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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们把人抬到了房后的河边,头也不回地走了,王保见谢暄一脸焦灼不知所措,硬拖着伤跪下,怆然道, “大恩不言谢,恩公请不必再管小的,快些回去吧。” 谢暄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带他回衙门,倒不是因为傅行简,他才到虞县几天啊,就算是王保说的事是真,那也与他没关系。 但即便谢暄平日里不关心朝堂上的事,也知道此事既发生在虞县,那早晚与瓜葛相连,会殃及了他。 直到此时谢暄才想明白高似怎么会把人贬到这儿来,原本还以为是个穷地方的闲差,却没想到有这么大一个陷阱在等着。 谢暄转念一想,来喜说今日傅行简是去和高瑛议事,顿时心急如焚地想回去和他说,却又不知道该拿王保怎么办,左右为难。 心灼间,耳畔脚步声忽起,谢暄猛然一惊,回头见是无妄,反而松了口气, “你还在?” 无妄略略躬身道,“把他交给在下吧。” 谢暄警觉地抬眼看他,“你不是着急要走?” “您的事就是在下的事。”无妄顿住,微微侧脸,“他就快到了。” 谢暄一悸,知道他说的是傅行简,忽然就有些慌张,略一思索,连忙就打开了钱袋往外胡乱抓了几把,“那你先带他安顿着,好了给我带个信儿。” 其余的不必交代,王保的事无妄自然会问个清楚。 谢暄并不想让傅行简看到无妄,便快步朝街上走去,可无妄却随着他的步伐靠近,与躺在地上的王保拉开了距离,低声道, “殿下,属下定会妥善将他安置,但这件事还请您不要告诉傅大人。” “为什么?”无妄这话显然不符合常理。 他不但要说,还要快快地说,让傅行简千万别着了高瑛的道,就连谢暄自己也没意识到,虽然他清楚无妄现在不会对自己怎样,却仍将他当做敌人,万分警觉。 “傅行简与高似私相授受之事,娘娘的确是猜测,殿下不信情有可原,但此事不正巧可以看看,傅大人究竟是谁的人?” “……” 谢暄半张着口,还想像在茶社里一般,将“我信他”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可话却莫名地,滞在了舌尖。 要不要听无妄的,试他一试?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刹那,谢暄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什么叫试他一试? 傅行简在官场中向来清如水、明如镜,若不是心怀苍生,又怎会说出百姓皆苦这种话,他更不可能与滥官酷吏同流合污。 但若自己直接拒绝,以皇嫂深沉多疑的性子,是不可能相信,也不可能放过傅行简的,倒不如趁此机会还了他清白,狠狠去打这些人的脸。 “倘若是你们错了呢?”思及此,谢暄颇有底气地问道。 “那属下定会如实禀报娘娘,但殿下请恕属下冒犯……”无妄忽然抬头,眸光中闪动的坦诚让谢暄微微屏息,等着他的下一句—— “若不是因为殿下,娘娘不会,也没必要为难傅大人。” 这话如一滴水没入潭中,乍一听没什么,甚至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连谢暄自己也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但下一瞬,他眼眶微微瞪大,忽然就怔在了原地。 他在说什么?若不是因为殿下……? 是啊,若不是因为自己,他怎么会落入如今这般境地,又怎么会被皇后下了杀令? 自重生之日起到现在,谢暄就被傅行简推着,举着走到现在,和他一起与暗处的那股力量斡旋抗衡,就连他自己也早已将傅行简视为一体,仿佛就该与他患难与共。 可今日却蓦然被无妄的这句话点醒。 若没有他,傅行简无论是做他的官,还是傅家的大少爷,都是一马平川的坦途,何须历经坎坷,何须患难与共? 到底是我连累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刹那,谢暄浑身一颤,一阵冷意从额角的发根渗出,手脚嗡嗡地发麻。 嘈杂的,没有刻意掩饰的脚步声在静谧的街道上传得极远,他们同时听到了,无妄细微的吸气声飘入耳,谢暄分辨出那是一句属下告退。 下一刻,他变成了一个人站在街中央,身边霎时寂静。 这里天黑了本就没什么生意,两旁的店铺已早早上了排门,白日里最热闹的这条街,只剩下时不时的一声犬吠,却更显幽寂。 脚步声渐近,他明明听见,步伐却愈发地快。 谢暄知道不该跑,可收拾不好的心绪、各式各样的念头反复鞭打着,他不知道看到傅行简的那一刻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是该哭还是该笑。 “谢兰时!” 手臂被紧紧拉住,力道之大让他险些踉跄倒地,然而不许倒,不许躲,谢暄身不由己地被挟持在虎钳一般的双手之中,被迫看进傅行简的双眼。 这双眼睛在燃着,可不解的怒火在看到他一瞬间掠过诧异,单薄的眼睑微颤了下,染上不安, “你怎么了?” 粗糙的拇指滑过眼角,谢暄仿佛酗酒一般昏沉,嘴上说不出话来,可心里却想, 啊,自己怎么哭了? 第79章 “怎么了?” 傅行简又问,语气却已是谨慎且柔和,手指当帕子显然已经不够用,他轻抬手让后面跟着的人都退远些,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们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微微弯腰,拿出绢帕替他擦拭,“哪里不舒服?” “我……”闷声哭的嗓子跟被拧干的长巾一般揪着,谢暄无法解释方才为什么会朝着相反的方向跑,更说不清为什么会哭起来,只能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句,“迷路了。” 