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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洞府中许多事情都可以由他打理,殿下却喜欢自己整理库房中的存货,每个箱子里装着什么,个个心里有数。不过那一天,他发现殿下全部清点完一遍,又心不在焉地回到第一处笼栏间开箱子时,他发现殿下可能确实心情有点差。 他滑过去,问道:“殿下,那个人族怎么不来了?你跟他闹翻了吗?” 殿下随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团一团怼进旁边的桶里,阴沉道:“没有。” 他:“……” 从殿下的脸色看,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不过他也不敢问了,再问怕不是要变成一锅鱼汤。殿下打开手中的盒子,抓起一块银白的碎片,在手里抛了抛,忽然问:“小李,你知道临琅吗?” 他发愣道:“那是一种狼吗?繁岭部的?” “……”殿下啪地拍在他脑壳上,“狼什么狼,那是个人族的小国。嗯,其实也不算小了……再小的国,人也比整个妖部加起来还多。” 他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殿下到底说这个干什么。他心目中想到的人族,都是像那个白衣剑修一样的修士,虽然他不喜欢也必须承认,他们是能与妖族势均力敌,平起平坐的。 而凡人?凡人很多,就像林子里的树,湖里的水一样多,到处都是。可是多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临琅国叫殿下不高兴了?”他问,“殿下没去把他们烧了吗?” 在他印象里,那些什么名门之后,什么云游的散修,有来找麻烦的,统统被奉送一把火烧光了事,烧熟到什么程度则全看殿下心情。烧都烧了,还需要考虑? “你懂什么。”殿下把他又按回了水桶里。 他:“……” 殿下盖上盒子,神情有些怅然,仿佛在想什么他也不甚明白的东西。过了一会,他说:“前些日子,我去了一次临琅国。凡人真是莫名其妙。” 他灵光一闪:“殿下,莫非你看上哪个漂亮的凡人了?” “我要那个做什么?”殿下嘲道,“回来烤着玩吗?” 他松了口气,心想话本故事里果然都是胡扯的。他说:“我还没去过凡人的国家呢,那边有趣吗?” 殿下轻蔑地笑了笑。当他以为殿下要大加批判时,却听对方道:“或许是有意思的吧。不过,我反正是没看出来哪里有意思。” 他听得直纳闷,这话到底……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啊? 殿下没有再多说,两手把他的头捏成三角,自顾自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便一改往日无事就窝在洞府里睡觉的习性,开始操纵洞府捕捉一些路过的虾精鱼怪之类。那些小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抓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就置身于洞府最下一层黑暗的殿堂里,都以为自己进了什么陷阱。 他用点小术法,从那些小妖嘴里掏出他们的见闻,再把它们迷晕了顺着水流放出去。慢慢地,即使殿下许久不来,他也知道了许多世间发生的事情。 临琅从一个名声不显的小国,渐渐变得煊赫一时,就连仙门中也不乏对它的议论纷纷。殿下却没再提起过,好像已经把它抛在脑后。 再然后,霜天之乱降临了。 灾变正是从临琅国起始,如暴风般席卷整片大地。殿下只给他传了一条叫他闭门不出的讯息,接着便再无音讯。 他不记得他在焦急中等待了多久,当殿下再一次来到洞府时,他险些喜极而泣。 殿下看起来仿佛没有受到乱局的半点影响。他化作一线火焰落在殿中,熟门熟路地发号施令时,仍然有那副始终如一,令人信赖的神气。 殿下要他把洞府四处封闭,仅留下必要的出入通路,再将那些精巧的机关全部收起。吩咐了之后,殿下便走进了安置封印的主殿。 等他把一切安排好,赶回主殿复命时,正看到殿下站在那块他亲手安放的黑石碑前,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他之前见到殿下,立刻放下了心头大石,只觉得有殿下在一切都绝不会有事。但那一刻,望着殿下平静的神情,他莫名有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担忧。 他悄悄走过去,忽然发现了一件刚才太匆忙没注意到的事。 “殿下,”他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带的是朝羲?” “这个啊……” 殿下像是在想事情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回过神来,道:“闭嘴。” “……”他不敢出声了。 殿下又沉默了一会,伸出手按在黑石碑上。一道金银锁链在石碑上浮现,然后渐渐隐没,在这期间,殿下一直轻轻皱着眉头。 然后殿下转向他:“小李,接下来的话我只讲一遍,记好了。” 他用力点头。殿下道:“此处是我设下的三道封印其一,若不能打破这封印,即使齐聚三部主将,也无法掌控慧泉。日后,我的后人如果打算这样做……” “后人?什么后人?”他惊慌道,“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粗暴道:“不许问,听我说!” 他不安地看着殿下,听到对方继续道:“他们或许会放手一试,但,只有真正的凤凰才能解开封印。你要守好这里,直到那一日。” 他完全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只是把每字每句都记在心里。 