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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未晞站在游溯身侧,看着云梦大泽中日渐成熟的水军,突然说道: “主公,你想要的时机,只怕快要到了。” 游溯一顿,随即笑道: “当真?” 白未晞肯定地点点头: “主公再耐心忍耐一阵,临安有的闹的。等到角儿们都粉墨登场了,我们再去砸戏台也不迟。” 说到这里,游溯有些好奇: “先生,临安还会闹出什么样的笑话来?孤觉得这些就已经够精彩的了。” 白未晞神秘兮兮地说道: “主公等着看就是了。” ****** 【江东,临安】 季穰知道,自己是最适合成为新帝的人选,因为其他人要么年纪大窦强女无法控制,要么年纪太小会让臣民主少国疑,要么血缘关系太远,再加上他的生母可是吴郡朱氏的女儿,因此无论怎么看,皇帝的宝座都是他的掌中之物。 因此他从未想过,他会在登基大典上,被窦强女从皇位上拉下来。 那时候季穰整个人都是蒙的,他颤抖着手指着窦强女,厉声怒喝: “你怎么敢!朕是皇帝!” 窦强女却淡淡地说道: “太庙未祭,天地未告,长沙王即便穿上了龙袍,也还不是皇帝。” 今日的窦强女难得穿着朝服,黑色绣着金丝凤凰的朝服配合着窦强女头顶的凤冠,让她看起来仿若凤凰降世。 在所有人的记忆中,窦强女总是喜欢穿着一身素衣,头上也不爱戴首饰,整个人素净的像是一张空白的宣纸,有时都会让人怀疑,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不是掌管天下的太后娘娘。 但今日的一身朝服彻底打碎了这样荒谬的想法,朝服加身的窦强女仿佛从骨子里流露出帝王威严,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在她面前低下头来。 窦强女转身,衣袍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泛出一朵富丽堂皇的花。 窦强女看向季穰,上挑的眼尾看上去像极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长沙王不敬尊长,怎配为皇?” 窦强女靠近季穰,此时此刻,他们都离那个位置那样近: “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孝帝崩逝,长沙王却在先帝孝期公然饮酒作乐,甚至还让府中婢女怀有身孕,这样的不忠不孝之人,也配做皇帝?” 季穰差点要跳起来,他拿着手指指向窦强女: “你胡说八道!朕何时在府中饮酒作乐,又何时让婢女怀有身孕?你在污蔑朕!” 窦强女却轻飘飘地拂下他的手指: “予是你的长嫂,长嫂如母,你安敢如此对予说话?” 季穰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窦强女甚至不再看他,转身吩咐道: “羽林卫!”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然而季穰的困兽之斗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身着金甲的羽林卫鱼贯而入,径直将身着龙袍的季穰拿下。 窦强女轻飘飘地说: “将他的龙袍脱下来。” 羽林卫不顾季穰的叫喊,将他身上的龙袍脱下。季穰被脱下龙袍,只着一身单衣出现在满朝文武的面前,狼狈又不堪。 季穰忽然间便意识到,就凭他今日的失态,这世上的儒生就不会再支持这样一个失礼的人当皇帝。儒生全体反对,就连他的舅父也在没办法支持他。 他彻底和皇位无缘了。 季穰像是被抽光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颓然地跪在金殿上。时至如今他都不明白,为什么窦强女敢这么做。 为什么窦强女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去他身上的龙袍,却无一人阻止? 季穰喃喃,像是在问谁,又像是在自语: “为什么?” 这一次,窦强女甚至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季穰便被羽林卫拖了出去。 窦强女坐到自己平日垂帘听政的珠帘之后,开口说道: “诸位今日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满朝文武都沉浸在窦强女当众废帝的震撼下,好半晌,才有人问: “太后娘娘,臣敢问,既然长沙王不堪为帝,那何人可堪?” 这一句话一出,顿时便引来无数人的附和: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太后娘娘早日定夺。” “依臣看,不若立临汝王为帝。临汝王为先帝唯一后辈,正好过继为嗣。” “不可,临汝王才几岁?襁褓幼儿怎堪为帝?莫非钱大人是为了操控天子吗?” “你简直无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依臣看,不如立……” 朝会毫无疑问地吵成了一锅粥,窦强女也不恼,就这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国之栋梁们如同市井泼妇一样吵架。正巧珠帘隔绝了她的面容,让她可以肆意地嘲笑这些国之栋梁。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朝臣们都吵过一轮之后,才终于发现意见最为重要的太后娘娘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终于有人问: “不知太后娘娘有何想法?”