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谢真醒来时,方才发现自己睡了过去。 天色已经黑透了。他已经习惯了在山野中找地方睡觉,起来后肩颈酸麻的感受,哪怕是仙门修士,该痛还是不会少。不过这会儿他几乎没觉得哪里不适,不禁有些奇怪。 他坐起身,看见后颈下头搁着卷起来的一件黑色外衫,再往上,头枕着的地方…… 长明:“你醒了。” 他若无其事地看着谢真,瞧得对方不好意思起来:“你腿麻不麻?” “什么腿?”长明道,“我好像没有腿了的感觉。” 谢真:“……” 他拍了拍手,施展给练完剑的小孩们揉捏酸痛筋骨的熟练手艺,刚按了两下,长明就告饶道:“行了行了,别按了,我有腿了还不成吗?” 谢真不管他那套,长明苦着脸,好不容易才得以换个姿势,靠坐在船边。 星河洒下微光,周围湖水仍然幽暗,他们仿佛正行驶在万丈深渊之上,不过船上都不是等闲之辈,并不似凡人那般不安。 视线不能穷尽时,其他感官反倒更加敏锐,但这湖面上始终一如平常,无波无澜。风清,水静,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既不往前,也不向后,凝定在永恒的寂然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谢真伸手握住了剑柄。 他一动,长明就有所察觉,直起身来。他在船板上一拍,尖尖的船头上,蓦然亮起一线红光。 这光十分柔和,但也明亮,眨眼间便照亮了前方好大一片水域。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向上望去。 一道巨大到仿佛横贯天际的大门,从黑暗中浮现而出,傲立湖上。他们所乘的小船,在这道门下就如同漂过拱桥下的一片落叶。 “果真到了。”长明站起身,喃喃道,“它真的不只是传说而已。” 谢真见他有些激动难抑,在旁边道:“这船是骨头做的,怎么会亮?” 长明回过神来,笑道:“这就是‘灯笼旗’的来历,鱼首上骨鳍形如旗子,在夜里发光,好似灯笼。不过,虽然是红灯笼,代表的却非吉兆,而是水上有死物之意。” “那就没错。”谢真点头,“我们找的不就是这个吗?” 寒光一闪,剑已出鞘。 …… “是的,我见过。”谢真说。 他合上书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8章 不相识(二) 蜃楼正殿,饮宴之后,侍从纷纷退去,偌大水阁中只留下四人。 施晏除了起初几句寒暄,始终未发一言,只是安静地坐在施夕未下首。他目光垂低,姿态恭敬,留心对面的一举一动。 他与王庭的两位都是初次见面,不过他身为静流部已定的后继者,自然了解许多当代乃至先代祈氏之事。先王说句不好听的,就和他往前的几代一样胸无大志,甘心做个有名无实的妖族之王。 而这位新王,显然和他们全都不同。 奉兰身为大祭,有辅佐之职,像这种巡察三部的时候,也兼要代表王庭发言。不过此刻在施晏看来,他们两个中间,新王反倒是那个既做决定,又负责说话的。 西琼是新王一手提拔,奉兰如今看来也基本不管事,往年王庭的制衡已被打破。施晏心知,此后王庭每一道命令,都是新王一人一言,再无他人干涉。 施夕未依静流部习俗,着鲤纹青衣,一侧的垂发上结着碧玉环。无关人等退了个干净后,他开口道:“殿下此次到访,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长明:“主将是怪我把你们打个措手不及了。” 施夕未神色不变,笑道:“若是早知道您来,自然要多做准备。” “不用客气。”长明说,“我知到主将也不喜欢啰嗦,长话短说,我们此次是有一事相求。” 施夕未道:“殿下请讲。” 旁边的施晏听到这里,隐约有些不祥的感觉。 别看施夕未现在如此说,放在当年,衰弱的王庭既不会提什么要求,哪怕是提了,三部也未必会听。而今非昔比,长明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是商讨,而是命令。 况且,能叫他郑重其事提出的,不可能是什么小事。 长明:“奉兰大人,劳驾了。” 在一旁默不作声,仿佛神游天外的奉兰直起身来。施晏看得清楚,他刚才其实是震了一下,才回过神……他还以为对方也在暗中揣度这边,结果现在怎么看,都好像是走神了啊。 不过奉兰大人年纪比他爹还大多了,这样也不稀奇。 奉兰浑然不知对面的施晏给他打上了老眼昏花的标签,他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桌案上。 施晏躬身接过,长明道:“打开就是。” 施夕未微微颔首,施晏于是将盒盖掀开,接着便一愣。 盒子里放的是一对宝珠。仔细看去,虽像珍珠般莹润有光,泛着绯红,但其形并非浑圆,而是有棱有角,形成数个平面。 守心!他立刻认出了这种奇珍异宝。 这东西的来历非常直接,乃是大妖精魄凝成,历代以来三部的收藏一共也没多少,极其稀有,它是辅助妖族修炼的奇宝,静流部不是没有,但谁敢拿祖宗的遗物出来当药磕啊。 这种无主的守心,估计也就王庭能拿出来了,还一拿就是一对。 施晏更是知道,他现在于洗纤阁主持的炼药,有这对守心镇着,不须担忧药力不够,许多事情都迎刃而解。 