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长烬有些讶异:“无涯阁?” “你自打开拿上来罢。” 暗卫展开信纸,未察觉之上有什么毒粉药物,便低着头膝行上前要将这封信呈给郁长烬,青年手指刚拿到那封信还未来得及细看,门外却忽地传来阵模糊的吵闹。 “教主在此,你岂可擅进?!” 另一女声带着啜泣哽咽:“我有急事,我真的有急事!你让我进去见教主!你让我进去!” “纵然有急事也要等通报,你……” “哐当——!” …… “放肆!你怎能擅闯?!” 门扉忽然被猛地撞开,暗卫抽出身侧刑刀,郁长烬下意识摸到腰间长剑立身而起,眼前却出现了叶莺一张泪痕遍布的脸。 鹅黄罗群的姑娘双手颤抖,似乎是被滚烫的热水伤到,成了一片红肿颜色,她结结巴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只不停地喘着气,脚下一软差点儿仰面跌到地上去,整个人僵硬麻木。 郁长烬示意暗卫将她扶起:“叶莺,怎么回事?” 叶莺磕磕绊绊:“我有……急事,缘公子……缘公子他……” 郁长烬变了脸色:“沈缘怎么了?” 叶莺嗓子哽住,低着头半晌都没能发出一点儿声音,唯有眼泪在面颊上划过更加汹涌如涛,郁长烬上前一把抓住她瘫软下去的手臂,心里焦急万分:“你说,沈缘怎么了?” “缘公子……” 叶莺仰起脸:“……缘公子自戕了。” …… …… 入目是漫天鲜血的颜色,柔和的烛光之下,床榻间的枫叶花纹被染得更艳,湿润的血迹顺着布料边角一滴一滴地坠下来,在木制地板上蜿蜒成一条血红河流,郁长烬甫一进门,目见此情此景,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忘了自己方才不可置信的愤怒,忘记了自己到底是如何捉着叶莺跌跌撞撞地来到这里,他忘记了自己手底下研磨着的凤仙花,脑海里少年原本熟稔的容貌也愈加模糊起来。 “……沈缘?” 郁长烬呼吸停滞一瞬,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这两个字吐出来,如同锋利刀刃寸寸划在他心头软肉间,一点一点地割去他所有的理智,叫他后知后觉地知道疼。 “怎么回事啊?”他撑着门框慢慢走过去,仿佛一瞬间被压垮了肩膀,只俯身看着躺在血泊中没了呼吸的少年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沈缘本就不想与他说话,如今更不可能轻易回答他,郁长烬坐在床边,慢慢地托起沈缘的肩膀,怀里的人尚有热度,好似还活着的时候那样,赌气装作睡着不乐意和他讲话。 “别睡了,”郁长烬晃了晃他的身体,轻声道:“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出去玩,你不是最喜欢叶莺吗?我让她过来陪你还不好?骗我就罢了,你怎么好骗她?”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副虚幻场景,如同在梦中寻觅捉摸不透的壁画,前一刻他掀起了美艳少年的红盖头,看着他抿唇害羞地笑于是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下一秒他手持利剑,为报那背弃之仇狠狠地捅穿了沈缘的胸口,面前是遍布血腥。 郁长烬蹙眉思索半晌:“又在做梦了。” 一个新的梦境。 叶莺整个人早已经惊惧得说不出话来,她方才告知教主缘公子自戕一事时,教主明明是恍然间讶异了一下,抓着她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随后却又诡异地平静下来,就连面见如此惨烈情景,他也仿佛视而不见。 一会说念念有词说:“今日你就是我夫人。”一会儿又似悲似喜道:“我这也算大仇得报了。” 现在他说:“我在做梦。” 叶莺扭头看向床榻间的血色,肩膀忍不住抖了抖,她扶着门框瘫倒下去,又只怕是自己如同郁长烬所说在做梦所以看错了,便死咬着舌尖盯着这副场景,终于在察觉痛意的那一刻确定了当下就是现实。 只身着里衣的少年仰躺在教主臂弯之中,面目灰败了无生气,他的发丝凌乱地缠绕在脖颈间,微微地遮掩住了被一根簪子刺穿的血洞,可就算这样,那些发丝也阻挡不住血红蔓延。 沈缘生前漂亮动人,死后也貌美无双,他拉着她的袖子轻轻地叫“莺莺姐姐”,又撒娇似地靠着她的肩膀看她缝衣裳,叶莺不是铁石心肠,她看沈缘,就像是看自己的亲人一般,在看见这副场景的那一刻,她的心底也空了一大块。 “教主……”叶莺颤抖着开口。 郁长烬回过神来:“怎么了?” 叶莺咬着牙根,一字一句道:“他死了。” “……” 叶莺重复道:“缘公子死了。” 郁长烬垂眸静默半晌,对此似乎并未有什么过激反应,他拢着怀里的人,用袖子轻轻地遮住沈缘的面容,良久后才道:“我知道。” 他轻轻地说:“这不是很常见么?” 梦里什么情景都会出现的,何必那么惊讶? 叶莺半天没说出话来。 郁长烬朝她挥了挥手,道:“你出去,我陪他一会儿,叶莺……你叫人去准备一下沈缘的葬礼,务必盛大隆重,叫他走得开心一些。” 叶莺看了他一会儿,没发觉什么异常,便以为教主已经接受现实,只是如今心中悲痛无处抒发,若是为爱人死去而哭泣流泪,叫她这个下属瞧见未免也不大好,有失威严体统……叫她避开,也算正常。 “去吧。” 郁长烬挥手合上门,将自己的袖子慢慢拂落下来,留在他眼前的是沈缘苍白无色的病弱面容,轻飘飘的像雪白的柔软丝绸,他低下头去,在沈缘冰冷的面颊上贴了贴:“你怎么总是叫我做噩梦?” “说话呀,”郁长烬的声音很轻,唯恐太过吵闹叫沈缘惊吓住,于是便维持着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抱着怀里的人:“又不说话,你总是不爱和我说话。” “……可你离了我不行的。” 