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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额间那枚神纹，边缘的幽黑已然侵蚀了近半，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不断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核心蔓延，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粹的“无”之气息。 白漓依旧守在那个角落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他不再流泪，眼睛干涩得发痛，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的眼神，望着云床上那抹日益陌生的天青色身影。 他甚至不再去分辨云清是否还有片刻的清醒。 因为每一次细微的、疑似“人性”的波动出现后，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那枚神纹更进一步的幽黑侵蚀，以及云清意识被更残酷撕扯碾压后、回归的更深沉的死寂。 他学会了不再抱有希望，因为希望带来的，是更彻底的绝望。 他只是在等。等待着那个注定的“时辰”到来，或者，等待着某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奇迹。 这一日，与以往无数个死寂的日子，似乎并无不同。 殿外的天空是昆仑山常见的、毫无杂质的湛蓝，流云舒卷，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悠然。 一种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空间破碎声，悍然炸响在昆仑山的上空！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浓烈到化为实质的血腥气、混沌未分的暴戾能量、以及一种焚心蚀骨般的焦灼与希冀，如同陨星坠地，不顾一切地撞向了静修殿外的重重禁制！ “阿清——！！！” 墨渊的嘶吼声，穿透了阵法，穿透了殿墙，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颤抖，狠狠砸入了这片凝固的死寂之中！ 白漓猛地从麻木中惊醒，像是被电流击中般弹起身，却又因长时间的僵坐而踉跄了一下，狼狈地撞在墙壁上。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殿门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墨渊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在这个最糟糕、也或许是最后的时候！ 守护在殿外的昆仑弟子似乎试图阻拦，惊呼与劝阻声杂乱地响起，却被一道更加暴戾恐怖的剑意毫不留情地震开、扫灭！ “滚开！！！” 墨渊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轰！！！！！” 静修殿那被层层加固、铭刻着无数防护符文的大门，连同其周边的墙体，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生生轰成了齑粉！ 漫天烟尘混合着暴乱的剑气与混沌气息，席卷而入！ 一道身影，如同从血与火的炼狱中挣脱而出的修罗，踏着满地的碎石与能量乱流，踉跄着冲了进来。 却几乎是白漓和云清都认不出的墨渊。 他那一身玄端早已破损不堪，被暗红近黑的血迹与不知名的混沌污秽浸透，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到嶙峋的轮廓。 脸上、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旧叠加的恐怖伤痕，有些深可见骨，甚至缠绕着未曾完全驱散的诡异法则之力，仍在嗤嗤地侵蚀着他的血肉。 他墨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沾染着血块与尘灰，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此刻赤红如血，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极致疲惫、深入骨髓的创伤、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最后生命火焰的……希冀。 他的气息混乱而狂暴，境界极其不稳，周身萦绕的剑意不再纯粹凛冽，反而带着一种与混沌搏杀后残留的、未驯服的暴戾。 显然，为了归来，为了带回那渺茫的希望，他已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游走于身死道消的边缘。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照光柱，瞬间就穿透了弥漫的烟尘，死死地、精准地锁定了云床上那个静坐的、天青色的身影。 墨渊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与狂喜，他几乎是拖着那条明显受了重创、行动不便的腿，不顾一切地扑向云床。 他的眼中，只看得到那抹熟悉的天青色，只看得到云清依旧“完好”地坐在那里，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让他暂时忽略了一切不寻常的细节—— 那过于死寂的空气，那角落里白漓绝望而麻木的眼神，以及……云清身上那令人不安的、彻底的非人感。 “我找到了！我找到线索了！关于‘万法归墟’！还有……还有这个！” 墨渊冲到床边，染血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并非完整的混沌青莲，而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温润混沌色泽的莲子。 莲子表面天然烙印着玄奥的纹路，散发着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的创生本源气息。 这气息与殿内那无处不在的死寂形成了极其鲜明的、近乎刺眼的对比。 “这是……在……一处接近‘归墟’意境的……太古战场遗迹找到的……是青莲留下的……种子！ 蕴含着它最本源的……创生之力！司命说的没错……它或许……或许能帮你……” 墨渊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要将这历经千辛万苦、几乎用命换来的希望之物，递到云清面前，递到他手中。 然而，云清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睁开眼，没有动，甚至没有一丝气息的波动。 仿佛墨渊那惊天动地的归来，那饱含血泪的呼喊，那捧到眼前的希望，都只是吹过顽石的微风，未能在他那沉寂如渊的意识里，激起半分涟漪。 他依旧静坐着，如同一尊雕刻精美的、却没有灵魂的玉像。 