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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对坐了半晌,乌桕然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向之辰说:“我记得你的名字,来自一位杀死王的贵族。” 乌桕然微微一笑。 “看来你也明白他把我送到这里的真实目的。那么,我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了。” “不。我想知道,你的本名叫什么?” “我原本的月氏名字吗?” “不,我是说,姑姑给你起的名字。” 乌桕然看着他。 “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很孱弱,哭声像猫叫一样细。那时候他们都不相信我能活下来,所以她叫我狸奴。” “那姑姑就没说过,贱名好养活?” 乌桕然笑:“草原上的猫都很凶。我一直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认为这是贱名。直到遇见你,我似乎明白你们为什么把猫称作娇弱的生物了。” 向之辰随口说:“不搞骨科。” “什么?” “没事,当我在骂你吧。臭小子说话还挺暧昧。”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要是没有中原的名字,不如我给你取一个?” “我杀了你们的一个公主,还差点杀了另一个。你不打算处死我?” “杀死平阳姑姑的是把她送去联姻的先帝,让安阳姑姑重伤的是用她试探你的朕。换言之,我不打算让你死,但也不能让你这么安分地待在宫里。” 向之辰细细思索:“你觉得景熙这个名字怎么样?天地广阔,日沐春和。” 乌桕然问:“就像母亲等到的每一个黄昏?” “傻孩子,不是那个暮。”向之辰笑,“是阳光洒在身上的意思,沐浴的沐。” 乌桕然呆呆地看着他的笑眼,说:“她很少这样对我笑。” 向之辰忙不笑了:“不搞骨科。反正你留在这里学习大洛律法,改天把你放出去,不准再做坏事了。玩去吧。” “你为什么说几句话就要骂我一句?不搞骨科是什么很文雅的骂人话吗?我没听母亲说过。” “闭嘴。” 走出大牢,1018认真跟他科普:「乌桕然是异性恋。」 「他找到心目中壮壮的女人没?」 「后来他和一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女孩在一起了。算起来,是关湛的侄女。」 「那太好了。倒霉孩子好好过日子吧,别惦记着国仇家恨了。」 向之辰琢磨半天:「我觉得我现在这样风声鹤唳,也有你们这些小世界的问题。稍微是个条件好的都对我有点想法。」 「毕竟小世界的设定是为了情节推进服务的。如果是无关紧要的角色,没必要设定得非常优秀。那样会偏离主线。」 「也是,那我勉强接受你的解释吧。」 关湛和下值的穆安一同迎上来,穆安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陛下没事吧?” “朕能有什么事?” 关湛眼中含笑,没拆穿他。 “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流放吧,过上几年再召回来。” 穆安皱眉:“陛下不怕他和月氏勾结?” 向之辰摇头:“姑姑教得好。朕觉着,他不会那样做。再者说,月氏元气大伤尚未恢复,不见得会愿意直接和大洛开战。” 关湛点头。 “对了,封王之外,还要赐名。等典礼走完,就把他流放到东北去。” 向之辰看向关湛,问:“王叔觉得,给这孩子赐国姓如何?” 关湛思索着还未回话,穆安便道:“陛下说的是臣想的意思吗?这万万不可啊!就算给靖王赐姓,他也终归是公主生的外人,身上流着月氏王族的血。皇位怎能落进异族之手?” 向之辰叹气:“月氏嫌他是异族,咱们也嫌他是异族。那怎么办?不让他活了?” 穆安语塞:“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他是个有本事的大活人,只要活着、有继承大统的名分,就会生出二心,对吧?” 向之辰往御驾里一坐,没骨头似的瘫倒:“朕还想早点退位呢。只要他对大洛百姓好,谁坐这个位置和朕又有什么关系?” 关湛皱眉:“陛下莫要胡说。” 向之辰呵呵一笑。 “可朕确实无人可用啊。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族内有人能胜任摄政的位置,难道还用得着王叔?这些年王叔手中可都是实权,没有篡位全凭良心。” 关湛干咳一声:“臣就当陛下在夸奖臣吧。” 向之辰摇头。 “上梁不正下梁歪,从这事王叔办了大半年就能看出来,实在是没法子可想了。不然朕也不至于现在就把希望放在一个表亲身上。” 关湛点头:“臣等明白。” 向之辰撑着下巴,忽然掩唇打了个喷嚏:“反正你们知道就好。朕有些乏了。” 穆安主动抱住他。 “陛下想好要给殿下赐个什么名字了吗?” “想好了,叫景熙。” 让小老外纠结前后鼻音去吧。 这个冬天来得极快,向之辰不巧又染了风寒,终日窝在御书房里打盹。 「好难受啊。」他翻了个身,「鼻子堵堵的不通气。」 「没办法,我没有帮你的鼻黏膜消肿的功能。」 向之辰哼哼一声:「可是我感觉我病得要死掉了。以前也生病,可是都没有病得要死掉诶。」 「古代很容易死掉的。记得第二个小世界吗?