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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着实欣赏孟知彰,“孟大人,若能生在我朝,为我所用……可惜了。英雄惜英雄,今有‘永生柱’一桩,便送与孟大人。” 对羌族而言,人死后,装殓好,立于永生柱上,灵魂可得永生。 “刚提到什么垦田术,听闻是孟大人夫郎创制的法子?”匡雷拍拍刚刚抬上来的一根木桩,示意孟知彰靠近看。 木桩一人高,圆木黑漆,包边金属条上,镶金嵌银。顶端几抹猩红上,追着两只苍蝇,不知是什么血。 听人提到庄聿白,孟知彰袖下拳头微攥起,眼瞳竖起,如察觉危险的雄狮,随时准备猎杀。 “孟大人,别紧张。我们羌人可不搞连坐那一套。”匡雷手起刀落,两只苍蝇悬空片刻,瞬间坠落,“至少你家那位夫郎,我不会动。我想说的是,托贵夫郎的福,我们羌人也出现垦田种粮之人。” 孟知彰静静看着匡雷,对方表情并不像感激。 “这是第541根。”匡雷拍拍眼前木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直白的炫耀,“前面540根,就立在王畿郊外,可惜你们来时走的另一条路。不然540根柱子列阵相迎,那才叫气派。” 匡雷并没在孟知彰脸上寻到想要的表情。他并不气馁。 “孟大人不是不是有许多问题。不急。”匡雷嘴角斜抽,“540根柱子,540个人。与常规木葬不同,他们是活着绑在桩子上的。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日头晒着,风沙打着,白天有鹰隼,夜里有孤狼。造化好的,半天便一命呜呼。听说有一人第八日才咽气。啧啧啧,真难死。孟大人,你知道第540根上,站的是谁么?” 匡雷问向孟知彰。孟知彰不动声色,冷静得像一座玉雕。 “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匡雷自问自答,“不。你想知道的。因为你家夫郎知道。此人,他认识。” 提到他家夫郎,孟知彰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匡雷脸上,跟着露出满意神情。 “是格桑婆婆……你想问这格桑婆婆是谁?她是我们羌族的罪人。汉语中也叫,罪魁祸首。”匡雷向前走了两步,试图仔细观察对方神色,“她从界石那边偷偷学来垦田术,以为在边境偷偷开荒没人发现。收获几根稻穗更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后来还大着胆子,带着附近乡民一起垦起田。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妇人。” “他们没偷没抢,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罪行,只为几口粮食,自己在土地上种几口粮食,就要被绑在木桩上生生折磨至死?540条人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尘归尘,土归土?” 孟知彰声音冷静得如地狱判官。 “悄无声息?”匡雷摸了把胡子,“这么盛大的场面,怎会悄无声息?我将他们树立在通往王畿的必经之路上。往来之人,皆有机会一观盛况。看着他们绝望的表情在脸上慢慢被风沙封住,看着他们一点点死掉,干掉,成为漠上枯树一般的存在……这便是忤逆的下场。” “哦,不对!不止540人,是541人。格桑婆婆柱子上,还有她十岁的小孙子。行刑前,她亲手掐死了那小孩子……” 孟知彰眼中露出鄙夷:“连小孩子也不放过?他们终究是你的子民。” “那又怎样?恐惧,也是统治的一种手段。立竿见影,非常有效。” 匡雷言之凿凿,眼中透出凶狠,带着食肉秃鹫一样的贪婪。 “当然,他们还有一项罪名。叛国。那群蠢人将界石向西挪了几射地的距离。怎么,吃几口田里种出的粟米,就真当自己是汉人了?他们该死,死有余辜,死得其所。” 话没说完,匡雷又笑了。 “不过,这界石,是我让人挪的。这样才好给他们定罪,不是么?这也是跟你们汉人学的招数。正如有孟大人刺杀我羌王在先,才好给孟大人定忤逆之杀头大罪。至于事实真相如何。放心,没人在意。” “看来,作为使团之首,我孟某必须要死了?” 匡雷浮夸又谦逊地点点头。非常赞同。 “匡雷将军当真坦荡,为了这份坦荡,我教将军一步棋。” 孟知彰示意匡雷近前,那匡雷半信半疑挪了两步。 “将军,此局中,行刺者是我,你同盟伙伴要的也是我的死讯。我死了,将军自然能得到他们允诺你的好处。其他人,将军大可以软禁起来。将来万一与那边谈崩了,他们可都是将军的谈判筹码。” 匡雷到底行伍出身,一开始不理解,等转过弯来当即同意,大笑着要来搂孟知彰的肩膀:“匡雷敬你是条汉子,到时必不让你吃太过苦头。不过这行刑仪式,还是会当众进行。” 孟知彰闪出去一步,长身玉立,与匡雷保持适当距离。 “我们汉人讲究生死有时,生死有地。既然注定要死在这异国他乡,时间,可否容孟某自己选?” 匡雷忍不住再次打量孟知彰:“视死如归。这就是你们汉人说的气节吧。怎么办?我越发喜欢你了!好。你可以选择,哪一天死。” * 稍后,孟知彰一行被“请”至官驿休息,说白了就是看押。 