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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之辰自顾自把带给他的那杯插好吸管,塞进宁修手里。 宁修伸出手推拒,却正好被他塞个正着。 他没能推开他。少年的眼睛只是垂着,盯着地板花纹相接的边角。 向之辰歪头看着他,问:“我和她真的那么像吗?” 宁修没有回答。 “说真的。连你也觉得我和她像吗?” 宁修抬起头,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嘶哑:“我……” 他的话音忽然停住,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再出声。 向之辰打断他:“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了。这话说出来其实我也不爱听。” 宁修闭了闭眼。 他说:“你知道。” “刚知道。”向之辰说,“你那个妈在家里哭得好像你死了。” 宁修一愣,转头阴恻恻地盯着他。 他缓缓站起身,忽然抡圆了拳头。 向之辰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宁修跪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吃痛的喘息。 预想之中的下一脚并没有落在身上。 按理说向之辰不该这么平静的。他应该发疯,最好下手把他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毕竟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与他相比,宁修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但向之辰没说话,也没动手。 宁修绷起的身体逐渐支撑不住这样的警惕,他的腰慢慢弯下去,安静在跪在地面上。 向之辰伸出手,食指勾起他的下巴。 “你好像误会了。”向之辰说,“我跟你说这个的意思,不是要控诉你和我的双亲……四亲,瞒了我这么久,也不是为了刺你两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这张脸能让你觉得亲近,可以趴在我怀里哭。” 宁修愣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向之辰面无表情地对他张开手臂:“要来吗?” 宁修的嘴唇颤抖,他问:“你疯了吗?” “有点吧,但是应该比你理智。毕竟不管怎么找补,我跟他们都没什么感情。他们也……大概不想跟我培养任何感情。” 向之辰莫名笑了笑:“这件事真是好荒谬啊。” “……” 生身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从四岁那年开始,每个生日固定降临的礼物。 第一件是一辆漂亮的小汽车模型,车身上刻了一串洋文。听说是他生父从国外出差回来带给他的。 他和宁修一人一辆。 他不喜欢玩小汽车,他喜欢看绘本。家里穷,也没人想起来要给小孩子买绘本。 幼儿园里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过家家的时候,他只会缩在放绘本的柜子旁边,拒绝一个又一个拉他去玩的小孩。 他那时候还不识字,只是看着图画上小动物的表情,想象它们会说些什么。 后来的礼物五花八门,都是刻板印象里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该喜欢的东西。最后一年,也就是今年,他们送了一颗有球星签名的限量版篮球。 那颗篮球被快递公司迟钝地送到手中,是18号早上寄出的。 一个没有退回可能的包裹。 向之辰连那个球星是谁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还好,至少他的生母,祁姗阿姨,意味着工作。他可以在戏里短暂地扮演她的儿子,回到生活之后成为一个可以得到疏离微笑的后辈。 这一切仅止于此。从幼儿时期,向之辰就知道她其实并不想和自己接触。 血缘总是那么神奇,即便他们鲜少说话,向之辰成为她“儿子”的时候总是那么自然。 这个女人的母爱似乎永远不属于他。 硬说起来,她其实意味着一笔通告费吧? 宁修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他重新在那张长椅上坐下。 向之辰把那杯逐渐变凉的奶茶贴在他手背上。 “生日快乐。”向之辰说,“要是嘴不闲着,心也许能稍微闲一点。” 宁修打开锁屏看了眼时间,接过那杯奶茶,把吸管捅进那层密封膜。 他吮了一口,脸上的肌肉抽动。 “不是恶作剧。”向之辰说,“我觉得全糖的会比较适合你。心里难受能稍微中和一下。” 宁修瞪他一眼,多了点活人味。向之辰对他笑笑。 他摸摸两人中间的座椅扶手,默默往宁修身边贴了贴。 向之辰瞥向手术室门顶端的那盏灯,嘴唇向上弯了弯,又无力地垂下。 他胸腔里有些发闷,于是问:“真的不用我抱抱你吗?你就不能抱抱我吗?” 宁修冷冷道:“用不着。” 凌晨三点零三,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 宁修忽的站起身,看着医生的脸色,又沉默了。 医生看着他,叹息着说:“我们尽力了。家属……你爷爷奶奶他们呢?请他们来开死亡证明吧。孩子,人生的路还很长。” 宁修咬紧牙关。 他反复地做一个刻板的吞咽动作,良久,直到那个医生收起怜悯的目光走开。 他只是对面前的空旷点了点头。 