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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太监。” “是。”萧九渊肯定道,“早年他瞒得很紧,现在可能自己也觉得没人会再追究,这才张扬了许多,在鄢桥坊虽无人明说,却是心知肚明。” “这么一个看似羸弱之人,为何能在鄢桥坊获得如此地位?”傅行简问。 “那是因为他做事够脏,就算在鄢桥坊也是数一数二的,买卖越脏,赚得就越多。” “可他无妻无儿,终日住在鄢桥坊这种地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呢?” “这……”萧九渊迟疑了下,突然笑道,“你别以为他一个太监就清心寡欲,这个知道的人的确不多,他与葳蕤阁的凤娘是姘头。” “凤娘。”傅行简眉尾轻抬,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低低重复了这个名字。 萧九渊神色微动,压低嗓音道,“你想动老蜧?” 傅行简抬眸,眸光中闪过一丝寒意。 “别人当你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可我萧九渊却知道,不管你认不认这场姻缘,你都不能容忍别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萧九渊的目光中满是跃跃欲试,“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不用你动手。”傅行简却淡淡道,“我心中自有人选,只是容他考虑几日罢了。” 萧九渊一怔,声音也不由地高了几分,“是谁?你外头有人了?” “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鼻音颇重的声音从软塌上响起,两人一顿齐齐看去,只见谢暄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手臂撑着身子,毯子半挂在肩上,迷糊却又震惊地看着傅行简, “你……你外头还有人!” 第33章 “什么叫……又有人了?” 气氛仿若凝结了那么一瞬,萧九渊率先反应过来,一向说话利落的他刻意拖了个长腔,显得阴阳怪气。 傅行简淡淡横他一眼,并不予搭理,而是走到谢暄身边,迎着木呆呆的眼神抬手在他额头上碰了碰,才转头再次说道,“他喝多了。” “是是。”萧九渊笑道,“小王爷是嫌我这榻没潞王府的软,睡得不安稳,脑袋糊涂了。” 谢暄眼皮沉重地直打架,摇着头倒下去,含含糊糊地咕哝着,“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 “说什么呢?”萧九渊好奇地想凑近些,却一条手臂拦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傅行简一眼,转了话题,“现在时辰尚早,你也凑合着睡会吧,我去隔壁厢房。” “不用。”傅行简起身道,“我要走。” “你要走?”萧九渊一怔,“去哪儿。” “记得我曾和你说过,那把火的目的是让他们动,动了我才能知道是谁,可谢兰时出手太快,将一切在顷刻间平息,也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傅行简说着,抬手就去拿氅衣,“他们慌忙出手,并且想将谢兰时引到义庄,反而暴露了他们还想拿江由这个人做计,反倒简单明晰了许多。” “你的意思是……?”萧九渊愕然地瞪大了双眼,“你要回义庄?” 傅行简颔首道,“你派人秘密给荣德送个消息,让他知道谢兰时安全,记得,天欲亮时城中防备最为松懈,此时想办法把他送回潞王府。” “太危险了!” “现在还不算晚。”傅行简推开门,抬首望了一眼今夜过于亮堂的月亮,忽又回头,“此时事关朝廷,浑水极深,你帮我看好他,绝不许派人跟来。” “你……!”萧九渊怔了下,只得看着迅速消失的背影恶狠狠道,“犟种!他哪里值得!” --- 夜晚的楚都有些地方能闹到半夜,有些地方却静到无所遁形。 天阙楼和义庄,是从外城最为喧嚣繁华与最为孤冷荒芜之地,一路弯弯绕绕,足有数里,对方却对他们会选择向哪边转弯,从哪边绕路了如指掌。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们人数众多,无论绕路哪边,他们都能够在短时间内将平整的道路破坏,一路驱赶。 二是……驾车之人在看似慌不择路之下,冷静地选择了计划好的路线。 傅行简的思绪戛然止在街口如刀割般整齐的阴影之下,胸口微微起伏着,迎着风的唇角已干裂出一道深红的口子。 他用舌尖轻轻润湿了血口,细品着口中淡淡的血腥味,抬步走进了白冷的月光里,再隐没在下一片如墨的晦影之中。 足尖却在这一刻顿住,傅行简猛然转身,目光所及之处,那个跟在身后的人恰好身在月光下,被照了个完完全全。 “是你?”傅行简的身影完全隐没于暗影,只有听似冷静至极的声音。“崔玉桥,你最好有一套无可挑剔的措辞。” “当然有。”崔玉桥微微仰首,脖子上泛紫的勒痕隐约可见,“我同意大人的提议。” “这么快?” “对。”崔玉桥从月色下离开,一起融进阴暗,“从大人与我说了那些话开始,其实就没我留下选择的余地,我只能答应。” “我知道你一定会同意。”傅行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只是比我预计的快一些。” “你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难道不怕我告诉别人?” “你告诉谁?”