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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真,我将远行,今生无缘再会,不必挂念。无论归属何方,惟愿你通达自在,寻得心之所安。” 直到暮光渐渐将信上字迹湮没,谢真才终于能将目光移开。他拭去手背上的泪痕,珍而重之地将信筒收起,望着这深深夜色。 他想,他确实已经见了太多事情。探寻过仙门中百转千回的隐秘,看过各色各异妖族的故事,经历过死生一线,也和席卷这世间的灾厄相抗——正如您希望的那样,我仍然知道我要走向何方。倘若您见到如今的我,也会为我而欣慰吗? 林中古树并非坟茔,些许旧日痕迹也早如烟云消散。那个洒然的身影已远,浮生寄梦,世事尚在风中。 * 永安关外,这时节不见桃花绽放,秋色连波,寒烟浩渺,笼向青天碧云。岸上枫林似火,落叶金红交映,正似为迎接远客而铺陈的锦绣。 谢真从船中眺望,说道:“这一段颜色淡去,又不是很像了。” 自从发现这秋景与长明的火焰有些相似之处后,他时不时就要观察一下,回头也写到手记里去。两人一路行游,纵览盈期变化,如今正在返程路上,见闻林林总总记了快有半箱子。长明的记录总是颇为精确,有时细致之处就能密密写满一本,谢真则多是记下些灵光一现的刹那,挥洒写意,过后重读,常常又有收获。 长明躺在他膝上,闻言懒洋洋道:“若我一声令下,让它像些也不是难事。”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变这戏法。”谢真低头看他。 长明将五指一拢,引来一缕灿亮火焰,另一手像拔棉絮一样在里面揪了几下,把赤红的颜色揪走,剩下金多红少,最后又压得暗了些,毛蓬蓬一团戳在谢真眼前,衬着岸上风景:“这下像了吧。” 谢真:“……” 不得不说,确实还挺像。他将这作弊的火团一把拎走,捧在手里捋了捋,果然也是绒绒暖意。 秋叶虽不是为了凤凰而红,这世间风云衍变,和身在其中的他们却也不无关系。待到他们系舟上岸,登上山边亭台时,檐下已有人在等候。 正清掌门负手而立,遥望远山,听到客人到来,回身道:“二位行游中原,旅途可还顺遂?” 谢真道:“不错。” “好得很。”长明打量他道,“又是什么风把你从太微山吹下来了?” 灵霄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分别,他说道:“近日巡察四方宫观,正与你们遇上。” “正好吗?不见得吧。”长明一语道破。 谢真心道这些时候正清和他们也有传讯往来,似乎并没什么要事发生,不过以灵霄的性子,无事也不会特地约他相见,想来还是有什么话要说。他看了长明一眼,微微一笑,长明便暂且不找茬了,几人在亭中落座,当真闲谈起来。 说是叙旧,谢真总觉得灵霄有点心不在焉,长明则是一早就认定他有什么古怪,始终用“你什么毛病”的眼神扫视他。就这么尴尬地聊了半天,谢真也听不下去了:“灵霄师兄,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既然到此,不妨还是直说吧。” 灵霄闻言沉默了。谢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他为难成这样,却见他缓缓取出一本书册,推到他面前。 封皮上并无字迹,看着像是一本手稿,谢真疑惑地接过,拿起来翻了两页,啪地一下又给合上了,愕然地抬头看向对面。 “这个,”他心中已经升起一个不得了的猜测,但仍然非常怀疑这是不是真的,“这个……” “对。”灵霄答道,“是《玄华箴言》的初稿。” 说完,他很平静地把脸埋在两手里,不说话了。 谢真:“……………………” 他还能认出这手稿上的字迹,的确就是灵霄写的,况且就算认不出来,对方现在的反应也无需多说了……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霍清源到底为什么死死隐瞒这本书原作者的身份,要说他也怎么都不可能想到啊! 就连他现在也油然而生一种无助心情,茫然地扭头看向长明。长明站起身,除了语气稍微有点变调之外,还是绷住了神色,面无表情道:“我出去笑一会。” 说完,他走出亭外就不见了。 谢真:“……” 想也知道,他必不可能是照顾灵霄的面子,只是觉得谢真这时大概也已经坐立不安了,故而放他缓一缓。不过谢真也的确松了口气,倘若他再不留神来两句嘲讽,灵霄估计真要在这里升天了。 谢真拿着这本手稿,多少有些烫手,半天憋出来一句:“其实要不是见到本人,也没那么尴尬,是吧。” 灵霄:“……” 他把手放下,一脸放弃地开始坦白:“我门中前辈原有记载先人教诲的习惯,虽不成文,也多数只在师徒间收藏,不怎么向外流传。你去后,我不知不觉就整理了这么一本……” “等一下。”谢真头痛道,“我都还没收徒授业,再说这哪里算得上教诲啊?” 灵霄盯着石桌道:“旁人对你的追思效仿,不可计量,你的事迹也足为教化表率——所以,有一阵你的传闻越来越夸张,什么道听途说的故事都往里添,起初我只想导正风气……”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要谢真说,见到对方这么没底气的样子还是头一回,“……总之,渐渐就大受欢迎,一发不可收拾了。” 谢真无言片刻:“不是……但这里面有些话难道还真的是我说过的?” “当然不是凭空捏造。”灵霄到了这个时候倒是还有自己的坚持,“为了成书,总得略作修饰,毕竟你少年那会有时还是挺气盛的。” “……”谢真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道:“谁会记得年轻时候都放过什么狠话啊,知道你还写!