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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云暗中深吸一口气,端正神色,正要迎上前,忽然有人从他旁边飞一样地越了过去。 方天南刚才还平静得看不出心绪起伏,此时却纵身直奔到来人面前。尽管这已经不是重见的第一面,他还是难以自抑,然而又做不出那般扑上去诉说的儿女情态,只得猛地停住,垂下头,哽咽道:“大师兄。” 封云:“……” 瑶山门户深藏于重重山岚之中,论及形迹隐秘,阵法繁杂,在各派中亦是少有能及。谢真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山路,此时望向阵门开启,云光涌动,一路上的惆怅早已散去,唯觉天风将胸怀涤荡一清。 才看到封云在前方迎接,就见眼前一花,方天南就这么跑了下来。他既没封云稳当,又不像霍清源一样会撒娇,就这么好似做错了事一样杵在这里,怎么看都有些可怜。 谢真在他肩上一扶,问道:“在渊山吃了不少苦头?” 方天南抬起头,有点发愣,想摇头,又觉得这样不尽不实,于是僵在那里。谢真一打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是还在想着凝波渡的失利?你只知有旁人附在那年轻人身上与你较量,不知道那究竟是何方神圣,实话讲,输了一招也不是你的问题。待我晚些再和你细说。” 一个师弟有一个师弟的带法,三言两句,他就把这个也收拾好了。看方天南终于不是一副要把自己闷死的表情了,他转头看了看携来的家眷,担负起介绍的职责:“你与长明想来也见过几回吧。” 方天南平静地朝长明一礼:“师……” “停!”谢真眼前一黑,“什么乱来的称呼就不必了!” “师弟客气了。”长明十分礼貌,“所以究竟是什么称呼?我倒挺想知道。” 谢真:“不,你不想。” 方天南:“……” 他识相地闭嘴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兄身边。封云也终于迎下石阶,看着左一个突发惊人之语的师弟,右一个耀武扬威的凤凰,心塞无比。 但当看到大师兄略带感怀的目光向他看过来,他又觉得那些也都无所谓了。 一行人顺着云阶而上,近旁数峰郁郁青青,悬瀑飞挂,别有一番奇险景象。依谢真的意思,他们这次到来并没有惊动门中旁人,山中的清晨如往常安静,些许人声也不足以打破这幽深的寂寥。 谢真远远望见有一个个弟子汇聚到崖台上,看时辰,大概已经是晨课的后半。当年门中就他们几个,平时倒不需要多大的场地,谢真也带着师弟上去过几次那座崖台,都觉得它宽阔得过头,简直无边无际。 如今瑶山仍然称不上人丁兴旺,大多年轻一辈还没到历练的时候,但那些身影还是渐渐散布开来,将晨光映向了曾经空荡荡的崖台。 这又是新的一代人了,谢真想道。他们已经不必再去背负门派祖辈的责任与恩怨,天空海阔,尽可以去寻求不尽的道路。 当然,他们也不会全无烦恼,年年岁岁都有新的喜乐悲愁,但那些事情,就要由他们自己的剑去衡量了。 “教导弟子的感觉如何?”谢真看向封云。 封云叹道:“到这时候,才知道大师兄与师父的不容易。” “看来他们不如你们当年省心。”谢真莞尔,“不过以后回想起来,还会是乐趣居多吧。” 不知这话是哪里触动了心弦,封云怔了怔,轻声道:“……是啊。” 长明一路上认真地观赏风景,谢真不时为他详作说明,其中不乏“与你讲过的这个……”、“你说你想看看的那个……”云云,听得方天南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几次。此时他们行至一片松林之畔,清溪向石潭蜿蜒,长明停下道:“我看这地方不错。待会来这边找我吧。” 谢真点点头,面对封云疑惑的目光,示意他稍后解释。长明走进松林,余下三人又再向上,来到峰上一座白玉亭台。 这里已不知是哪代先辈留下,反正谢真端详一番,觉得不像是某位祖师的品味,也算好事,旋即心中失笑,把这念头抛了开去。 亭中已设好座位,松声如涛,徐徐漫过雾海。这里并不是纵览峰峦的最高处,但视野开阔,极目所及云岚涌动,令此地仿佛孤悬天地之间。 千年前,当瑶山还未开宗立派时,从这里望去想必也会见到同样景象。一瞬之际,群山如旧,却也有许多形迹留了下来。 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要说。谢真归来以后过得跌宕起伏,封云他们在瑶山也一样历经了种种波澜,再讲起来,彼此都不免把那些惊险轻描淡写地略过,只在不叫人担心的地方着墨,在这方面,也实在是谁也别说谁。 最复杂的还要属观澜祖师、天魔、渊山乃至门派过往的一系列始末,整件事情的全貌,如今终于得以重新回到了瑶山。听到这种掌门传承中的秘辛,方天南本想离席回避,却被封云留了下来。这里面大多事情他都是第一次知道,直听到神志恍惚,看着一时半会都回不过神。 封云先前就知道不少,比他强一点,不过他自觉能在这里还算镇定地听着,还要归功于面前的大师兄——亲历其中的大师兄尚且在平静地讲述,他纵有百般心绪,也都被按捺了下去。 谢真讲完之后,亭中久久陷入寂静。半晌,封云如梦初醒,抬头道:“这一切的真相……大师兄想让它从此封存,还是为人所知呢?” 他几乎是求恳地看着谢真,希望能听到他的指引。这种迷茫在以前的封云身上都不多见,更别说是担当掌门之后了。