额间那枚幽黑侵蚀近半的神纹，在混沌莲子那精纯创生之力的刺激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但那光芒并非喜悦或回应，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排斥与审视意味的幽光。 墨渊伸出的、捧着莲子的、布满伤痕与污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狂喜与希冀，如同脆弱的琉璃般，一点点凝固，然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终于……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这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注意到了白漓那如同看着一场注定悲剧的眼神。 注意到了……云清身上，那彻底剥离了“人”气的、冰冷到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陌生。 “阿……清？”墨渊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小心翼翼，他试图去碰触云清放在膝上的、那只冰冷的手。 “你看看我……我是墨渊……我回来了……” 他的指尖，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与一路搏杀留下的粗糙，即将触碰到云清皮肤的刹那—— 云清，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琉璃的底色几乎被无尽的幽暗彻底吞噬，只剩下两点微弱到近乎熄灭的、凝固的灰白，如同埋葬在万丈冰原下的最后两颗星辰。 其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辨认。 他只是“看”着墨渊，眼神空洞，冰冷，像是在观察一件突然闯入视野的、无关紧要的异物。 墨渊伸出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僵硬地停滞在离云清手背只有寸许的地方。 他赤红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倒映着云清那双陌生到令人心胆俱裂的眼眸，倒映着他额间那枚散发着不祥幽黑的神纹。 一股比他在混沌遗迹中遭遇的任何绝境都要冰冷、都要恐怖的寒意，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冰锥。 从他脚底瞬间窜起，狠狠扎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五脏六腑，他每一寸尚存温热的血肉与神魂！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所熟悉的那个云清，那个清冷却内蕴温柔，会因他靠近而眼底微澜，会轻轻回握他手的云清……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带回的希望，他拼尽一切争取来的时间，面对的，却是一具正在被彻底“蚀空”的、冰冷的躯壳。 “不……不……不会的……”墨渊摇头，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与拒绝。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想要抓住云清的肩膀，想要将他从那种非人的状态中摇醒。 “阿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是墨渊啊——！！！”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云清肩膀的瞬间—— 云清体内那根无形的“丝线”，猛然震荡！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绝对排斥意志的力量，如同沉寂火山骤然喷发，猛地从云清身上爆发出来！ “嘭——！” 墨渊甚至没能碰到云清，整个人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道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残破的殿墙之上！ “墨渊！”白漓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想要冲过去，身体却因巨大的恐惧与无力而僵硬。 墨渊沿着墙壁滑落，单膝跪地，用剑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抬起头，嘴角不断溢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清，里面充满了破碎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绝望与痛苦。 云清依旧静坐在云床上，周身萦绕着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排斥力场。 他看着被击飞的墨渊，那双空洞的幽暗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额间那枚神纹上的幽黑，似乎又……浓郁了一丝。 仿佛刚才那一下“排斥”，是某种“净化”程序，清除了试图靠近“药材”的“杂质”。 墨渊看着这样的云清，看着他眼中那片彻底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冰冷的虚无，一直强撑的意志，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呼唤那个名字，却只涌出更多的鲜血和一声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微不可闻的哽咽。 他带回的混沌莲子，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声响。 那微弱的创生之光，在这片弥漫着绝望与死寂的殿宇里，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白漓看着跪倒在地、气息萎靡濒临崩溃的墨渊，看着云床上那彻底沦为“器物”的、冰冷的身影，看着地上那枚孤零零的、象征着最后希望的莲子。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第82章 碎渊 时间，在静修殿的废墟之上，仿佛彻底凝固了。 只有尘埃在从破洞透入的、苍白的光柱中，缓慢而无声地漂浮，如同祭奠的纸钱。 墨渊单膝跪在冰冷的碎石之中，以剑拄地，支撑着那具几乎要散架的身躯。 他没有再试图起身，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维持着那个被击飞后、蜷缩般的跪姿，低垂着头，玄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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