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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孟亭松的问话让荣德步伐微顿,再开口便是气定神闲了许多,“我家殿下派我来传个话罢了。” 二人同进了值房,傅行简正伏案书写着什么,抬头看到荣德先朝他身后望去,见只有他一人,也目露些许诧异。 荣德进来问安,而后垂手立于一旁,低眉敛目,什么都不说,只有手指紧张地磋磨着袖口,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背着他整理宗卷的孟亭松。 “先放这儿吧。”傅行简抬起头,将笔投入笔洗,拿起了刚刚放在桌角的一本案卷,“我看看再收起。” 孟亭松整理的手一停,颔首称是,又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荣德,心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借口有事退了出去。 荣德见孟亭松出去并未马上上前,而是靠近窗边确认门外确实没人,这才青白了一张脸,颤声道, “大人,殿下不见了。” 第18章 谢暄总算知道那股始终萦绕在鼻尖的淡淡臭气是打哪儿来的了,过了鄢桥,这股味道愈发浓烈起来,污水汇集的窄渠从错综复杂的小道边流过,散发着让谢暄难忍的气味。 远处看起来低矮的房屋,近了,就高大起来,房子中间堪堪过两个人,日头哪怕已高悬于顶,却依然照不进一分一毫,前几日的雨还攒在地上,潮湿滑腻,仿佛黏着鞋底,淅淅沥沥。 谢暄的眉头始终就没解开过,他一面小心地避着地上的水坑,一面又防着手臂蹭到墙面上泛着黑绿的霉斑,老妇看他这模样,不由地笑笑,放慢了脚步, “小少爷没来过这种地方吧,家是哪儿的?” 一条黄狗忽然从脚边窜出,谢暄惊骇之下也顾不上脏,贴上了身后的墙壁,嘴里胡乱答道,“家在内城。” 话一出口,谢暄便知坏了。 楚都的内城,除皇宫外就是各部府衙以及王公贵族的府邸,哪怕你富可敌国,那也只能住在外城。 “内,内城边上的烟波坊!”谢暄慌慌张张地找补,看老妇垂着眼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问问,才慢慢放下心来。 越往里走,越发阴冷晦暗。 方才在外面时,太阳光照在身上带着丝丝暖意,穿着这身深衣小袄,谢暄还觉得有些许热,可现在,随随便便刮过的一阵微风都仿佛带着刀子,麻布薄棉瞬间就透了。 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碰撞,谢暄忍不住问道, “老夫人,什么时候到啊?” “就快了。” 高低不平的崎岖道路上,谢暄尚且歪歪斜斜,老妇却闷着头向前走,如履平地。 谢暄有点害怕,想回去,可回头看看,狭窄逼仄的道路隐没在仿佛一模一样的房舍之中,他已经记不清究竟转了多少弯,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觉得最初路上人多到时不时要贴着过,现在却是阒无一人了。 “小少爷。”老妇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背后一缕阳光艰难地从房屋缝隙间投进来,打在她的背上,原本清晰的脸阴晦成一团黑雾,她缓缓开口,苍老嘶哑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传来一般,“你不是要见老蜧吗,他就在里面了。” “我……我要不改天吧!” 再觉不出危险,谢暄便是心盲眼瞎了,他哪里还顾得上认不认识路,转身就要跑。 砰砰砰! 周围看起来空寂无人的房子突然间接二连三地被用力打开,五六个大汉从从门里豁然出现,将身后的窄道遮得严严实实,为首的一个看到他,眼前一亮, “竟有个高货自己送上门来了。” “带下去查验一番,再给换身衣服。”老妇如鬼魅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无遗憾道,“可惜是个楚都的,怕人认得就只能带到下堂去,卖不得高价了。” “你们!”谢暄大骇,却深知此刻若暴了身份恐怕更难活命,“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有!全都给你们!” 老妇却只是淡淡道,“让他闭嘴。” “是,蜧爷爷。” 历?爷爷?! 谢暄骇然回头,再看向老妇时倏然明白那怪异之感究竟从何而来,这个老妇虽一身女人装扮,声音也像是受伤之后才导致的嘶哑,但他分明是个太监! “我……!” 惊呼被紧捂在口鼻上的破布吞噬殆尽,谢暄奋力挣扎了数下,四肢忽变得绵软,身边的大汉哼笑一声,将他架起, “倒了。” 老蜧走过来,打量一番,忽然手指勾起了谢暄的下巴,仔细端详。 “爷爷,这小子细皮嫩肉,生得也美,定能卖个好价钱。”大汉谄媚地笑道,“还是您有办法。” “这是个没吃过苦的才这般容易。”老蜧凝起浑浊的目光,黑黄枯瘦的手指略显迟疑地,擦过谢暄鼻梁上那枚小痣,沉吟片刻,“等下点支香,把这颗痣烧了。” “老蜧,这么办事儿可是不地道啊。” 几个人猛然抬头,狭道高处,竟不知何时站着一名男子,极为高大的身躯似乎将天都遮了大半,面上戴的獠牙青狼面具仿若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人撕咬殆尽,但他却是斜斜靠着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玄青,鄢桥坊虽尊你为上,但咱们各走各的路,我的买卖还用不着你操心吧。”老蜧道。 