傅行简神情淡淡,“姓谢的吗?” 崔玉桥无声地笑了笑,“大人是算准了我不会说,不过我没想到大人也会护着姓谢的,虽然只有那一个。” 似乎是收到了警告的眼神,崔玉桥退了半步微微躬身道,“我住的那间房能看到宝通门,刚才又恰巧看到大人入内城的身影,我还在奇怪怎么您一个人回去,结果不久,又看到大人形色匆匆出来,料想许是有什么事。我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心里既想通了,就悄悄跟了来。” 说着,崔玉桥抬首,“虽还不知道大人问我要的投名状是什么,但这一次,算我自己的。” “城南义庄,你把里面的人引出去。” 崔玉桥的眼睑随着这句话轻轻跳了一下,“知道了。” --- 人越想隐匿起来,这明晃晃的月亮就偏随人而转。 崔玉桥气喘不已地好不容易穿过一片破落的废屋时,在两扇墙间发现一道夹缝,仗着身形纤细堪堪钻过去,这才甩掉了追兵。 心惊之外,只剩无尽的腹诽。 这个傅行简根本就是阎王转世,还是说他真的不知道看似荒凉寂静的义庄里其实布了这么多的人! 崔玉桥尽力控制着呼吸的幅度,费力拖起右腿,疼得眼前一黑。 方才在废屋中逃得太急,没发现墙边有一块铁片翘起,小腿掠过,划了一条硕长的口子。 但他不能停留下去。 崔玉桥忽在疼痛中觉出一丝微凉的濡湿,他愣住,靠在墙边回头看去,这一下,瞳孔紧缩。 原本以为不过是划破点皮肉的伤而已,可谁知这样血流不止,星星点点,在月华下发白的巷道里无所遁形。 极度紧张之下,耳畔里似乎已有无尽的脚步声追随而来,崔玉桥咬咬牙,扯掉一条下摆,狠狠勒在伤口之上,粗粝地打个结,抬腿便走。 崔玉桥并没有听错。 那些人个个都是追踪的高手,他未伤时还能一比,可现在…… 他紧咬牙关,暗恨自己竟露出如此大的破绽,又恨这条路为何如此之长,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仍未到尽头。 再迟点……再迟一点,那些人就会拐进这条笔直到一览无遗的巷道中,那么他……! 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忽然哒哒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崔玉桥一怔,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若夹击,那就再无生遁的可能。 崔玉桥虽这样想着,可脚步却未停,他只能向前跑着,直到銮铃的轻响传入耳中,抬头,一辆马车在数丈之外踏进巷道,像是看到他也颇为意外,竟停了下来。 “公子,前头有个人像是受伤了。” “嗯?”马车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温润如溪,“怎么了?” 说着,车帘被掀开,四目蓦然相对,惧是一惊。 “你是……崔玉桥?” “钟公子?” 这马车里的,竟是钟云鹤。 第34章 马蹄轻缓,钟云鹤的马车仍与方才一样不疾不徐,直到被几人忽然拦住了去路。 “是有个受伤的人。”车夫有些懵然地朝后面指了指,“往后跑了。” “车上是何人,把车帘掀开……” 说话的被为首的人挡住,他的目光扫过车上所悬挂着的,武宁侯的令牌,抬手让身边几人让开,颔首道,“别扰了贵人车驾,我们走。” 车夫轻放缰绳,马车再次行进,不紧不慢地驶出了这条长长的巷道。 “你还好吧。”钟云鹤紧蹙着眉,忧心不已,“放心,我刚才悄悄看了眼,他们循着你故意留下的血迹向后面去了。” 说着,他双眸渐亮,“不愧为崔公子孙,即使身处险境亦从容不迫。” “若非遇钟公子出手,我早就被他们抓去,什么从容,不过是惯于苦海中寻些活下去的出路罢了。”崔玉桥抚住伤处,黯然道。 “你不是离开了天阙楼,怎的还会被人追赶,难道是……?” 天阙楼里消息灵通,傅行简赶走崔玉桥的事不出一会儿就传到了霍二那里,钟云鹤目露忿然道,“分明不是你的错,赶也赶了,他身为朝廷命官,竟还要赶尽杀绝。” “不,不是。”崔玉桥没想到他顷刻间竟理出这么个因果,不免有些头痛,“是我不小心招惹到了几个泼皮无赖,慌不择路受了伤。” 这个说辞着实有些漏洞百出,但钟云鹤却听得认真,弯腰扶起崔玉桥,“想不到天子脚下也有这般无法无天之人,你腿上一直在流血, 不如随我回去,我府里有大夫。” 崔玉桥惊恐不已地摇头,“玉桥是什么身份,今晚若入了公子府中,岂不败坏了公子名声。” 说着,他挣扎起身,跪倒在地,“天阙楼时玉桥就看出来公子与他们不同,求公子将玉桥放在明嫣楼附近,就不要再管了。” 车内本就晦暗,崔玉桥腿上的血如同墨汁般黑黑的洇在下摆之上,泛着濡湿的微光。钟云鹤紧紧蹙起了眉,苍白的面庞似乎是因为急的,泛起一层红晕。 可无论他如何挽留,崔玉桥的态度却异常坚持。别无他法,钟云鹤只能将人放在离明嫣楼不远的一处僻静巷子里,从窗帘中看着他一瘸一拐地隐没于夜色之中。 “公子,咱们走吗?”车夫问。 “奇怪。”钟云鹤从巷口收回目光,喃喃道,“锦衣卫的人为什么要追赶崔玉桥?” --- 城南义庄外 这儿本就是停放尸首的,十分晦气,方圆二里之内都没有人家,虽也有道路,却没什么人看护,两边干枯的蒿草长得近一人高。 这是个绝佳的隐匿之所,但枯草失了水分,但凡有一丝波动,沙沙声便传播甚远,傅行简背靠在深处一棵大树的树干,静待下一阵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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