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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切、迫切的想要确认,眼前这个会呼吸、会惊慌、会紧抱着他的人,不是另一个即将消散的幻影。 可这细微的触碰落在苏特尔眼里,却被解读成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塞缪在抗拒。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身体微微向后撤开了些许距离,仿佛怕自己滚烫的体温或是过于亲近的姿态会灼伤对方。 但他那只被抓住的手没有抽回,反而翻转手腕,轻轻攥住了塞缪的手腕,将人从靠着的、从内而外被无意识打开的窗边带离,用厚厚的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神情恍惚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单膝跪在床边,墨绿色的眼眸低垂着,不敢再直视塞缪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一种近乎刻板的、汇报般的语气低声开口: “我注射了足量的抑制剂才过来……信息素浓度在安全阈值以下。您……不必担心。” 塞缪对他的触碰是警惕,是排斥,也怕再次被信息素或本能驱使的他,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塞缪看着苏特尔谨慎到卑微的样子,心脏酸胀得发痛。高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苏特尔的话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对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下午的检查,”塞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结果怎么样?” 苏特尔倏然抬眼,撞进塞缪的视线里。 他下意识地,仔细地观察着塞缪的表情,试图从中判断出对方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几秒钟难熬的沉默后,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地挤出回答: “……不太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 “但是,我现在有在按时吃药。医生……医生开了新的处方,我会遵守的。” 他说完,目光又飞快地垂下,盯着被子的一角,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勇气来源。攥着塞缪手腕的指尖,收得更紧了一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紧张。 “为什么要挖掉你的腺体呢?” 塞缪喃喃道。 他不是想要一个答案,他很早就从苏特尔这里得到了答案, 他说他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亲近他。 只是塞缪之前从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把这当成一句谎话,是苏特尔从始至终都在和他说谎,他骗自己,将他的心骗走后踩在脚下又万般可怜的来求的自己的原谅,所以他一次次的逼迫自己心狠,逼迫自己不去在意苏特尔的眼泪。 他恶狠狠的说出“你的眼泪已经不管用”的狠话,又狠狠地甩开他想要牵住留住他的手,可实际上,苏特尔的眼泪一直对他有用,他的脚步也一直停滞在原地。 “……如果,不被挖掉的话。” 苏特尔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我们之间……大概会一直停留在最开始那种状态。”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难,“我靠近您,本能会驱使我……标记,占有,甚至可能在不够清醒的时候……弄伤您。” 他抬起眼,墨绿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自我厌弃:“我不想那样。我害怕那样。” “我不想成为您的恐惧来源,塞缪。”他叫了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哪怕……哪怕代价是变成一个残缺的、需要靠抑制剂维持的怪物。至少这样,我还能……还能稍微靠近您一点,而不必时刻担心自己会伤害到您。” “我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您,亲近您。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我知道这很自私,很卑劣。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能留下来的方式…我不想被…被讨厌……” 塞缪沉默着。 苏特尔见他久未回应,以为又是无声的拒绝和厌烦。他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抿了抿唇,试图起身:“我去给您拿退烧药和温水……” 他刚有所动作,一只滚烫的手却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软,却轻而易举的留下了苏特尔。 苏特尔僵在原地,诧异地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视线,对上了塞缪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湿润、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塞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他想到斯莱德的那封信。 “我昨天…见到博恩瑟了……你曾和我提过的那个名字。斯莱德在信里告诉我,你是太害怕重蹈他们的覆辙,才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他还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 “怪我,怪我没有早出现几年,让你一个人经历了那些。” 苏特尔怔怔地看着塞缪,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或者每个字都听懂了,却无法在混乱的思绪里拼凑出完整的含义。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动,最后所有坚固的防御、所有习惯性的隐忍与自我谴责,都在那双温柔眼睛注视下,寸寸瓦解。 他没有说话。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眼眶却先一步背叛了他。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显汹涌。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泪腺的能力,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任由泪水决堤。 塞缪松开拉着苏特尔手腕的手,转而用滚烫却轻柔的掌心,捧住了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颊。拇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哭得这么用力……”塞缪的声音沙哑,带着高烧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温柔,“看来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苏特尔最后一点强撑的防线。 “不是……不是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压抑太久的痛苦、惶恐和深埋的委屈,一起倾泻而出,“是我做错了……是我,塞缪……是我做错了……” 他摇着头,语无伦次: “我不该瞒着你……我该……我该和你好好说……可是我害怕……我怕你也会…会走,会不要我……我怕你会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我……” “我该把你关在身边……不,不对……我不该……我不该用那种方式留下你……我弄糟了一切……我把一切都弄糟了……” 他颠三倒四地忏悔着,逻辑混乱,自我矛盾,却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浸满了血泪。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自我厌恶、以及那份扭曲却无比真实的爱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尽管这出口让他看起来如此狼狈,如此破碎。 “好了,好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说:“我知道。” 怎么能因为苏特尔的性格中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就不去爱他呢? 然后,他将泣不成声的苏特尔,轻轻拉向自己,让他将额头抵在自己裹着被子的肩膀上。 很多年以后塞缪还会再回想起这一天,他的和解似乎来的太过容易,让苏特尔在此后的很长时间惶惶不可终日。 可他却是推翻他从前很长时间坚信的观念: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什么?” “会想以后。” 可是那个他不曾参与、无从想象的从前却更为重要。对方是怎样一步步从泥泞与血污中走来,独自咽下多少苦楚与绝望,才终于蜕变成此刻能与他并肩的模样。 那些路上的风雪,他未曾替对方遮挡过分毫。 苏特尔很快止住了呜咽,他小心翼翼怀抱着塞缪,余光瞥见了那些散落在床角各处毛线娃娃。 他的身体一僵,小心翼翼地后撤了半分,目光转向塞缪: “您……看到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声的坦白:“我……还没准备好让您看到那些。” “还有很多,我……我没准备好。” 塞缪却只是盯着他,高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没有回答苏特尔的问题,反而没头没尾地说: “但我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特尔眼中迅速堆积起的茫然和不安,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次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了。” 苏特尔完全不明白塞缪在说什么。 塞缪那只原本虚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掌心向上摊开。 一枚朴素到近乎简陋的银色素圈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一段柔软的毛线还穿在戒圈上,另一端缠绕在塞缪的指间。 苏特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恐惧……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单膝跪地,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疾、都要郑重。 他甚至没有去拿那枚戒指,而是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塞缪摊开的手掌。然后,他才用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捏起了那枚带着塞缪体温的戒指。 戒圈在他指尖似乎被某种内置的精密机关触发,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他就这样,在塞缪专注的凝视下,将戒指缓缓套进了塞缪右手的中指。 不是象征婚姻的无名指,也不是最初随意佩戴的小指。 而是代表“承诺与羁绊”的中指。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仰视着塞缪。眼眶还红着,泪水未干,眼睛却很亮。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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