你也病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向之辰又翻了个身,耳膜被压住的感觉微微缓解。他看着天花板,任由积液从这边流到那边。 「中耳炎的感觉好怪。」 「嗯,消炎的药物在缓慢地起效,大概明早你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明早?今晚不睡了?」 关湛坐在床边道:“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平躺在床上的人对他摇摇手指。 关湛爱怜地握住他的手:“辛苦陛下。” 向之辰开口,嗓子刀剐似的沙哑:“明日封王的典礼都准备好了?” “是。陛下大可安心休息了。” 向之辰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他昏沉中突发奇想:“把景熙叫到宫中来。” 乌桕然接到懿旨的时候已是酉时。天沉沉地黑透了。 天上飘了点雪花,在深红的宫墙上堆成薄薄一层。他不由得想到月氏的雪,汹涌地扑面而来,冰棱般擦过面颊。 很冷,很痛。七岁那年,母亲微微咳嗽着站在他面前,给他挡一点风。雪花沾在她的袍角,他伸手去捻,它就在他指尖化成一滴水。 他问旁边的内侍:“皇兄深夜叫我前去,是有什么事吗?” “回殿下,还不清楚。陛下只说想见您。” 那内侍和大多数人一样,安分地耷眉顺眼,不去看他的眼睛:“殿下大可放宽心。陛下待人亲和,兴许只是念在您明日便要启程,邀您进宫一叙。” 兴许是鸿门宴。乌桕然想。 他从中秋后就不再有带武器的权力,今晚就算是鸿门宴,他也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算了。多活的这几个月已经算是赚来的。就算向之辰改变主意,他也无话可说,大可引颈受戮。 刚进向之辰寝殿的宫门,药味被寒风裹挟着钻进他的鼻腔。一墙之隔传来闷闷的咳嗽声。 他病了? 小垫子候在门口,见他来,把殿门打开一个缝隙。 “王爷,陛下最近身子不大爽利,平南王殿下在里头照顾。” 乌桕然皱眉:“严重吗?” 那么瘦弱的人,一阵风就刮倒了,在草原上都长不大。 小垫子喏喏:“御医说,过了冬就好。” 乌桕然稍放下心,忽然愣住。 过了冬就好,那如果,过不了冬? 他默默伸手去推门。 向之辰听见殿门转动的声音,尽力把眼皮掀开。 关湛道:“靖王到了。” 向之辰伸出手,还没开口便闷闷咳嗽一声。 “景熙,来。” 乌桕然微愣,凑上前行了一礼。 关湛把他搀起来,在他身后垫了软枕。 向之辰努力想坐直,肺又被抻了一下,弯腰咳得天昏地暗。 他认命地倒在关湛怀里,对乌桕然招招手。 乌桕然斟酌片刻,坐到床边。 向之辰拉起他的手:“景熙。” “臣在。” 关湛轻轻地给他拍背。 向之辰眉头微蹙,声音细弱:“站在大洛皇帝的位置上,平南王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乌桕然愣住。 面前人还在少年和青年的交界,面颊苍白带着病气,面颊上还有缺氧的酡红。 “朕其实不信你能做个好君王。但若论才能,朕在族中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去看看大洛的江山吧。若朕熬不过这个冬天,秘不发丧,至少还有王叔能帮忙撑着。如果你愿意,还能回来。” 关湛的嘴唇动了动:“陛下……” 向之辰还未开口,又咳得眼前发黑。 他闭上眼,咽下横亘在喉头的腥甜:“朕会留一道遗旨,准许你继位。如果你不愿意,至少回来与王叔商议一个人选。” 乌桕然静静地看着他,问:“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传到月氏吗?” 向之辰冷笑:“兵权由始至终都在王叔手中。如若他姓向,这样的好事还能轮到你?” 他顿了顿,又说:“既然是朕的意思,穆行简也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其他的道理朕不多说了,什么陟罚臧否不宜异同的,你自个找个劝进的帖子看看吧。朕乏了。” 乌桕然,不,向景熙,静静地看着这位表兄。 那双绿色的眼睛写满疑惑。 在很长一段时日后,他才恍然惊觉,那个夜晚他被赋予的是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信任。他心底对他的先帝产生的感动,是因为他少见地产生了名为“归属感”的情绪。 向之辰在托孤。 史书记载,第二天上午的封王典礼,是他见到向之辰的最后一面。 做皇帝的最后一个冬天,向之辰除了生病以外过得都挺快活。 穆安也不敢对他上下其手了,每天待在御书房里陪他。 小垫子在御书房里放了个软榻,大部分能写“知道了”的折子都由穆安或是关湛来批,只有少数几份需要他的意见。 向之辰待在炭火旁边舒舒服服地眯了一觉,闭着眼伸了个懒腰。 穆安的声音略带幽怨:“陛下可睡舒服了?” 向之辰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爱卿这个代理皇帝当得舒服,朕睡得就舒服。” 他头一回说这话的时候,穆安还会吓得大惊失色,如今也只是给他拽拽被角。 “陛下真是好狠的心呐。臣自个在鸿胪寺还有公务,每日还得为陛下的公务操心。” “没办法,好夫君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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