既十足贵重,又是他们所需,这份礼物,重的令他又惊又喜。 他抬头,却见施夕未垂目看着盒子,不由得心中一震。 是了,王庭先是拿出如此厚礼,接下来要提的要求,只怕更不容易。 “这对守心,权当预先谢过。”长明并不卖关子,“我要借‘归亡’一用,望主将行个方便。” 这二字一出,施夕未始终带着笑意的面色,终于微微地变了。 水阁之中,一时陷入寂然。 施夕未静坐原地,似乎在沉思,奉兰瞧瞧他,又瞧瞧长明,一看就是还没进入状况。长明则两腿叠起,上身微倾,手臂架在膝上,望着对方。 施晏心跳如擂,强忍着扭头去看主将的冲动,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汗。 “殿下。”片刻后,施夕未开口道,“我静流部确有一条‘归亡’,但他与我祖上有约,只听从我蜃楼一脉血统的指使。” “正是如此。”长明说,“主将不好擅离,不过我用归亡也只是带个路,请大公子跟我跑一趟,也是可以的。主将安心,如有任何危险,我定会保他平安。” 施夕未又默然片刻,道:“殿下容我思索一二。” 这话有些生硬,引得奉兰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长明却不以为意,洒然道:“无妨,即使不成,守心也算作谢礼,主将勿要勉强。” 说罢,便起身离席,奉兰忙跟在他身后,去寻水阁下的侍女,自去住处了。 水阁中,见王庭来客已经离去,施晏立刻起身:“主将,此事慎重!” 施夕未现出疲惫之色:“不用说了。” 施晏急道:“您身体还没有恢复,不可此时离开濛山,否则……” “别无他法。”施夕未平静道。 施晏握紧拳头,却也没说出什么“不去就不行吗”的话来。如今王庭好言相邀,尚有商量的余地,可是若死撑着不让,依新王的脾气,到时候怎样就不知道了。 更关键的是,如果拒绝,他们要如何解释这里面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串弯弯绕绕? 他咬牙道:“我去找无忧!” “回来!”施夕未厉声道。 施晏胸口起伏:“如果我是主将亲子,此刻必然可为您分忧!这回我随无忧一起去,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会护他周全!” 施夕未面色如冰,冷冷道:“阿晏,我可曾教过你自轻自弃?可曾教过你讲这种不顾惜性命的话?” 施晏心中又酸又痛,情难自禁,在他座前一膝半跪,低下头来。施夕未伸手轻轻抚摸他发顶:“有殿下一诺,我不担心无忧的安全。只是,我不想冒一丝的风险,使得无忧知道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施晏低声说:“他未必就会知道。” “为人父母,我多有失责。”施夕未静静道,“更不可一错再错。” 后院里,对此一无所知的两人还在闲话。 “……鱼首上骨鳍形如旗子,在夜里发光,好似灯笼。”谢真道,“所以叫灯笼旗。燕乡民间可能没人见过归亡的真身,但在夜雾之中,偶尔会见到发光的背鳍,并且每次都是两个一对,因而他们以为灯笼旗是一种成双成对出游的怪鱼。” “原来如此。”无忧又把书册翻了一遍,见也没有更多意思,就丢在一旁。 谢真:“无聊的话,不如对练?” 无忧:“……”就知道你闲不住。 他想了想:“不练青花了,今天我练点别的,你不用管。” 谢真:“需要我回避吗?” “哎,算了,跟你讲也无所谓,又不是什么秘密。”无忧摆了摆手,“练的是幻术,这个你剑再快也没有用,哼哼。” 谢真并无所谓,便继续翻他的书册。 无忧靠回到榻上,身周渐渐升起雾气。过了一会,他一条手臂整个消失了,又从雾的另一边出来,再过一会,半个身体都没了,看着还挺吓人的。 谢真也有些兴趣,抬头看他。无忧一看,更来劲了,等他全身上下轮番消失了一遍之后,忽地雾气闪烁两下,猛地不见了。 随着雾气消失的,还有他整个人的身影。 谢真眯起眼睛,只靠视觉的话,他已经看不到无忧在哪里。蜃楼一脉的幻术,果真名不虚传。 “厉害吧?我厉害吧?” 无忧的声音响起,十分缥缈,似乎在整间屋子里不定地流动,“虽然我不怎么练,水平还是可以的!” “的确不错。”谢真说,“但你天赋这么好,却不练习,难怪你爹生气。” 无忧:“……” 他嘴硬道:“打不过我爹还打不过你?你看看,你耍剑还有什么用,找得到我吗?” 谢真闻言,从背后将“欺霜”一抽,唰地朝空中一指。 无忧隐藏身形,站在谢真左手边,正洋洋得意地说话,这剑下一刻就比在他脖子上了。虽然剑刃还裹着鱼鳞布,但离他的咽喉只有咫尺之遥,精准无比,就和亲眼看到一般无二。 “……”他冷汗差点下来。 谢真:“看不到,却感觉得到。” 无忧气道:“好吧!不和你玩了就是!” 说着,他身形往后一撤,整个化为一道不可见的薄雾,嗖地从窗户的缝隙溜了出去。谢真虽说能找到他位置,但又不能真一剑劈上去,面对这孩子,竟是没什么办法。 他无奈地检查了一下这间屋子的禁制,心道施夕未怕不还是低估了无忧的天资,更没想到他现在就能身化幻雾,说跑出去就跑出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9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