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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聿白高兴,应该高兴,也值得高兴。可他现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堵堵的,嘴巴鼓鼓的,鼻间更是酸酸的。 “唉——”庄聿白不觉叹口气, 越发像个深闺怨妇。这不行。 自怨自艾不是庄聿白的风格。大不了——不, 过, 了! 孟知彰敲门进来, 一碗水轻轻端到庄聿白面前, 探下身问道:“哪里不舒服,我去请郎中来看看?” 刚才牛大有将吴家之事粗枝大叶地跟孟知彰复述一下,他们不仅没吃亏, 甚至算是便宜占尽,而且一路上庄聿白心情都不错, 可不知怎么了突然就这样了。 庄聿白不想说话,朝里翻了个身, 背对着孟知彰。 孟知彰将水放下,语气难得柔和, 也藏着些小心:“衣衫试过了, 很合身。” 庄聿白知道对方这是在示好。一味的躲避解决不了问题,他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孟公子,我们此前说100文钱一个月10倍奉还的契约,可还作数?” 孟知彰眸色一沉, 气定神闲道:“作数。” 庄聿白一口气提上来,鼻翼微张:“孟知彰,你何时娶亲?” 本来只是想像朋友般寻常问一问,谁知话一出口,语气却成了质问。 孟知彰眉心微颤,沉吟半晌:“你……问我?” “哼!”庄聿白冷笑出声,“这事不问你,难道问我?” 无声的静,横亘在二人中间。 孟知彰选择了沉默。 庄聿白胸中更闷了。最烦这种人,人家跟你说话,你沉哪门子默啊! “10倍银钱现在就可以还上。若孟公子一月期限内娶亲,最好提前告知我一声,我好给孟公子腾地方。”庄聿白像是下了最后通牒,说完朝里躺下,不想再跟这个人说一句话。 * 晚上就寝时间,庄聿白仍在床上躺着,脸朝里,衣衫裹得严严实实。 孟知彰像走到床边,正准备像往常一般帮庄聿白绑手脚。却见庄聿白猛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 “不睡么?”孟知彰原地定了一会儿,将手中布绳利落缠拢,归整放在枕边。 “我想起还有些淀粉要洗出来。”庄聿白急吼吼坐到床边,垂下一双脚满地找鞋。 洗淀粉?孟知彰静静看着他:“学中和乡邻订单所需淀粉,已经全部晾晒好收在灶屋。” 庄聿白下了床:“那该做面坯了,我去做些虾泥。” 孟知彰视线跟随:“虾,明日一早才会送来。” “那……我去菜园看看菜苗是不是该分垄了……” 话一出口,庄聿白自己都觉得滑稽。正常人哪个会黑灯瞎火、顶着漫天星斗去种菜? 孟知彰站在门口,灯火从身后打过来,投下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院中细碎虫鸣此起彼伏,孟知彰眸心跟紧庄聿白,看了片刻,还是问出心中那句话: “关于亲事,你有何想法?” 孟知彰,你在玩抽象吗?什么叫我有什么想法?你孟知彰成亲,关我庄聿白什么事!深更半夜,自己不睡觉巴巴跑来问我,是几个意思? 不过呢,既然你问了,好,那我答给你听。庄聿白将头发甩至身后,扬了下眉毛,摆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姿态。 “关于亲事,自然是先要恭喜孟公子。不过此事过于突然……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想,准备什么?” 孟知彰像是锁定了什么关键信息。 庄聿白:“……” 这是什么不合时宜的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庄聿白心中翻个白眼,脸上却硬摆出一副笑模样。 “我准备什么?自然是准备搬走呀。你孟公子都要娶亲了,这个家我自然也住不长久……当然,原本你我约定的也只是一月之期。” 庄聿白极力找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看到孟知彰眼底竟划过一抹笑意,浅浅的,转瞬即逝。 “成亲,你自也无需搬走。” 孟知彰捕捉和理解关键词的能力,真的让人无力吐槽,庄聿白翻了个实实打实的大白眼:“孟公子,家中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难不成新妇娶进来,我睡你俩中间?” “……” 孟知彰身后的手指动了下,面上不动声色轻咳一声。 庄聿白长嘘一口气:“我自然是会走的,不过也没那么急。关于我搬走之后去哪里,孟公子更无需挂心。你孟公子要娶亲,我呢,自然也有自己的春天要去寻找,不是么?” “你的春天?” “对。我的春天。”庄聿白不无挑衅地回击,难不成只许你孟知彰成亲,别人就必须孤独终老?庄聿白不知哪来的好胜心,脖颈一挺,“今日那吴家老太太觉得我人很好,还特意着人来问我的生辰八字什么的?” “你,给了?”孟知彰声音有些颤,眸色更沉,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庄聿白身上上下下打量,像是要将人扒开揉碎,细细验证哪句真哪句假。 庄聿白被看得有些心虚。话是他瞎编的,他确实心虚:“我若记得,自然就给了嘛!” 孟知彰目光灼灼,庄聿白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人尴尬的时候会变得异常忙碌。