被泪水模糊的余光里,谢暄看到傅行简紧绷的嘴角并没有放下,但少倾,耳边是他轻呼出的一口气,像叹息。 他没有追问,谢暄觉得自己明明该松口气的,心却反而更沉。 “出来时我已命人杖责了来喜。” 傅行简是从提督府回去后才知道谢暄出门至今未归,来喜回去时虽硬气,可一见着傅行简立刻软了脚,跪在地上语无伦次。 “该打。”谢暄眼眶赤红,眸色更是气得灼灼,“都该打。” “是,该打,我也该打。”傅行简嘴角漫着极浅淡的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回去再打。” 并排而行的刹那,两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道路的尽头,幽深、漫长,却平静,可平静之下总仿佛涌动着什么,谢暄知道与旁的无关,是他心实在不静。 “你……今天见了高瑛?”他还是问出口。 “嗯,他不能不见。” “我八岁时他就被高似派到外头去任职,再没见过他了。”谢暄的心情似乎已经平复,语气逐渐平稳,“你说他还能认出我吗?” 傅行简忽然停下,与他相视,拇指轻轻擦过他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却道, “可我没有见过八岁时的你。” 谢暄呼吸没由来地一滞,赞同的点点头,若往常他的思绪会被“八岁时的你”这句话牵走,转而说起一些与之相关的事,可今日不,他有绕不过去的心事。 “那高瑛见了你可有说什么?” “没什么,公事。”傅行简顿了顿,牵着他继续往回走。 谢暄突然甩掉了傅行简的手,在他诧异的眼神中站定,仍微红的眼眶透出一丝忿然,“你真把我当做你的跟班了不成,什么事都想瞒着我?” “没有瞒你。”傅行简目色坦诚,重新拉起他的手也自然, “玄铁矿在虞县辖内,这矿上诸事谁都没有高瑛清楚,况且他职位远高于我,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前去拜访,更何况近半年来西羯蠢蠢欲动,兵部向平昌郡加派了不少兵将。”傅行简道。 “那与你这个知县有何干系,左右都是內监在把持,他还许你插手不成?” 说完,谢暄又有些后悔。 他是向来不关心政事的,一是怕旁人以为他弄权,二也是真的觉着烦。 傅行简算不得旁人,弄权倒是不怕,但这样刨根问底的探究这些,的确不符合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 更何况无妄的那句话还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绕着,谢暄忽然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这般质问傅行简。 “算了。”他口张得小,鼻音颇重道,“这种烦心事你烦就够了,不过若是他难为你需得和我说,毕竟夏修贤还是愿意给面子,我能从中说和说和。” “好,听你的。”傅行简的声音里透出了安抚,话锋一转却问道,“你债主是谁?” 谢暄语噎了下,知道瞒也没用,于是老实答道,“我见了无妄。” 手骤然被捏紧。 “你放心,我已与他谈妥,他现在不会再总想着杀你。”谢暄弯弯眼睛,嬉笑地举起钱袋,“我还讹诈了他二十多两银子。” “哪有人将讹诈说得这般趾高气扬的。”谢暄听到傅行简喉中的笑声,侧脸看到他的喉结在皮肤下滚动,仿佛能看到声音的震动,“那你救下的那个人呢?” 谢暄沉默了一下,双唇蠕动着抿起又松开,“没什么大碍,我就没管了。” 夜幕掩盖了谢暄脸颊耳尖心虚的烘热,可即便有心隐瞒,心思也全然在今天乱七八糟的事上难以自拔,步伐缓慢拖沓,手臂又渐渐地被拉直,傅行简微微回头,又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阴沉,无月。 --- 秋老虎残喘了几日,最终还是被呼啸的北风赶得无影无踪。 “长寻。”谢暄揣着手站在内宅西院的书房前,“里头都誊抄好了,你去拿给堂尊。” 自那日之后来喜就不见了踪影,傅行简借题发挥,除了两个打杂的,其余家丁,包括厨子一并换了人,就仿佛这些人早已准备妥当,内宅里忽然就换副模样。 就连一直不见人影的长寻也出现,以给他打下手为名跟在身边。 看到长寻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谢暄眼眶都红了,迎过去的急切模样堪比他乡遇故知,惹的原本还拉着脸的长寻不好意思冷着,颇为感慨地哽了下,唤了声兰公子,替他把梳歪的发髻拆了,重新打理得清清朗朗。 伺候的是舒适了,却又有个问题,谢暄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院里洒扫劈柴的两个人,心里犯了愁。 傅行简换来的这些人虽貌似普通,但浑身紧绷结实,眸色沉着凛然,全然不似那些家丁浑浑噩噩,更何况长寻应当是得了傅行简的命令,时时刻刻都跟在身边,他没空去见无妄,也不知道王保的事究竟如何。 “长寻。”他忽地心生一计,走到他跟前,抱回这一摞卷宗交给了旁人,“这里干燥,你陪我去药铺称些菊花枸杞,给……大人润润喉。” 理由冠冕堂皇,傅行简也没说不让人出去,长寻想了想,颔首应了,从屋里取了披袄给谢暄。 谢暄人懒且挑剔,虞县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让他出门溜达的,梁员外献殷勤,将内宅里里外外布置得还算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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