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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子本来木讷的表情在听到渐眠的小字时微微一动,他紧了紧手,嗫嚅着:“是奴才偷懒儿想要出宫去顽,主子并不知情,其他人亦不知情,奴才该死!” 他咚地一声,将脑袋狠狠砸在地上,他这样的一条贱命,活着为一个人活,死了也只能为一个人死。他又怔怔磕头,深深吐出一口夹杂痛苦与不舍的呼吸:“奴才…罪该万死!” 这京都的天已经变了。 小福子望向禁庭最高的那处金碧辉煌的看台顶,想着在小殿下还是个稚童时,他天天抱他上去顽的。 禁庭外的风景,他怕再也不能同小殿下一起看了。 冀王擦拭干净手指,头也不曾回顾,他慢声道; “皮就剥了制成鼓,给那孩子送去吧。” 随从应下。 冀王走在森冷的宫道上,随行们都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他愈往里走,愈加深入这权利的最中心处。 家臣小跑两步,走到他身边说:“趁现在人多眼乱,不如……”他比了个抹脖的手势。 渐眠一死,便再无人能够威胁冀王宗亲继位的名正言顺了。 他眸色深沉,席卷一片暴风雨,斜撇看向家臣,似笑非笑:“本王不杀他便继不了位么。” 他是询问的语气,末了落下的话音却是肯定的句式。家臣一下反应过来,噗通跪在地上,豆大汗珠从额间滑落, “殿下英明神武,荣登大宝乃是上天昭示,臣下…臣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冀王的眼前又浮现出刚才恬静躺在榻上的那孩子。 玉骨做的身子连皮肉下的血管都清晰可鉴,因此显得那道纵膈胸腔的伤口格外狰狞。伤是真的伤,人… 冀王心尖痒痒,敛下眸中思绪。 人也是真的国色天香。 冀王不紧不慢落下句话,家臣听得清楚明白。 他说:“派最好的医士,用最好的药。” “本王让他活。” 家臣不敢揣测其中意图,颤巍巍应了下来。 * 小福子被剥皮制鼓的噩耗一时间席卷长秋殿。 枢日死死盯着送东西的人,眼中恨意闪现。 那随从高高在上,身后还跟着几位医士,说话声傲慢不羁:“传冀王殿下的旨意,长秋殿宫人小福子,倒卖宫中珍品,被抓获后畏罪自裁,因其行为恶劣,冀王殿下特意命奴才们将他施以刑罚,以儆效尤。” 那太监眯眼一笑,将格盘上盖着的红布掀开,上面平缓缓放着一只制作精良的拨浪鼓,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 那太监说:“副将还不快快接旨?” 枢日第一时间看向内室,而后接过那格盘。他紧了紧拳,几次忍不住将面前的阉人掐死。 平息几瞬,他告诉自己一切为了大局考虑,如今禁庭已经禁不起半点风吹草动了。 “枢日接旨。” 渐眠这个皇帝爹如今在宫中的地位形同虚设,半壁禁庭的人都被冀王换成了自己的亲卫,与其说冀王的狼子野心如今人尽皆知,倒不如说现下冀王已经将自己自诩为皇帝。 他的亲随在宫中佩剑行走,还在乾清殿身前的宫中为自己打造出一把纯金制的九龙缠云纹椅,太监们对他唯首是瞻,竟将他通传的话也能够称之为旨意。 臣子们起先还有意见,直到渐如意在朝堂上连杀四位官居三品的老臣,大家也都默声不言了。 他自诩是勤王除叛,做派却比叛军还要暴虐。 城外。 渐眠受伤的消息早已传进了薄奚耳朵里。 鹤柳风柔声道:“如今他们内乱四起,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时候。咱们粮草充足,将士们也士气高昂,何不一举拿下雪封。” 薄奚说:“再等等。” 鹤柳风不解,他不遗余力地劝道:“家国仇恨,此时不报,更待何时?您还在顾虑什么呢?” 薄奚瞥了他一眼。 鹤柳风刚从嗓子眼里挤出的话开了个头就吞回去。他知道不能再说了。 他掀帐出来时,恰巧遇到正要往里走的沈骄。 连日的修养,他身上的伤病已经好的七七八八,见到鹤柳风时他轻轻颔首,到底还是有些对于阉人的不屑和轻慢:“你可见王君在里面么?” 鹤柳风眯眼一笑:“小少爷还是不要挑现在这个当口进去。” 沈骄果然上钩,他拧着眉,一双杏眼灵光一转,问:“怎么了?” 鹤柳风半遮半掩,语焉不详。可沈骄一听见他话中“不小心”提及的名字就明白了。 他恨得牙根痒痒,如果不是渐眠,他先前也不会受那样的许多磋磨,如今好不容易他们逃脱渐眠的控制,他又变着法的来蛊惑薄奚。 鹤柳风见他眼神飘忽,脑袋里的转盘打的翻天响。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鹤柳风最后温声好言:“宫里那位在王君心中的分量非同小可,沈小少爷也莫怪王君心思纷乱。” 重磅炸弹落在沈骄耳边,他本就对渐眠恨得牙根痒痒,鹤柳风还要在旁边煽风点火,这让沈骄直接将心中压抑的愤懑统统归咎在了渐眠身上。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鹤柳风,细细尖尖的挤出来一句; “王君与我,从少时便情逾骨肉,朝夕相处。自然不是一个满腹享乐的草包可比的。” 鹤柳风赞同点头。 鹤柳风告辞离开,沈骄又换上那副少年慕艾的腼腆表情,掀开营帐的门,口中的薄奚哥哥还没落下,便见帐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薄奚的半点影子。 