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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议事厅闲话的空档,薛家不少人来议事厅回话。当铺账房先生来对账簿;药材行掌柜交了些黄芪麦冬等样品过来,说老师傅们都验过了,只等大公子看过他们就派人去交钱收货;薛启原刚点了头,这边当铺的掌柜又走了来…… 薛启原怕怠慢了孟知彰,一遍遍着人上茶上果子,不时将一些药材小样拿与孟知彰品评。 说这批黄芪不错,质地坚韧,金盏银盘菊花心,又说庄聿白体格较弱,他可以让医馆郎中用这批黄芪专门开一个调理的方子。 孟知彰口中言谢,说他家夫郎身子确实弱些。可一想到庄聿白此前被人沉河祭身伤了身子,孟知彰心中便被狠狠揪了一把。 窗外人影憧憧。稍有动静,孟知彰的视线不觉便跟着移向窗外。当然,进来的始终都是薛家前来回话之人。 天色越来越晚,只是说最迟明日来,说不定今晚他们在城外歇看,明早再往回赶。方才孟知彰眼中的光,渐渐熄了。 茶点果子上到第三轮时,城门外查探的小厮回来了,说城门口三里外都查看了,并未见二公子和庄公子一行。 孟知彰看看天色,自己再等下去,就有些失礼了。他起身正要告辞。忽听外面街道上,一阵车马响。 小厮们一听,忙向外迎去:“说不定是二公子回来了!” 孟知彰跟着向门外看去,下意识整整衣襟,薛启原笑着邀他:“说不定是呢。我们也去门外看看。” 两人刚走至庭院,隐隐听着院外车马响似乎向远处滑去。两人正疑惑,迎头看见方才兴匆匆跑出去的小厮垂头丧气走了回来。 “根本不是二公子。不知谁家公子哥喝多了,正驾车满街跑。” “八成是骆家那位,此前行事就有些颠三倒四的,去岁武举台上被一只黑犬当众下了裤子,越发离谱了。” “大概率今春就要去西境了,府城没他几天好日子过了。” 薛启原瞪了小厮们一眼,众人忙住声。 “马上关城门了,孟兄今日在家中歇一夜,或许路上耽搁,明早他们就能回来了。” 薛启原吩咐小厮去赶紧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出来。 “不了。明日书院还有早课,今日先行告辞。” 孟知彰恢复沉稳矜持,得体拱手辞别,一颗心却不知何时彻底沉下去。 薛启原派车送孟知彰。孟知彰没拒绝。上了车,一路无言,眼眸越来越深。 马车刚拐至正街,方才那几个御车奔驰的公子哥驾车又绕回来,冷不防冲撞到孟知彰的马车。孟知彰方才愣神,没留意,混乱中胳膊一下撞到车厢。 素来沉稳的他,心中忽然升起一团无名之火。今日他倒要看看是哪家纨绔公子哥竟这般莽撞。孟知彰深呼一口气,冰冷冷地掀帘下了车。 一个完整车队,高头大马后跟着三四辆马车,很是气派。 孟知彰眼神越发冷了。看着车队严整以待的样子,不像没有教养的浪荡公子,方才满街横撞又是何缘故! 越过前面这几名护卫,孟知彰将冰冷的视线扫向中间那辆马车。 只一眼,皑皑松雪落,遍地桃花开。 府城早春乍暖还寒的一个寻常夜晚,三春暖风却迎面拂来。寒雪慢慢融化,潺潺清泉露出水面,渐渐泛起波澜,似乎还能听见叮咚叮咚的心跳声。 马车锦帘大敞,庄聿白和身旁一人正大说大笑着。浑然不知不远处有人的目光已经看过来,久久移不开。 一旁的薛启辰先发现异常,他忙憋住笑,推推庄聿白:“哎哎,琥珀兄,有人接你来了!” “嗯?”庄聿白冷不丁被打断,愣了下,顺着薛启辰的视线看过去。 两道视线在空中猛地撞在一起,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庄聿白蓦然住了声。 看清来人,庄聿白努力张了张口,想像往常一样道声“孟兄好呀”,不知为何,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是隔了十数日,再次见到朝夕相处的这个人,为什么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庄聿白自己也不清楚。但对方那直白热切的视线,倒让他带着三分羞涩,不好意思起来。 “回来了。”孟知彰站在车前,先行打了招呼。 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庄聿白喉咙一紧,低头躲开了那看过来的灼灼眼神。心跳有些紊乱,身体却不听话地开始发僵。 “……” 或许是府城主街的夜风太大,大到将那数日未见的夫夫、早积攒了满肚子要说的话、全吹散殆尽。 薛启辰伸手感受了下,并没有风。他看着不好意思的两人,笑笑,很有眼力见:“既然孟公子来接,我们便不送了。” 又悄悄推庄聿白:“嘿嘿,琥珀兄,你相公好疼你哦!加油,好好犒劳人家!” 庄聿白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句话让他羞得更加局促:“启辰兄你……” “好了,我走啦!你们小两口小别胜新婚。我们就不碍眼了。” 薛启辰从庄聿白车上下来,与夫夫二人告辞,然后带着仆役及薛家车辆浩浩荡荡走了。 关城门前,夫夫二人出了城,沿山路一路驾车回家。 空山明月夜,一路马蹄响。 方才薛启辰一席玩笑话,让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只剩彼此的二人间,气氛更加微妙起来。 