再说什么略作修饰,有些根本就是沾点边就发挥出来了吧!” 灵霄被桌子震了一下,半晌才道:“你不在时,想起来只是觉得事事皆好。” 谢真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顿了顿,打趣道:“那我这次回来,你怕又觉得我自行其是,别把你气出个好歹就是了。” 灵霄没有笑,他又沉默了一会,说道:“我身在正清,总有不得已之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那些故友同门,永远不能说能真正诚心实意。作为掌门,我须有种种考量,但是,谢师弟,你能独行己路,不受拘束……我也觉得很好。” “话是这么说,可你对正清难道就不够诚心实意吗?”谢真不再取笑他,正色道,“没有正清,仙门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呢,当然也不是说你们就没做过不地道的事……再遇见什么事情,我一样要来找你们讨个说法的。”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灵霄叹道。 他起身到亭栏之畔,望着秋风中的永安关:“昔年你下山后扬名的一战,就是在这里斩尽桃花,如今想来,只好像过了一个春秋。” 谢真随着他视线看去,想起那时和长明初次相逢,就是在这远处的山间。诸般前缘,皆由此而始,他也不由得径自出神。 长明此时不知不觉从山上转回来了,手里抱着两枝红叶,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谢真答道:“想你。” 灵霄:“……” 回程途中,离王庭愈近,山川景物似乎也愈显柔和,但这多半也只是心有所系的缘故。秋意沉静,行至疏旷之处,时觉万籁俱寂,澄空湛湛,千般思绪亦随之消融。 谢真不自觉放慢了些行程,发现长明和他所想的一样,两人难得都有了些相似的矛盾心情,既知将要归家去,又舍不得结束这趟旅行。 虽说这次回去,还有下一次;可是下次再来,又不是这一次的光景了。 这天,长明拉着他到山上去,看似是随意走走,又好像在寻找什么。他们穿林过溪,漫步闲游,终于来到一处崖边。 比起中原名山的巍峨险峻,这里地势平缓,实在有些不起眼。不过枝叶掩映,也自有其妙处,越过树丛,山石遮挡之间,正现出一小片淡青的天空。 长明左右看看,似乎又觉得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特地一看,有些踟蹰地说:“这景色如何?” 谢真回头看着,本想逗他,又不忍心了,轻声说:“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年,他在永安关外机缘巧合救下了长明,随后也没催着这个逃家的小王子回去,由他在途中相伴,既是照顾,也尽责任。行游世间时,他曾于仙门会友,遭遇过难缠的敌手,起伏波折的间隙里,又一起踏访山野,寻觅灵药。三个月的时光,度过只如一霎。 最后长明实在拖延不下去了,谢真将他送到芳海之外,就在这里作别。 种种旧事,犹在眼前。谢真几乎有些记不起当时的感触,那是他们第一次分别,有没有像以后那样依依不舍呢……他慢慢回想着,记忆浸在柔暗的云雾中,缥缈难辨。 只有那种放不下的关切最是分明,总在不经意间拂过他心头。 但从年少的眼睛看过去,世界尚且是一片琉璃般的光明通亮。仗剑在手,天下皆可去得,想见的人,也一定还能够再见。 风光正好,今夜却就要远隔群山。他说:“来日再会。” “嗯。来日再会……” 长明也说。天色有些刺眼,他拿手挡一下,枝叶间摇落日光,他望着剑修的身影,白衣似雪。 他说不好要怎么去理清那朦胧的心绪,或许以后有一天会明白吧?只是这样沉默着,他就好像知道了什么是思念和忧愁。 以后可以年年相见吗?恐怕很难,长明一件一件地想着,他是仙门弟子,我却是王庭的后裔,他们之间是千里万里,又隔着那世上的波澜。但他总会想办法从那个沉闷的地方逃出来,然后,再去见他。他也会因为与我相逢而欢喜吗? 如果不用经历别离就好了。如果愿望可以实现……好想再见到他。 长明合上眼,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愿。一刹那,那么多的岁月奔流而去,再睁开眼的时候,谢真就在那里,温柔地注视着他。 哗啦一声,远处树丛簌簌晃动,打破了这番寂静。隐约还能听见少年少女在争吵,边走边说,好在没有继续向上,停在了坡下,不过声音还是随风传来,少女怒气冲冲,少年试图解释,只是似乎没什么效果。 他们对视一眼,都有些恍神,又有点好笑。但谢真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少女很大声地喊了一句:“你再化用玄华箴言来编你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情话,我就拧掉你的耳朵!” 谢真:“……” 他看长明,长明看天,而吵架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少年反驳道:“……那也不是完全编造的嘛。” “是啊,每个字分开来都能在书里找到是吧。”少女不客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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