小楼昨夜又东风 此时夤夜刚过,打更的宫人困得忍不住打哈欠,除了蝉鸣阵阵,谁都未曾看见穿梭于宫殿悬梁之上的一道黑影。 时隔多日。他再次见到他。 他瘦了许多,这个爱娇又明媚的太子殿下,平日里最爱顽劣不堪拿人寻开心,如今却薄薄一张落在床榻上,经不起半点风霜了。 枢日自诩武功高超,却料不到一招声东击西,他追出长秋殿外,此时应当被困。 薄奚隔着纱帐,居高临下俾睨着他,半刻,指尖轻轻挑起那道阻隔。 他更白了。 多日来不见阳光,让他的皮肤有种近乎于病态的苍白,薄奚能够闻到他身上浅浅的血腥气,并不难闻。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显得很乖巧。简直是从未有过的柔顺乖巧。 “渐眠。”他动了动,膝盖半跪在他身前,唤他的名字。 如果不是过于匀亭的呼吸,薄奚简直要以为这是个死人了。 真奇怪,他闹腾的时候薄奚烦的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如今他真的安安静静躺在这里,薄奚竟然想让他恢复从前那副姿态了。 他从袖中取出些什么,用指尖抵着渐眠的唇塞进去。 那是一粒丸药。 但是昏迷中的人哪里知道吞药。 薄奚告诉他,这粒药比你雪封太子的命还要值钱。 活死人肉白骨的东西,全天下也就薄奚这儿也不寻常的独一份儿,小祖宗却迟迟不肯吞下。 薄奚慢条斯理地顺着他的脖颈游走,卡在某一处关节上,毫不犹豫地将药卡进了他的喉咙。 总算喂进去。 薄奚紧紧盯着他的眉眼,不放过渐眠脸上的半刻表情。 终于在薄奚都瞧得心烦意乱时,那张国色天香的小脸儿上有了点儿微乎其微的表情。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皱眉动作。 薄奚迟疑片刻,才轻轻伸出指尖,替他揉平了那眉宇间的忧郁。 “烦的什么呢。”他自说自话:“这天塌了也有个子高的顶着,又砸不着你,你烦的什么呢。” 说到这儿,他甚至为这个不用付出任何东西便有人前赴后继为他做垫脚石的坏种感到心烦意乱。 他恨不得现下就掐死他,好叫他再也不能影响自己的情绪。 却在触碰到渐眠的身子时动作放的更轻。 那是一个浅浅,浅浅的吻。 时隔多日它终于又映在了被爱者的额心。他明明部署赢得了他想要的一切,却在渐眠这儿做了永恒不变的败者。 他像一个深夜偷香的窃贼,只能在流亡中得到与他片刻的温存。 恍惚间 薄奚瞥见他眉宇中的那缕红好像更深了些,像艳丽的血,深深,深深烙在渐眠的眉心。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去描摹着那缕艳色的痕。 脑海一震间,有什么东西重合。 “薄奚哥哥,我以百世轮回起誓,许下来世祈愿。” “薄奚哥哥下辈子一定要找到我。”
第40章 笃定 chapter40 半个呼吸间,浮起的纱帐穿过虹光,刀法利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一缕断发落在沾染药香的绸缎被面上。 两个男人在一个对视间确定了彼此的身份。 “薄奚。”枢日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样看上去,其实是枢日更为狼狈些,身上还有与人缠斗的伤痕,顺着袍角默声滴在地毯上。暗色的地毯就被晕开了一小朵花。 那些人得了薄奚的令,于是枢日虽寡不敌众,却也并未被伤及筋骨。所见的也只是些皮外伤。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未曾恋战,一个闪身就抄着近路跑回长秋殿了。 推门时便见到内室有道朦胧虚影。 夜闯闺阁。 枢日此刻动了真气,他杀红了眼,招招都是要着薄奚的命去的。 几个缠斗间,薄奚也并不想引出什么其他动静来。 他快刀斩乱麻,掌风一震擒住枢日命脉,将他逼退三步。 当啷——! 佩剑两半,枢日被薄奚踢倒在地。 他想到主子,想到这个主子一直爱护的小殿下,拼死也要护住渐眠周全。 他挣扎着起身,薄奚奉告他:“你并不是我的对手。”这是实话。 肺腑血气上涌,枢日啐出一口血来,将将扯出个笑, “你还没有让我倒下。” 薄奚:“你知道我不想让他死。” 他干脆利落地跟枢日坦白,倒让枢日有些措不及防。 是的,这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实。先前的旧国王储,曾是雪封太子的断袖之宠。 薄奚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躺的那个雪玉堆成的人脸上已经有了些血色,此刻正在酣睡。 状态已然见好。 也不辜负这活死人肉白骨的秘药大材小用。 薄奚一步步向外走去。在枢日还想抽出暗器之前,薄奚斜眼瞥过,淡淡:“留着你这条命,在宫中护住他。” 枢日压在暗器上的手一下没了动作。 薄奚今日没有准备了结他。 就如同薄奚所说,他并不是他的对手,强行拦住他只会造成大家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对薄奚而言,枢日是渐眠身边还可堪一用的衷心之人,为着这点,他允许他近身伺候渐眠,留他的一条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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