而且随着莫名沉默,这份微妙,更加开始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庄聿白摇摇头,将脑子里的奇怪想法甩掉。 大家是朋友,是好兄弟……可眼下这种感觉,很不对。好兄弟小别重逢,不应该像与薛启辰一样谈笑风生,像与大有哥一般大聊特聊吗? 庄聿白强行调整了下他与孟知彰两人之间的关系,咳嗽一声,带上笑容。 “孟兄近来可好?家中事,多亏了有你。好兄弟,你真棒!” 说到“好兄弟”时,庄聿白为表现得更加友好且自然,特意握起拳头,朝对方胳膊击了一拳,算是直男间的称赞礼仪。 孟知彰算半个习武之人,胳膊向来健硕有力。庄聿白或许近日和薛启辰相处时间久了,他差点以为人人都如他俩这般不堪一击。等他的拳头碰上孟知彰胳膊,瞬间就被反弹回来。 “……” 为了缓解这份诡异的尴尬,庄聿白强行笑了两声:“数日不见,孟兄真是更加健壮了呢。启辰兄前几日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对了,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要爱壮壮的……” 话一出口,庄聿白立马闭了嘴。 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薛启辰这半荤半素的话,自己不立马忘记就算了,竟然还在此刻拿出来讲! 庄聿白心如死灰,石化在车上。他一个直男,觉得自己没脸再见孟知彰了。 孟知彰倒镇定许多,只淡淡回了句:“薛家二少,懂得不少。” 越描越黑,庄聿白索性选择闭嘴。 车辆在回家的路上继续驰行。不知是风凉还是脸烫。庄聿白觉得整个人像河豚一样肿胀了起来。 “咣当——”一声大响。车轮应该轧到山路石块,马车跟着猛地重重一颠。 孟知彰直起身,高抬胳膊持缰控马。 庄聿白呢,身体歪了几歪,一个不稳,一下倒进人家怀里。更确切地说,倒进人家腿上。 嗯……腿窝里。
第106章 重逢 到底是男人, 血气方刚的年纪。 孟知彰上身正专心持缰控马,不料身边人好巧不巧,猛地栽进自己腿窝。 腹背受敌, 上下两难, 孟知彰核心陡然缩紧,控缰的力度也出现了偏差波动。波动使缰绳那头的马儿一时受惊,顺势在山路飞奔起来。 突然的加速,让本就惊慌失措在人家腿窝里胡乱挣扎之人,更加乱了章法。庄聿白像溺水之人, 不论软的硬的长的短的直的弯的带温度的不带温度的, 一双手能抓住什么, 下意识驱使下便拼命去抓什么。 “……?” “……!” 据庄聿白后来回忆, 当时糊里糊涂中, 或许碰到了不该触碰的地方。怎么说呢,那触感熟悉……又陌生。毕竟大家是兄弟,装备构造一致。 只是上苍造人时偏心, 比自己的多用了不少料。 万幸,孟知彰耐性极好, 技术极好,控制力也极好, 能忍常人不能忍,能做常人所不能做。他当下控住缰绳, 稳住受惊的马, 将车辆扭回正轨上行驶。 月色迷离,山路崎岖,只是看似坐怀不乱之人,眉心随着怀中人乱七八糟的动作, 蹙了又蹙。 随着马车平稳下来,车上二人,同时松出一口气。 庄聿白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撑着对方腰腹,从对方腿窝中缓缓直起身。好在月色掩映下,没人发现他此刻的窘态已红涨到脖颈。 坐回自己软垫上的庄聿白,故作镇定地整理额前鬓发。想说句抱歉,可道歉的由头让他一时为了难。马车颠簸摔进人家怀里?还是无意中触碰了别人的同款装备? 虽说是好兄弟,但后者还是太尴尬了,庄聿白想想都气短,他说不出口。 庄聿白手里的头发理了又乱,乱了又理。他目视前方,一点余光也不敢往身旁偏。做贼心虚一般。明明他自己什么也没做啊,即便慌乱中撞了人家,他一个习武之人,不至于撞痛,更不至于被撞坏…… 山间夜风吹上庄聿白滚烫的思绪,和他的双颊一样,凉不下来。 “你可好?” 终究是孟知彰先开了口,他持缰控马看着前方,语气云淡风轻得让庄聿白一度怀疑对方根本没说话,而随风飘散的这句话纯属自己幻听。 庄聿白自己顿了顿,忘记自己才是方才那个失礼之人,若无其事“嗯”了一声。 顶开夜色,车辆继续沿着山路往家的方向驶去,仿佛刚才的插曲根本没发生。 庄聿白开始有些不自在。不,是随着孟知彰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久,他自己越来越不自在。 这不正常。庄聿白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 两人相识以来,庄聿白与孟知彰也有过几次分别,只是分别时日都不如此次这般多。或许是时间短,庄聿白已经记不得此前分别后是何种感受。但这次重逢,的的确确让他坐立不安。 庄聿白明明很想见到对方的,但见面之后的感觉却怪得要命。 就比如现在,他陪孟知彰坐在车厢外,半个时辰前还和薛启辰聊得不亦乐乎的自己,此时却像突然哑了一般。明明之前和孟知彰很谈得来的,也有许多话要同他讲,不论是族中的窑上的还是关于云先生和葡萄园之事。可为什么万千话头涌到口边,却一句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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