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窦强女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刚刚诸位之中有人说过,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予很是赞同。但予更加赞同,天子乃天下君父,享受了无上的权力,便该知道自己承担着什么样的责任。” “予本以为长沙王十五岁了,该知晓这个道理,但是予没有想到,长沙王让予失望了。因此予觉得,国君之位空悬,也比让一个不知所以之人登上帝位要好。” 听到窦强女话语中的意思,满朝文武都不淡定起来。众人窃窃私语,最终有人说道: “太后娘娘,国君之位空虚,这,这成何体统?” 窦强女却说道: “有何不可?昔年周厉王无道,便有国人暴动驱逐厉王,宗周二公共和行政,将天子之位虚位以待。” “如今国君之位尚无人选,予以为,不如从朝臣中选择‘二公’共和行政,再从季氏诸王中寻找真正的天子。” “这,这……” 众人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个局面,却连反对之言都没来得及说,便听到窦强女继续说道: “予以为,当立相邦窦采儿为‘棠公’,先帝之姊窦太主峨山为‘甘公’,二人共和行政辅佐朝政,以待新的天子,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好家伙,封号都说出来了,这明显是早有预谋,根本就没给人拒绝的余地。 但这个人选岂不是继续将朝政大权牢牢掌握在窦氏一族手中?先帝季涓流还在的时候,窦强女打着圣母皇太后的名义,谁也动不了窦氏一族。但现在先帝都没了,窦氏一族最强大的牌都打了出去,再想握着朝政大权,这就有点无赖了吧? 此时便有朝臣说道: “共和行政古来有之未必不可,但这‘二公’的人选……窦太主身为女子,只怕不可吧?” 季峨山当即柳眉一竖: “孤带领江东子弟纵横两淮的时候,怎么不见有人出来说女子不该领兵打仗?” 满朝文武: “……” 其实这话是有说过的,只不过当时的儒生和豪右加起来都是一样的废物,满大街的男人凑一起找不到一个能平定江南越人之乱的人。 于是,当时的窦太主季峨山请命领兵出征,发誓平定越人之乱。 当时抨击季峨山的声音摞在一起只怕比太白山都要高,但架不住季峨山平定了越人之乱,还收复了交州,这些声音才逐渐消失。 等到季峨山率兵从楚王辞手中拿下淮南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敢对她指手画脚了。当季峨山趁着游雍大军南征巴蜀之时率兵一路攻至河北的时候,江东对她更是一片赞扬之声,甚至已经有人建议还于旧都。 但是嘛…… 战功赫赫的季峨山说不得,如今丢失了整个长江以北的季峨山不过是个败军之将,他们还怕什么? 于是,立刻有人对着季峨山一顿输出: “太主此言差矣,当日太主领兵出征,臣便说过,女子本性属阴,贸然入军营,只怕影响军心。果不其然,不但两淮没有收复,就连荆北都丢了。” 季峨山顿时气的浑身发抖: “你!” 窦采儿护着外甥女: “李大人此言差矣,荆北,两淮之败怎可加于太主一人之身?更何况,就算太主在两淮,荆北作战失利,但是诸位大人不要忘了,江南的越人之乱是太主率军平定的,交州也是太主收复的。” 窦采儿阴阳怪气: “李大人,本阁听闻你最爱犀角香,日日安睡都需要此物安眠。李大人可别忘了,若非太主收复交州,这犀角香可是倾尽你全家之力都买不到多少,如何能让你挥霍至如今?” 李大人瞬间哑火。 众人还欲再吵,却见羽林卫于此时进入大殿,对着窦强女说道: “启禀太后娘娘,有儒生听闻娘娘欲行共和行政,令相邦与窦太主执政,儒生们自发跪于宫门前,请娘娘务必坚持想法,不要为豪右所左右,儒生愿破家支持共和!” 满室哗然。 —
第56章 岂曰无衣 【荆北,江陵】 当共和行政风吹到江陵的时候,游溯差点惊掉了下巴: “先生,你说得对,朝廷的戏是真的很好看。” 白未晞放下书问他: “主公, 《竹书纪年》中曾说过,所谓‘共和行政’,不过是共国名为‘和’的伯爵谋权篡位,而非二公共同执政,主公信哪种说法?” 游溯反问他: “孤亦听闻,所谓周公辅政,其实是周公旦见平王年幼便谋权篡位,却因忌惮太公望的势力而最终还位于平王,先生信哪种说法?” 白未晞抬眸看了他一眼,二人对视,随即都大笑起来。 白未晞大笑道: “主公说得对。” 历史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愿意相信什么样的说法。 世人相信伊尹放逐太甲只是为了让太甲成才,那么桐宫七年就只是伊尹的拳拳慈爱; 世人相信周发是吊民伐罪,那么周国便没有早在商王武丁时期就和殷商打仗且屡战屡败; 世人相信远古圣王都在泰山封禅,那么第一个在泰山封禅的人就绝对不是始皇帝; 共和行政也好,周公辅政也罢,是君臣相得还是谋朝篡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儒术当道,所有人都相信君臣相得的神话,所有人都相信这次的共和行政会是挽救将倾大厦的良药。 游溯问: “先生,现在所有人都相信共和行政会让天下恢复三代之治,那么,孤现在应该怎么做?” 白未晞神秘兮兮地笑道: “当然是送上贺表,表达主公对共和行政的欣慰。” 游溯不理解: “先生,这是何意?” 白未晞道: “现在南方的朝廷不过是一根从骨子里就腐朽的木头,再怎么刷新漆,也改变不了从骨子里就烂掉的事实。共和行政挽救不了摇摇欲坠的天下,咱们得让天下人意识到才行。” 朝廷确实是一根腐朽的烂木,窦采儿的一切改革都在从上到下烂到骨子里的朝廷的执行下,从救命的良药变成了要人命的毒药。 窦采儿实行五均六筦,本意是制止豪右垄断山川林泽,结果豪右没有控制到,却让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黔首遭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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