同行的,还有临时被收编的术格家二公子。 无人处,张力悄悄拉住孟知彰:“孟大人,你若赴死,老夫绝不苟活。只是,这死,也有不同死法。顶着屎盆子,也太憋屈了!萧潜那厮,竟如此下作,好歹名门之后……呸!我早该料到那萧之仁也教不出个像样子侄。我们前脚死在这里,萧潜后脚回去卖乖、邀功。可你与萧家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这般对你?他们提到旧相识,是不是萧之仁新招的按个赘婿骆耀庭在背后搞鬼?” “张将军,这乳茶不错,尝尝。” 孟知彰对盏中汤品很是满意,满斟一盏递给张力。 张力大叹一声:“孟大人呀,他们过几天就把你钉在那木架子上了!你……你怎么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这乳茶当真好喝。我家夫郎一定也喜欢。”孟知彰将杯盏递得更近了些,“张将军试试。” 张力一把接过来,仰头干了。气鼓鼓看着地面,不吭声。 “好喝么?” “嗯。”仍带着气。 “单靠一个骆耀庭,目前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不过他应该也出了不少力。” “难道是萧之仁,或者背后的……”张力眼睛越睁越圆。 孟知彰不置可否,又给自己倒了盏乳茶,“我不过一个小小翰林修撰,哪里值得大人物们动这番心思。” “那就是以你为饵钓大鱼。”张力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懿王想通过你,借机踩死辰……” 孟知彰轻咳一声,往窗外递个眼神。 张力忙闭了嘴,隔墙有耳。尤其现在。匡雷恨不能将半城羌兵,都调到他们所在的这个驿站。 但当真只能等死么?张力见孟知彰这般情形,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你,是不是已有计策?”
第235章 出使(八) 十五日一到, 孟知彰被羌兵架上“永生柱”。 匡雷当众公布这位汉人使臣的罪行:妄图行刺羌王,射杀羌族重臣亲眷,傲慢无礼, 倒行逆施。 羌王坐镇, 携百官在校场全程观摩这场献祭仪式。 杀掉一个汉人使者,这不只是简单的杀鸡儆猴。是新王即位后,对邻邦大国的一次胜利。是炫耀。是示威。 忤逆我者,死。哪怕是大国朝廷派来的使臣。 顺服我者,昌。哪怕是同为使臣的汉人官员。 绿锈斑驳的三寸长大铁钉, 一锤接一锤, 生生砸入孟知彰掌心时, 萧潜谄媚的笑容, 落进羌王新赏的牛角美酒中。 “孟知彰, 一路走好。”萧潜站在柱子旁,冲孟知彰举杯,“各为其主罢了, 下辈子记得跟对主子。” 匡雷主持仪礼,手脚牢牢钉在永生柱上的孟知彰, 王畿游行示众一圈后,带至城郊, 立在那540根柱子旁。 黄沙吹进孟知彰的发际,留在世间的时间, 顺着手掌脚背的血流, 一点点流逝。 生命终点到来前,柱子上的孟知彰,冷脸看着羌王眼中的麻木,看着匡雷小人得势的嚣张, 看着羌族群臣的各怀心思,看着往来百姓行商的声声叹息。 死亡,除了疼痛,便是疲惫。 超负荷的倦意,海潮般涌上来,死死压住孟知彰的眼皮。 一阵重似一阵的慌乱声中,孟知彰用所剩无几的气力,强行撑开了眼睛。 视线晃动,一骑羌兵眼前飞过,惊起一路尘土。孟知彰本就干涸的眸子,龟裂般痛起来。 “前线告急!前线告急!” 很快,又一骑羌兵,高喊,“戒备!戒备!” 使节被杀,朝野震怒,华羿亲率八万大军压境。先锋狼校尉云无择,更是长驱直入,直捣羌族王畿,生擒匡雷。 匡雷预料汉人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快,像一早设好的圈套,只等自己往里跳。 云无择带着应龙来到王畿郊外时,永生柱上的孟知彰,永远闭上了眼睛。 成了这异域荒漠之上一只游魂孤鬼。 * “长公主都能打进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死?” 听完孟知彰的推演,张力睁圆眼睛。 “长公主能打进来,需要一个理由。身为使节的我,就是这个理由。” 以免节外生枝,出使前,长公主与孟知彰定下的计划,知晓之人并不多。至少连西境驻军副将的张力,并不完全知情。孟知彰顿了下,继续说下去。 “只有我死了,长公主才师出有名,方能在双方“议和”期间,提前集结所有兵力,全军压境。也只有这样,悬在你我头上的那个莫须有的罪名,才不会有机会落下。还有……” 还有,他以此为条件,在长公主那里给庄聿白留足了“后路”与万全之策。孟知彰死后,即便朝廷不出面,长公主及西境军中也会保庄聿白一世无虞。 当然“还有”后面的话,孟知彰缄口未提,只道: “所以,我孟知彰必须死。” 张力嘴巴张了张,半日道:“那为何是在第十五日?” “这是我与长公主的约定之日。” “就没有不死的法子?” “有。” “什么?” “刚才张将军或许看漏了一点。我们与羌族交战多年,张将军又是战争主力,以汉羌两族的武力差距,张将军以为我们会这么容易拿下对方王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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