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说他要去王庭了?”长明奇道。 谢真一怔:“你不是给他画了去王庭的路线?” 长明:“我画的是去蜃楼的路,水族当然去静流部方便。” “……”似乎也言之有理。 两人从林中取小路,朝着苍山外的重镇而去。这片松林在冬日也有稀稀落落的绿影,漫步其中,萧疏景致令人心神宁定。 谢真侧头看着走在他旁边的长明,那陌生的少年面容带着些许稚气,疑惑地回望他。他略带遗憾地道:“这次之后,我们的乔装是不是要改一改?” “是得改。”长明道,“有什么主意?” “这要看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吧……” 谢真一句话还没说完,长明忽地停住了脚步。 他并未感到周围有什么异样,不禁纳闷地看着对方。长明伸出一只手道:“你不要动。” 谢真:“……?” 他看着长明站在原地,神色颇为严肃。隔了一会,长明才道:“你闻到香气了么?” 香气? 谢真一路过来,闻到的只有冬日林间那沉凝的松木味。他正想摇头,却觉察到有些异样,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仿佛渗入纸面的水迹,轻柔地洇散开来。 他本来就对调香不熟悉,顶多能分得出常见的药草与花香,这种香气他丝毫辨认不了是什么来历。那味道清淡得要仔细留意才能闻得出,一旦察觉到,又好像再也无法忽视。 “这什么来头?”他莫名其妙道,“还挺好闻。” 看长明并没有出手,想来也不是毒药。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初冬的缘故,这香中似乎也带着冰凉的意味,似雪之清,如兰之幽,难以言喻地醉人。 长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别动。” 谢真不知他要做什么,见长明抬手握住他手臂,出于信任便一动不动。接着,长明便凑过来,靠近他脖颈之间。 突然见此,谢真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颈间是要害之处,平时被靠这么近可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虽然是长明,虽然现在靠这么近的是长明…… 不对,他心道,长明跟他如此熟悉,靠得近些原本一点事都没有。那既然不是警戒,他现在这么紧张干什么? 在他想出个一二三之前,长明已经退了回去。他松了口气,接着不由得微恼:“到底怎么了?” 长明叹了口气,道:“是你身上的香气,你没发觉吗。” 谢真:“……”
第81章 暗香去(一) 漪兰斋的一日,在晡时刚过,便已走过大半。 这中街上最堂皇气派的调香阁,门前挂着如葡萄珠一般玲珑可爱的金铃,据说还是商号的大东家从仙人处求来的宝贝。凡是客人越过门槛,那些铃铛总会奏出各异的鸣响,听得多了,便能从声音中猜出来人的脾气。 铃声清清脆脆,来的客人多半年岁不大,看个新鲜,须得十足耐心,逐一细细分说;响声既轻且柔,客人常常处事温和,不大会为难人;若是如骤雨急促,那来的定是挑剔又有眼光的贵客,要想做成生意,非得拿出最稀奇的货品请人挑选不可。 日暮时分,店面空空荡荡,这串金铃也一径沉默。 城中虽不设宵禁,傍晚时分仍然少有人上门。年轻伙计坐在柜台后,替去验货的掌柜看着门脸,正百无聊赖间,忽听金铃叮地响了一声。 他连忙从柜台后起身,摆出笑脸,片刻后突然觉得不太对。 在这店中忙活也有好几年,他对那串铃铛再熟悉不过,说是奇宝一点不夸大,非但灵性,还有点人来疯。 客人登门时,它总要痛快淋漓地响一顿,要是来人驻足欣赏,赞上一句,还会叮叮当当地舞得更欢快。从来只见它摇个没完,还没见过它只响一声的。 莫非是坏了?或者心情不大好? 伙计存了这个念头,想着等会再去仔细看看,虽然大概他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 这时,客人也踏进了店门。 且不说金铃的异样是不是与这客人有关,他先打叠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来者是一名黑衣的年轻公子,长身玉立,神色冷峻。就算不以他在店里迎来送往的眼光,伙计也知道这人来头不小,才要招呼,就见他身旁还有一人。 那人披着一件连着风帽的鸦青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整张面孔都藏在阴影下,看不分明。初冬季节,这样打扮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到了烧着地龙的室内,对方似乎也丝毫没有除去风帽的意思。 伙计的视线一扫而过,堆起笑脸道:“两位……” 刚说了俩字,那黑衣公子就开口,简洁道:“店里有多少种香药,名册取来一观。” 伙计一怔,随即道:“自然,请稍待。不如到雅座,为两位奉上茶水,慢慢挑选?” “不用。”黑衣公子道,“就在这看。” 他立在柜台前,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哪怕口气听着很不好惹,也没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别家派来砸场子的。 店中几名侍女犹疑着,不知道要不要过来。