他不过就出去了一晚上,沈缘便把自己搞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身上的衣裳又乱又脏,头发也没好好地束着,手指也一片冰凉,脖颈间直插着的那根簪子,沾满了血迹。 “你再不说话,我便亲你了。”郁长烬低着头,轻轻地碰了碰他苍白的唇角,又低笑着威胁道:“你再这样,我还会做别的事。” “……” 郁长烬轻叹一口气:“罢了。” “先叫我醒了再说。” 他抱着怀里的人想要站起身来,手上却忽然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禁锢住,郁长烬皱着眉停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缘的脚腕间还锁着链子,他把人又搁下去,手上聚起内力,把锁在少年腕间的锁链震碎。 “沈缘……” 郁长烬抱着怀里的少年走入漫天雪白之中,他要去找寻一个能叫他彻底从梦中醒来的方向,却在低头看见沈缘脚腕处的那个血洞时忽然愣住了。 满天大雪,寂寥无声。 所有的情景飞速在他的眼前闪过,伴随着他自高台宴上对沈缘一见钟情,到他们相互背弃,最终落得个囚徒结局的所有一切,沈缘做了被他禁锢的囚徒,于是用一根簪子用力地扎进了自己的脚腕之中想要挣脱束缚,却又因武功被锁无能为力,所以他想到了死。 死亡,也是一种逃离的方式。 “我之前一直在这样做。”郁长烬的心脏再次痛起来,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叫自己狼狈地跌在雪地中:“你怎么也学会了?” 这是梦啊……这是梦! 这明明是一场该死的,叫人恼恨的梦境! 可如今又为何会如此真实? 郁长烬不敢再细想,他加快了脚步,在雪地之中踩出一片凌乱,可万事诸物并非是不想便不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往往越是逃避,越是要直面惨痛。 他的脑子里不断回闪过自己的猜想,他想象着沈缘昨夜躺在床榻间流眼泪的样子,想象着他咬着自己的袖子无声哭泣,他或许是哭到眼睛红肿才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后或许是因为口渴或是饿了肚子,见自己脚腕间锁链禁锢,于是他…… 于是他决定去死。 轰隆—— 郁长烬膝盖一软跌在了雪地中,怀里的人随之也滚落下去,他急急忙忙地爬过去把沈缘扶起来重新好好地放进怀里,心中一团乱麻缠绕,痛彻心扉。 “对不起,对不起……” 郁长烬轻声呢喃:“我跌疼你了,是不是?昨夜我本不想说那句话的,每一场梦中我都无法好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气,总是对你对那些下属无端发火,有时候言不由衷……你能原谅我,对不对?” 他祈求着:“原谅我吧,好不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往后……往后不论如何,待我醒了这场梦,我好好地对你,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到哪里,好吗?你不能总是进到我的梦里,拿这种事来恐吓我。” “……” “我太怕了……” 郁长烬缓了缓后起身,他抱着沈缘来到一处冰湖边,思索片刻后却施施然地坐了下来,叫沈缘的脑袋靠在他的怀里:“我,我其实该大哭一场的,以前的那些梦都太悲痛了,每一次我都深陷在里头无法自拔,每一次不好的结局,我都悲伤过后随你而去。” “我哭到眼泪流干了,才能偶尔勉强地辨认出这是真实还是梦境,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在梦里身死,便能回到现实……这次大概也是。” 郁长烬打定了主意:“有些话我随后和你说,我们现在先回家,好吗?” 他抱着沈缘慢慢走入冰冷的湖水中,漂浮着冰块的湖水浸过他的腰腹,郁长烬冻得咬紧牙关不停发抖,却又死死地托着少年轻飘飘身躯不肯叫他沾上半点儿冰凉,明明雄浑内力在他身,只要稍微施展便可抵御寒冷,可他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将自己埋葬在了湖水中。 “我们回家。” …… “叮铃——” 屋檐上悬挂的风铃被吹动,郁长烬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混沌之中他的思绪杂乱无章,只记得自己方才做了一场很可怕的梦境,如今再想起来未免未免失笑。 明明他已经重活一世了。 他浴血奋战为自己心爱的人拿到了南疆族的至宝草药,给沈缘解了毒,他们之间的误会早已经说开,沈缘学会了思念和撒娇,他的身体如今也在慢慢好起来,除去裴渡总是三番两次地来玄冥教看沈缘这事,眼见着大家的日子都舒畅了,他怎么又会做起这样的梦来? 难不成是……婚事将近,他紧张了? “真是……”郁长烬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对自己道:“临到头了自己出岔子可怎么好?” 他起身穿好衣裳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还没来得及拿起来,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探过来把杯子拿走了,郁长烬一愣,抬头看见了沈缘俏生生的模样,他轻叹一口气把杯子从少年手中拿回来,道:“你别喝冷的,我叫人去给你煮甜梨汤。”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0 首页 上一页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