玄青喉中轻轻哼笑一声,“我不管你从哪儿弄来的,但这个人,我要了。” --- 当荣德在茶楼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手脚瞬间就开始发麻,但毕竟是宫里侍奉大的,他稳下神来不着痕迹地打探一圈,发现谢暄是自己走出的茶楼。 虽说这样的情况极少,但殿下贪玩自己跑掉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只是若是惊闹起来动了京畿卫,还不知是福是祸。 他想起昨夜殿下躲在静心堂窥听,后又问起鄢桥坊,他便让青柏先去秘密搜寻,自己则直奔大理寺来找傅行简。 原本在纸上流畅书写的笔尖忽然停滞,傅行简抬起头来,“不见了,什么意思。” 荣德迅速将始末说了,待停下喘口气时,余光里似乎瞧见什么,他瞟过去,却微怔了下。 书写整洁的案卷上已被吸饱墨的笔尖洇出了一个硕大的黑点,而傅行简仿佛是顺着他的目光才察觉到,撤回笔时,竟隐约有些仓惶。 嘭地一声,笔洗周围溅上了几滴水,傅行简已霍然起身,荣德反应过来,立刻上去帮他更衣。 “他问起了鄢桥坊?” “对。”荣德心道此刻不说也不行了,“殿下独自听了大人与萧公子的谈话,后来突然问奴婢鄢桥坊的事情,第二日便甩开了奴婢与青柏独自外出,这其中奴婢也不知道有什么关联!” “他在哪里听到的。” “静心堂的后窗还有……”荣德在他身后抬手,替他披上了氅衣,“还有院里那棵合欢树下。” 傅行简整理衣领的手随着这句话微顿,垂敛的双目蓦然抬起,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他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荣德,他随侍出来穿的是身大户小厮常穿的窄袖小袄,只是腰间还挂着内侍的牙牌。 “把牙牌取了,别人要问起,就说殿下派你来寻我去找他,旁的不要多说。” 荣德立刻领会了傅行简的意思,牙牌取下,放在了傅行简值房的匣子里。 “走。”傅行简在推门之际忽然道,“若想找到殿下,你凡事必须听我安排,不得质疑半分。” 说着,他抬出去的脚又忽然停滞,面色肃然,“此去无论看见什么,都必须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荣德心头跳得猛烈,颔首道, “是,大人。” 第19章 “这位爷,烦请戴上此物。” 自打瞧见了百鬼堂这个诡异的匾额,荣德就一直眼观鼻、鼻观口地低着头,直到傅行简停下才悄悄抬眼,谁知一看之下瞬间就绷紧了后背。 只见一名身着普通布衣,却带着一副鬼差面具的男人拦住了他们,分别看了他们一眼后递过来两个面具,一个繁复些,一个简单些,却都是面目狰狞,只有两眼处有两个孔洞。 傅行简淡然接来,将简单的那个递给荣德,荣德心里虽惊诧,面上却纹丝不动,接过面具便抬头佩戴。 借这间隙,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周围来来往往,皆是头戴面具之人,不仅遮了面目,就连衣着打扮也都显得普普通通,无法从外表上窥得身份。 怪不得傅行简方才将毛裘围脖和网巾之类能昭示身份饰物全都卸下,可他是怎么知道这规矩的,又是如何能够直接找到这藏于鄢桥坊深处的百鬼堂的。 刚走进几步,荣德耳边忽然有人道,“请这位兄弟去茶歇休息。” “公子?” “去吧。”傅行简的声音闷在面具之后,听得不太真切,“事情办完了我自会去寻你。” 荣德心生忐忑,却也知道在这种地方什么身份都不好使,必须得遵循他们的规矩,只能随着一名小厮去了下人们呆的房间。 鄢桥坊的鬼市,听过的人多,真正见识过的却是寥寥。什么奇珍异宝,珍兽美人都不过是寻常物,更多的是些见不得人的玩意。 每个人进来会分发一块乌木腰牌,上头刻有百鬼名号,镶金的进内场,镶银的去外场。 但无论内场还是外场,所有买家互不相见,一人一间屋子对应着腰牌,出价写在特制的笺上,会有专门的小厮前来取笺。 傅行简站定,直到荣德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他才翻过手掌,亮出了藏于手心里一枚铜钱,引路的小厮看了微顿下,颔首道, “爷请随小的来。”领的既非内场,也非外场,而是顺着长廊径直向楼上走去。 不同于百鬼堂里始终弥漫的檀香气味,越往里走味道越淡,一直到尽头,几乎所剩无几。 人带到,小厮立刻躬身退下,傅行简刚欲敲门,一阵茶香扑面而来,开门掀起的一阵轻风带起了傅行简稍显凌乱的鬓发—— “哟,来了。”开门的人调侃道,“可比我想象的可快多了。” 傅行简没作声,就连情绪也完美地隐藏在了面具之下,开门的人讨了个没趣儿却也没生气,反倒凑近了神神秘秘道,“意深,想不想看个好东西。” “人呢?”傅行简环顾着这间一览无遗的房间,里面除了这个戴着獠牙青狼面具的人之外,再无他人。 “人是在我这儿。”玄青大大方方地承认,“本来是想给你送回去,可转念一想,这无赖小子仗着滔天的权势欺辱你,大好前程就此断送不说,就连整个傅家也因他而岌岌可危,岂能不恨。”玄青越说越忿然,抬手将面具取下,掷在一旁。 赫然是萧九渊。 只见他目露森然,沉声道, “他是先皇遗子便也罢了,还是个嫡皇子。就连市井小民都知道他这身份最后会落得什么境地,他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竟为一己私欲将你拖下这浑水来。如今落在我手里,倒不如趁此良机,兄弟我替你解决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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