从后面抓住他衣襟,把他给拖了回来。郁雪非重伤未愈,对方真要动手,他也没有胜算,就这么被丢回了原处。 看对方一时间无力反抗,圣手又回去处理他的药罐,没趣道:“你就厌恶妖族到了这份上,死也要走?” 郁雪非气淤于胸,许久才缓过来,他低声道:“并非如此,只是,请圣手不必再医治我了。” “这可由不得你,你师弟付了诊金的。”圣手瞥了他一眼,“还是叫我很难拒绝的好东西,要不我才懒得医个不配合的刺头。你要浪费你师弟的一番苦心吗?” 郁雪非沉默片刻:“我会与他说清楚。” “说清楚?也包括你的身世?” 圣手戏谑地看着他,“我这里除非特例,不会医治修士,你既不是由妖族托付身家性命送来的,也非受到入魔的妖族所害,即使你师弟带来的东西叫我喜欢,说到底,也不足以为之破例。我收下你,是因为从伤病中察觉到了你的一点妖族血脉,勉强算是符合我的规矩吧……” 他看着郁雪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欣赏够了对方心神大乱的表情,终于补充道:“这个原因嘛,我倒是没告诉你师弟。” 郁雪非忍不住松了口气,随即迎上对方的眼神,发觉自己的心绪被如此抛来甩去地玩弄,实在无颜面对。 圣手哈哈一笑,看得出来,他的脾气和传闻中神医的慈爱相去甚远,见到病人吃瘪,他只觉得有趣。 他折起布条,用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双手施术,拿手肘把郁雪非一按,准备给他换药,口中警告道:“你想跑掉,这事可以再说,但我这一次的药都已经煮好了,你要是敢叫我浪费这一锅药,现在就把你弄死。” 也说不好是他的威胁起了效用,还是病人已经被他压得有出气没进气了,换药十分顺利。郁雪非脸上又蒙上了布带,直挺挺地躺着,圣手起来收拾东西,瓷碟和银勺叮当作响。 黑暗中,郁雪非听到圣手说道:“我做医师这些年,不知道见过多少怪人、怪妖、怪东西。半妖总是两边不靠,里面天赋际遇皆佳,能走上修行之路的,少之又少。我看你的修为,虽然没什么大派师承,也正经不错了,或许你觉得妖族血脉是污点,觉得自己孤立无援,非得保守这秘密才能当个人……但我告诉你,你既不是最倒霉的,也不是最拧巴的,别把自己看得多么特殊。” 良久的寂静过后,郁雪非低声说:“我只是想做一个无愧于人的修士。” “原来你没睡着啊?”圣手咕哝道,“我还寻思刚才也没放麻药吧。” 郁雪非:“……” 圣手道:“你愿意做修士就做呗,你的妖血就那么一点点,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纠结个什么劲?” 郁雪非感到药布上清凉酸涩的药力逐渐渗透,让他双眼中满是泪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脱口而出:“可是我这一分的妖血,又为他人带来了许多厄难,我常觉得……我生来带有罪孽,没有资格身处仙门之中。” “你的血脉又不能挖掉,除了脖子一抹,哪还有清清白白一了百了的办法啊?” 圣手没好气地说,“唉,我可不是叫你自尽啊,虽然这未尝不是个解决之法,我还是不能这么对病患……当医师就是这点麻烦!” 他语带遗憾,似乎真的有点惋惜不能干脆一巴掌送对方上路。过了一会,他又道:“我也明白了,你不想受妖族的恩惠,不愿意你那劳什子罪过越积越多。这样,反正你别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就是眼睛没治利索。你不想待,把这罐药换完就走吧,也不用觉得你欠我的,反正你师弟付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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