手术后短暂的嘈杂,深夜的医院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忙碌中。 他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手臂忽然被拽了拽。 向之辰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宁修转头看向他。 “你好奇怪。”宁修说,“亲生母亲……过世了,你平静得可怕。” 向之辰竟然对他笑了笑。 “亲生母亲,意味着什么吗?生命?” 生命的最后太折磨了,他并不是很想要。 他说:“我是她的遗产。走吧,带着你妈妈的另一个遗产,我们回家吧。” 宁修的眼神陌生。他不解地看着他。 向之辰耐心道:“我只是披着她孩子的皮。宁修,我羡慕你。我们走吧……别亏待她给你留下的这颗心。” 宁修沉默着。 向之辰看着他,眼睫轻轻颤动。 他张开双臂。 “或者,你真的不愿意抱抱这张熟悉的皮囊吗?” 康与淮还没睡。凌晨三点十分,他接到宁修的电话。 “小叔。”宁修说,“我妈她……走了。你能来接我们吗?” 康与淮心头一跳。 他耐心道:“你妈妈她,这次应该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家了。” “我知道。”宁修说,“她应该从医院的太平间,去某个殡仪馆。然后在那里变成一堆灰烬。” 康与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我二十分钟内到。在医院大厅里等我,别走远。好吗?” 宁修攥着向之辰的手腕,额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我知道。”他回答。 康与淮推开医院大厅的玻璃门。 两个少年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他理应更熟悉的那个把头埋在另一个怀里,只露出一个发顶。 向之辰小指上还勾着奶茶的包装袋。余光瞥见一双皮鞋,他抬起头。 康与淮和他对视。 半晌,他用气声说:“你和她很像。” 向之辰闭上眼,胸腔里挤出一声无奈的闷笑。 他同样用气声回答:“他睡着了。你带他家里的户口本了吗?……他双亲的身份证还在这里,你可以去办死亡证明。” 康与淮深深看了他一眼。 向之辰平静道:“等天亮了,你带他去派出所办销户吧。让他们早点入土为安。” 康与淮问:“这是小修的意思吗?” 向之辰说:“这是他们亲生儿子的建议。建议而已。” 康与淮从他手中抽走那两张塑料卡片。 “顺便帮我把垃圾扔了。” 康与淮眼下肌肉抽动一下,攥着拳头接过向之辰手里的包装袋。 “谢谢。”向之辰说。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向之辰笑笑:“是么,我也觉得。” 拜你所赐。 ------- 作者有话说:观前预警……和从前的大纲比,这其实是换攻文。本文的原身其实是我专栏里那棵锁着的枯树。 在真正开始规划结局之前,我哪里都觉得不对,甚至没能给“祂”一个合适的位置。 有天坐在咖啡馆里忽然想通了。 得得说,他觉得这些平淡的结局很无聊。 他没那么想要某个人的爱了。又或者说,死心塌地地爱着某个人,其实是一种痛苦。 他不会傻到用爱这种东西让自己痛苦的。 第92章 回来还要当炮灰吗?2 康与淮透过后视镜盯着他。 时间太晚,他出门的时候没带司机。宁修还没醒,安静地靠在车窗上。 向之辰没有跟他搭话的打算。袖边还拽在宁修手心里,他一时半会也走不开。 别墅里还亮着灯,向之辰闭眼压住眼底的酸意。 ……好久不见。 他和这栋别墅相处的时间其实远超他和康与淮相处的时间。如果日久生情,他应该爱上他的房子才对。 如今看来,那段感情沉溺到有些幼稚。还好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沉没成本。 康与淮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排的车门扛起宁修。 向之辰睁开眼对他点点头,跳下车转身往小区外走。 今年的冬天来得就是比往年更早。原来不是他当初的幻觉。 现在宁修安全送到家了,他也该走了。十六岁这年的康与淮和他毫无关系,这次见面不过是意外而已。 提前认识他难道有什么好处?那家伙向来多疑,看谁都觉得要被从背后捅刀子。 他身份敏感,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被下绊子。还是早点走人的好。 “向之辰。” 他转头,康与淮站在檐下喊他。 “你要去哪?” 向之辰挑眉:“你送我?” 康与淮用力闭了闭眼。 向之辰心底呵呵一笑。 这是他往常觉得某件事不忍直视时的标志性神情。这种时候他就该挨批了。 怎么以前恋爱脑的时候不觉得难受,现在回头看看全觉得不舒服?就因为不爱了? 康与淮说:“进来坐坐吧。天还没亮,等等再走。” 向之辰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在门厅站住。 康与淮瞥他:“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也没有鞋套。” “哦。” 居然没有吗?那以后是嫌他脏才开始准备的? 向之辰转头开始打量这间别墅。 这栋房子,他先前断断续续住了五年。 康与淮倒是个非常恋旧的人,这里的陈设和他失明前看见的没多大区别。 向之辰张望一圈,指着沙发问:“能坐吗?” 康与淮点头。 他就在沙发上乖乖坐下。 “你要是困就去休息吧。我很老实,什么都不会碰的。天亮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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