伙计一边开匣取出卷册,一边悄悄给她们使了个眼色,令其稍安勿躁。 漪兰斋不仅卖香药,更为客人调香,或者说,调香才是它开遍中原各地、名气长盛不衰的老本行。世上香药就那么百十种,再稀缺珍贵,也有腻了的时候。但调香却能推陈出新,让客人总有频频到访的理由。 因而,店中客人来看的几乎都是当旬的新香式,鲜少有直接来买香药的。 那几本记载着基底香药的卷册也上了年头,通常是拿来给挑剔的客人讲解的。要伙计说,他也见得多了,除了真的行家里手,大多数人往往是附庸风雅多一些。 但这两位客人,似乎并非如此。 黑衣公子拿到卷册后,一目十行地扫过,然后翻页,没几下就把一本翻完了。接着他再翻下一本,等到全部看完,伙计都还没来得及把第一本在旁边摆好。 他不禁心里嘀咕,这是在看名册吗,看连环画也用不了这么快吧? 看完之后,黑衣公子将手按在书上,想了一想,道:“始鸠,白南梨……” 林林总总连着报了六七种香药,伙计是看过名册的,发现他报的次序也是按照名册的先后,一丝不乱:“……每样四份,拿得出么?” 伙计着实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一小袋金叶子放在柜台上,他便一扫疑虑,连声道:“没问题,您是立刻带走,还是敝店为您送到府上?” “现在就要。” 黑衣公子说完,侧头望了同行人一眼。只见那帽檐微微动了下,也看不出是摇头还是点头。 伙计遣人去准备,他默算了一下,这虽然买得是香药原材料,其中不乏昂贵品类,也着实是一笔大生意。见两位客人就在柜台前,对铺中那些琳琅满目的香炉、香镇之类毫无兴趣的模样,他不由得飞快思索如何搭话。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漪兰斋中这里无时无刻都飘荡着怡人的调香气味,店中的摆设暗藏乾坤,香气多而不乱,若是从店中一头走到另一头,便会清晰地感受到浓淡变化的层次。伙计对于这季店里的香味早就熟记于心,但这忽然冒出来的香气,与那些都不一样。 他自己都十分讶异,他居然能从这许多气味中准确地分辨出那股新的香味。他的鼻子一向灵敏,那香气尽管极不明显,仍被他捕捉到了——如此轻淡,带着些许凉意,好似一片落花斜身穿过绵绵雨幕。 循着香气,他将目光移向从进来后就一句话都没说过的那位客人。 对方恰好抬起手,拉了一下本来就已经很低的帽檐。那只手五指纤长,惊鸿一瞥间,他看到那肌肤如玉无暇,心中便有了计较。 伙计清一清嗓子,笑道:“漪兰斋开遍南北,店中调过的香,小的也算了如指掌,竟不知这位姑娘所用的是哪些香药调出。” 那位姑娘:“……” 黑衣公子面无表情道:“与你无关。东西准备好了吗?” 伙计忙致歉,心里郁闷得要命,这怎么完全不让人搭话啊,吹捧的台词刚想了个开头就被堵回去了可还行! 但他也不仅仅是找个话题想要探听这两人的底细,他确实很想知道,那前所未闻的香到底是出自何处。 可惜,对方似乎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等香药备好,那两人便转身离去,往常送客时也会轻快奏出一曲的金铃就跟哑了一样,寂静无声。 * 一处幽静小院中,谢真进了厢房,双手除下风帽,又理了理被压住的头发。长明施施然解开包裹,把装着香药的数个木芯铜盒依次摆开。 谢真盯着他看了一会,以确定的语气道:“你在忍笑对不对。” “什么?”长明反问,表情十分无辜。 他如今顶着的这张新脸,貌似是个正经人,眼中却微带一丝笑意。朝着这边看过来时,叫谢真完全生不起气来。 两人从白沙汀离去后,沿苍山向南,直入中原腹地。如今途径的棉城尚算繁华,但比起他们真正要去的目的地,还是相形失色。 第二处秘境的近邻,乃是乐桑河畔重镇,逢水城。 谢真与此地也有一段因缘,如今眼看要故地重游,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晓。原本他也想稍稍追忆一下,结果有了这番忽然香起来的毛病,什么感慨的念头都没了。 棉城中往来通商者众多,自然不会像绿杨镇那样,统共也没几处客栈可挑。长明选了一处宅院落脚,接着就搁下正事不做,先去逛了香药铺子。 谢真解开斗篷,往架上一扔:“我就说罩着这个根本没用。” “挡不住气味,却可以遮住脸。”长明打开一个盒盖看了看,“也不算没用。” “脸还不是怎样都能变……” “可是,这香气对于敏锐的人来说,是比面貌更明显的印记。” 长明手下不停,把每个药盒检查过一遍后,从箱中取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在那里的小巧玉鼎:“你若是在仙门中人面前混了个脸熟,下次再乔装成别人,就容易被识破了。” 这道理也没错,谁能想到蜃珠这样堪称完美的乔装宝物,也有兜不住底的时候。 想到他原本计划在此之后回去仙门那边探查,谢真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怎么不知道花妖还有这种麻烦……”他闷闷道,“书中也没提过这个。” 在沉鱼塔时,他为寻查母亲身世,找了不少与花妖有关的典籍来看。但古籍大多讲的是血脉渊源,香不香的,反正他是没看到有细说。 “花妖虽有异香,不过都可以随心意收回。”长明说,“你这麻烦大约是独一份的。” 谢真:“说得好,但是我收不回去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9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