然而谢真没有如他所愿给出回答,而是说:“你既已知悉所有,那么自然取决于你。” “我……要想一想。” 封云喃喃道,“无论是建派渊源,还是先辈们的牺牲,后人都应当去了解,只是要如何把这些传承下去而不引起纷争,还要从长计议……” 他陷入沉思,良久,忽然想起自己还坐在这里,连忙收摄心神。谢真调侃道:“你这样呆愣愣的模样可不多见,还好没叫旁人看到,否则岂非有损掌门威严。” 封云:“……” 他又是惭愧,又觉得能博大师兄一笑……虽然是取笑,丢点人也无所谓了。 谢真不再打趣他,说道:“兴衰成败,常非人力之所能移。若能正心诚意,修身立志,寻求自己的道途,当也足矣。从前我期盼你们如此,今后瑶山弟子,我也但愿他们如此。” 他望向山际苍空,日光照耀下,薄云渐渐淡去,仿佛翻过了一张书页。六百余年而今,又是新的世间了。 * 谢真穿过松林前来寻他的时候,长明正站在水边端详,似乎正拿不定主意。不等他走近,长明就问:“是放在山石里,还是水潭下面?” “有什么差别?”谢真也跟着他一起端详。 长明:“看哪个更顺眼。” “水里。”谢真道,“你也是会挑地方。” “怎么,这里还有什么过往渊源?”长明抬头道。 谢真将手在空中一挥,作了个捉风的姿势:“不觉得这里风就没停过吗?不止这一会,哪怕高崖之上,也未必有像这里一样日夜不休的流风。” “那说明选得没错。”长明倒是很满意,“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了。” 旁边的空地上,一组繁复无比的阵法已经成形,只是其中的一片片阵符、玉石都还虚搭在一起,等待着最终落定。 谢真又问了几句,绕着那片水潭走了半圈,心中已有计较。他将海山一引,剑光落下,一道细痕随即沿着水面笔直延展,如同坚冰从正中一分为二。 一霎的平静过后,便是流水被激起的滔天巨浪,水花飞溅而上,几如瀑布倒流,却连一滴水都无法越过剑势划定的边界。 这座水潭不算很深,此举未必比得上在琼城遗迹时一剑镇平整片湖水的难度,谢真做来也是举重若轻。长明轻轻拍手,那副阵法腾空飞去,玉色与银光辉映,衬着空中如雨的水珠,璀璨得令人目眩。 那精密华美的阵法在天光下停留片刻,就如一尾游鱼般灵巧地向下遁去,顺着分开的水面,直潜到潭底。泥沙乃至更深处的山岩都被无形之力翻开,让阵法稳稳落在计定位置。 一束束流光在阵中闪动,不过这些已经不能从上方看见。随着最后一片阵符归位,阵法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一层层掩蔽归于原处,潭底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最后半空中的水幕才倒流而回。 激荡的潭水犹如滚沸,谢真又将海山一按,抚得水面波澜不动。 刹那间,林间声响俱无,风也悄然,四下里一转极静,只听得到一缕水珠垂下,渐次落回池中。 谢真难得有些忐忑:“阵法落成了么?” “完美无缺。”长明毫不迟疑道。 他们并肩立在水潭前,看着阵法的灵光逐渐映照在其中。这座阵法博采众长,也参照了白沙汀洞府古阵的经验,他们准备了许久,也在别处试过,就看今日的效用了。 长明翻手托出银铃虚影,千秋铃由虚转实,谢真轻轻碰了碰它的轮廓,银铃振了一下,忽地滚到他手掌里。 谢真哭笑不得,长明一把给它抓了回来:“别闹脾气了,干正事。” 从新宛回来后,这尊圣物时常不悦,原以为是布阵守御时耗费了太多力气,后来长明倒是看明白了,实则是未曾尽兴的缘故。但如今也没什么场合能让它痛快施展一下,只能随它去了。 眼下的事情,于银铃而言依然不值一提,要是它真能言语,恐怕只会埋怨怎么一点小事也要请我出山。然而这件事对谢真却意义非凡,以至于他分外小心翼翼,屏气凝神。 一缕淡淡的魂影从银铃中被引导而出,注入到水潭下的阵法中。灵光流动,阵法开始自行运转,此时暂且没有需要他们的地方,只能等待。 谢真凝望着水面,漫长的一刻过后,他看到潭水忽地一动,被剑光镇平的水上终于又生起了微澜。 是风将涟漪吹动,风也拂过了他们耳畔,一度寂静的松林似乎恢复了生机。流风在他们面前渐渐描绘出轮廓,终于汇聚成一道身影。 除了衣角发梢在风中还略显模糊外,那个少年像是又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眉目明朗,舒展的神情中带着洒然。 裴心眨了眨眼睛,再看看自己的两只手,伸出来挥了挥,捉了一下半空中的风。 “大师兄!”他先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随即喃喃道:“是瑶山啊……” 谢真心绪翻涌,一时无法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左摸摸、右转转,对这个形态充满好奇。半晌,他突然冒出来一句:“这回不止是头发,其他地方也很细致了。” “那还用说。”长明道,“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 裴心:“……??”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相视而笑,表情逐渐从有点不懂,到仿佛懂了点什么,最后又变成了好像还是没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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