殿下说完,便转过身。他急道:“殿下!我……一定将这里看得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他看到殿下负手,最后看了看墙上的火焰壁画,洒然一笑。 “不要等我。”殿下道,“珍重,别秃了。” …… 回忆如湍流飞瀑,自久远的岁月中冲刷而过。 倘若有人能见到这一幕,必然会疑惑,为什么这个水人哭得脸上稀里哗啦往下流,身子都窄了半截,头发还这么精细端正,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 “对不住,殿下。”他望着石碑上的虚影,一边抹脸一边道,“我只是,呃……我现在没法化形完全了,只能这样,是不是很难看?” “哭什么哭,这不是有头发吗,挺好的。”殿下说。 他摸了摸头顶,感到一阵古怪的宽慰。一切又仿佛是千年之前的样子,殿下仍在这里,火仍在燃烧…… 但当他看到殿下散逸出许多光点的指尖,他的悲伤便无法抑制。 “我有许多话要对您讲。”他勉强平静下来,“殿下,你离开之后,发生了许多事。” “其实我差不多都知道了。” 殿下一如既往地没给他什么感动的时间,“先听我交代。对了,等会长明回来的时候,记得别揭破我是谁。”
第78章 为君故(五) 从中庭出来,谢真与长明重又返回主殿。 期间虽然看了一段记忆中的影像,让谢真感觉过了好一阵子,其实他们搜索并未花去太久时间。两人将陵空曾在此起居的长廊与庭院再次封闭,只带着那卷书册出来。 主殿的门一打开,谢真就见到黑石碑面前站着个陌生的背影。 那人一身银鳞轻甲,殿中留下用于照明的灯台中火光犹在,在他肩背上一照,映出的赤红色宛如流水般波光粼粼。 谢真讶道:“你是什么人?” 话刚出口,他忽然明白了。果然,对方转过身来道:“哼,没认出来吗?这才是我本来的模样。” 那语气几乎没怎么变,只是不再有像鱼吐泡泡一样咕噜咕噜的声音了,听起来与常人无异。 正面一看,谢真立刻从他的头发认出了这家伙。无他,原本对方还是一个水人,五官都一马平川时,就只有头发最为精细,叫他想不留意都不行。现在终于现出平常的人身后,头发的形状依然一模一样。 水人,或许应该叫作阵灵,化为的人形是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背着一把银色长枪。从那鳞片似的甲衣来看,谢真猜测他原形说不定是哪种鱼妖。 而且那鳞甲斑斓明亮,着实华丽的很。刚刚看完陵空那百宝阁一般的居室,谢真不由得心想,这个阵灵看起来确实很合乎主人的喜好…… 长明随口道:“现在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我又不是想要以那番模样示人!”阵灵恼道,“此前洞府灵气衰弱,我才不得不勉强行事,有个人形就不容易了。” 长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阵灵不快道:“你不用套我的话。既然你解开了封印,我自然知无不言。” 谢真插了一句:“你们先说,我把石碑前辈接回来。” 阵灵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侧身退开到一边。 谢真于是原样抽出海山,置于黑石碑上。尽管背对着阵灵,他仍感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应该说是石碑上。 石碑前辈跟他说了什么?谢真心中好奇,但石碑前辈回到海山中后,只疲倦地说了句“我歇会”,就不出声了。 长明见到这一幕,不易觉察地扬了扬眉,随即神色如常地看向阵灵。面对他的眼神,阵灵不自在地理了一下衣袖,道:“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长明道,“就从这个洞府是如何建立的开始。” 在阵灵的讲述下,他们渐渐还原出了有关这处洞府的前因后果。 陵空在位时,并不满足于像他的先辈们一样,靠着凤凰与三部血脉操纵慧泉,循规守矩地用它节制灵气。在他看来,慧泉这样夺天地造化的非凡灵物,必定还有许多可挖掘之处。 于是,他便按照地脉走向,在白沙湖中建造了一处洞府,布下阵法,钻研慧泉的门道。在远离深泉林庭的地方这样做,既不用触及慧泉的根本,也可以放手研究。 以陵空的性情,这洞府当然不只是苦修之地,他既要呆得舒服,也要住得有趣。不仅如此,他还要呼朋唤友,在这与世隔绝之地过些悠闲日子。 阵灵也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洞府的。关于自己的来历,他只说自己原先是陵空的一名护卫,至于怎么会变成如今的阵灵,他也没有提起。 倘若一切照常,这里不过就是陵空的一处别居而已,谈不上什么稀奇。 “然而,”阵灵道,“接下来却发生了那件事……” 尽管他的脸已经不是一片水面,那时隔太久的痛苦却仍然像风拂过水波那样,只在他的神色中留下了一阵细微的涟漪。 谢真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在谈及那个时代时,无法绕开的梦魇——霜天之乱。 霜天之乱自临琅古国起始。天魔,与它麾下将临琅国军士百姓作为寄体的魔兵,以席卷之势肆虐四方。原本还算泾渭分明的凡世与仙门在这场灾祸中同遭重创,妖族自然也不可能幸免。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三部与仙门订下盟约,为了迎战天魔,陵空将慧泉逆置,将当时正处于鼎盛的灵气盈期一举压制下来。 逆置慧泉之举,除了陵空身为凤凰的号令之外,也依靠他沿地脉设下的三处阵法。其中一处,就是原本设置在白沙湖洞府中的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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