庄聿白下意识开始整理衣襟,整理头发。 “吴家姐姐们还真不少,我在厨房忙的时候,她们时不时就来端茶送水……” 怀里鼓鼓一团,庄聿白忘记是什么了,忙着整理衣襟的手顺势往里一掏,去见七八条五颜六色的绣花手帕,像变魔术一般翻落出来,喷了一地。 那场面称得上是,哗啦啦一池春水溅,扑簌簌满地桃花开。 庄聿白当场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胸中自然是坦荡的,奈何此情此景却有种众目睽睽下内衣掉了一地的羞耻感。 “你今天去的是吴家么?只去了吴家?”孟知彰不知何时拈了一条在手上,桃粉色绸缎上绣着退红色桃花,花枝旁还飞着一只粉色小蝴蝶。 浓浓脂粉气,满满香艳风。 “当然是吴家,不然呢?金玉满堂的尾款我还带回来了,一分不少。”庄聿白将满地手帕胡乱捡起来,七手八脚往胸前衣襟里塞。 孟知彰手上那条粉色帕子被猛地抽走,陡然一空的手指却滞在半空。片刻,他手握成拳,背至身后。就这样不远不近不喜不怒不卑不亢看定庄聿白,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庄聿白莫名也来了气,向前一步梗着脖子对上孟知彰的眼神:“孟公子,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孟知彰背至身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对!你猜的没错。这些手帕是吴家姐姐们送的。吴家那群哥哥姐姐们,觉得我辛苦,给我递茶帮我擦汗,你看还有熏衣裳的香囊。” 庄聿白说错了词,别人是让他用手帕擦汗,但并没有给他擦汗。不过这句话和怼到眼前的那枚香囊,明显刺激到了孟知彰。 “他们给你擦汗?”话,是从孟知彰从牙缝挤出的。 “擦汗怎么了?”庄聿白嘴硬、脖子硬、话更硬,“他们还要给我喂茶喂水!是我不配么?孟公子……在生气?我不明白了,孟公子,你生哪门子的气?!” 眼前人此时像一个沉寂的黑洞,翻滚着吞噬一切的暗力。 “你不信?!”庄聿白猜不透孟知彰的眼神,但看出了对方不准备就这么善罢甘休,索性豁出去,抬高声量,“我明白了,你不会以为我去眠花宿柳了吧?话说回来,就算本公子我去眠花宿柳,也轮不到你孟公子管!” 明明是你自己不够坦诚,连自己娶亲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我。亏得我还把你当知己、当好兄弟!你不不仁休怪我不义。 庄聿白似乎找到了成功激怒孟知彰的点。便越说越激动。 “孟公子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我只是单纯的金钱合作关系。你娶你的亲,这个我无权干涉。至于我,堂堂七尺男儿,身强体健的,有点那方面的想法,不也很正常?哪怕我哪一日醉死在花丛中,自与你孟公子没有一文钱关系!” 死寂。 沉默在房间内回荡,振聋发聩。 “……” 孟知彰额头青筋暴突,背后的拳头紧了又紧,半日缓出半口气,“我去洗些淀粉。” “……!!!” 院中水声响起,一盆接一盆,没完没了的。 庄聿白坐在床边,愣愣听着。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了。转念又一想,自己又没错。反思是不可能反思的。 “爱睡不睡,不睡拉到!你不睡,本公子自己睡!”庄聿白越等越生气,索性扯掉衣服,气鼓鼓自己趟去床上。原以为会气得睡不着,谁知头刚沾上枕头就着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天已大亮。旁边枕头却无半分动过的痕迹。 虽说睡了一觉,昨夜的气还是没全消。娶亲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别人送我几方手帕,你却要缠着刨根问底。孟知彰,你未免也太双标了! 庄聿白下床穿好衣服,手指划过衣襟时顿住,往里掏了掏,昨天的手帕全没了影子。 他原本也不在乎那些帕子香囊,有无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只是孟知彰明里暗里拿这些帕子上纲上线,那他庄聿白也不是那么好人人拿捏的。你越上心,那本公子也就在乎给你看。 谁怕谁。 院子里没有人,水洗淀粉倒是晾得满满当当,想来这一夜的闷气全撒在面团上了。将情绪化成生产力,也没白浪费这无端生的气。这很孟知彰。这很好。 今天是肥堆翻堆的日子。果不其然,庄聿白在菜园看到孟知彰。海上起了风浪,肃穆庄严的海神,此刻正半裸双臂,挥着他的三叉戟同海浪搏斗。一叉又一叉,叉叉入骨。 庄聿白看得正起劲,眼角一抹俗艳之色闯进他的视线。 循影看去,自己那一方绿油油的菜圃旁,不知何时立了个花枝招展的稻草人,彩袖翻飞,衣袂翩翩。 远看就像一个过份招摇的媒婆。近看……近看稻草人不仅戴着香囊,桃粉色绸缎衣袖上绣着退红色桃花,花枝旁还飞着一只粉色小蝴蝶。 这孟知彰表达生气的方式,还真是不寻常。
第32章 远客 物尽其用, 孟知彰将庄聿白带回来的手帕子和香囊做成了一个稻草人,正花枝招展立在菜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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