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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在任命我为钦差时特意叮嘱,此去赈灾必然是困难重重,唯夏修贤可解。我头回接这么大的差事,原本还不明其意,可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遇皆是触目惊心,这才明白父皇话中深意。” 这话已然不是暗示,在座所有人都能听明白,心中不禁暗叹原来皇上早已看得分明,就知道赈灾之物必会被层层盘剥,但最后大头定然是落在夏修贤手中,欲想真正解决眼前困境,那就得让他吐出来。 可这谁又能做得到?众人虽不敢直言,心中却忽然明白为何谢祎会称病,毕竟也是难为无米之炊。 但……这和眼前这位一直隐姓埋名的潞王又有何关系? “你醉了。”无论谢祎想说什么,他冷不丁地提起夏修贤都让人心惊,谢暄沉声说了第二遍,“陈余,扶你家殿下去歇息。” “怎的我说的像是醉话吗?诸位大人可都是明白人,我这番肺腑之言可有半句虚的?”谢祎虽不改醉态,眸色却深重,一字一句竟显得铿锵有力。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谢暄再让他走,反而显得在遮掩着什么,他抿紧双唇,身体无意识地退了下,直到后背无声无息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他微微吐了口气,站定,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皇叔,您知道侄儿年少时曾险些打死夏修贤,他必然是恨我入骨!而小皇叔你却于他情意深厚,当初更是从我手中将他救出,夏修贤才得以保全性命!”谢祎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更是紧盯着已经脸色微变的谢暄,“您就当可怜侄儿,可怜这些大人们,可怜缺吃少穿的灾民们,再去见见夏公公吧!” 此言一出莫说是他人,就连杜锡缙也愣了下,迟疑少倾,将目光投向了谢暄。 而此时其余官员,尤其是雍京里的这些,莫不是在想怪不得当初傅行简初到雍京时,夏修贤会客气接待,还给护送到了虞县,原来身边跟着的这位竟是旧主! 夏修贤差点被谢祎打死这事儿知道的人其实并不多,但雍京这里颇有些曾任京中要职的,多多少少也知道现在这位如今叱咤雍京的大珰,原先是谢暄身边十分得宠的太监。 如此看来,谢祎所言颇有几分道理,境地竟显得十分可怜。 “二殿下。”傅行简微微侧身出来,躬身道,“当初我与潞王殿下初到良木县之时遭遇了歹徒,恰逢锦衣卫相救才到的守备府。的确,潞王殿下曾为夏公公旧主,但就算不是,他身为臣子好生招待也在情在理。此后臣与潞王殿下一直深居虞县从未离开,无论是衙门还是百姓,皆可为证,反倒是二殿下方才所言却均为猜测,并无实据。” “我记得小皇叔早已写下休书,楚都人人皆知,你现在又以何身份同我说话,难道还盼我叫你一声皇婶不成?” 傅行简的这番应答,无论是反驳还是质疑,谢祎皆未回应,反而字字折辱于他,口气几近耍赖。 皇婶这两个字犹如惊雷,就连一直面不改色的谢暄也是心头一悸,他下意识地紧握住了傅行简的袖口,然而下一刻手背上温热,是他反握过来,拇指插入虎口,严丝合缝,还微微施力。 两个人,一双手,虽被掩于夸大的袖下,看不出动作,却依然能窥得二人亲密,他们甚至没有对视,谢暄眼神中那一丝惊惶已然褪去,渐渐淡然。 谢祎却神色一变,双唇微张似又要开口,谢暄抢先向前一步,与傅行简原本几乎贴在一起的衣袖随着动作纠缠了一下,于无声分开的一刹他已开口, “谢祎,你这般咄咄逼人,让本王连一句平身都不得出口,害诸位大人跪了这么久,倒显得是我不懂礼数了。” 说着,谢暄向前几步,直接越过了谢祎,沉声道,“诸位大人辛苦,快请平身。” 地上本就寒凉,又跪得久了些,有几位年纪大的起身还踉跄了下,被旁边人及时扶起才没跌着。 谢暄在一阵起身的窸窣声中向主座走去, 虽一身布衣,但仪容神态高高在上,步履间天潢贵胄姿态尽显。 底下众人不由自主地都屏住了呼吸,直到他坐下才察觉,纷纷暗暗吐气。 原来这才是“谢先生”真姿,再回忆这些天来的毫无隔阂,甚至过于随和的朝夕相处,非但未生轻视,反而更觉敬畏。 “既然你不想走,那就坐吧。” 这话是对谢祎说的,陈余扶着他,略带踉跄地走到了主位下首,虚握着拳掩口轻咳了声,斜靠在了椅子上。 谢暄将目光收回,不再看他,而是俯视堂下众人,谢祎刻意注意他的目光,发现谢暄在扫过傅行简那边时并未如想象般彷徨无助,微微蹙起了眉心。 “方才二皇子殿下所言各位想必都听得分明,本王亦然。”谢暄并未刻意压低声线,他这副清朗的嗓音,或许在这群年纪起码都在而立之上的众臣面前稍显稚嫩,却洋溢着浑然天成的自信,“谢祎,你费尽心思地提起幼年旧事,不过是想让诸位大人起疑,认为本王早就与夏修贤勾结,倾吞赈灾粮钱,是不是?” 第111章 谢祎神色突变,猛然站起,直到站定才恍然一愣,不仅仅是他,这堂下所有人的脸色皆是精彩纷呈,眼神纷纷闪躲。 毕竟无论是宫中亦或官场,讲究的都是点到为止,一句简单的话也要你来我往,以双方心知肚明,但话却得滴水不漏为高明。 他们这些人早就习惯了处处打太极,一时间听到谢暄如此直白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祎反应过来也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他呵呵笑了两声,仿佛更醉了, “小皇叔这是什么话,侄儿不过是见着诸位大人为灾情一事劳心伤神,忽想起来这往事,觉着也算是个门路罢了。” “你身为皇子,又是钦点的御史钦差,责任在身理当出面解决。”谢暄闻言身体前倾了些许,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巴了一下,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哦,你怕夏修贤啊。” 恍惚间谢祎又有了那日与被谢暄拿走了几百两银票时,那微微的眩晕感,偏他还一副和气坦诚,甚至有点懵懂的模样,愈发教人觉得根本是无心之言。 不承认,就等同于刚才自己的那些话不可信,但若他不回答,不就等同于在大庭广之下承认自己害怕一个太监? 谢祎不能沉默太久,他笑了起来,敷衍了一句,“侄儿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谢暄眼神一凝,惊讶地盯着谢祎道, “原来你的就事论事就是让我去找夏修贤,难道我去找他,他就会说自己贪墨了赈灾粮款?” 此言一出,哪怕是在场端菜的仆役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喝酒的,夹菜的,堂下众人纷纷忙碌起来,却唯独不敢抬头去看谢祎的反应,只有杜锡缙与承宣布政使梁其铮对视一眼,虽无言,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谢祎原本被酒醺红的脸颊阵阵泛白,虽说极力维系表情的淡定,但那一闪即逝的诧异没逃过谢暄的眼睛, “小皇叔这是说什么笑话,侄儿何曾这样说过!” 谢暄一笑,年轻的面庞上露出长辈般的神情,就这么怜爱地看着谢祎,和声道,“这么说来你让我去找夏修贤要赈灾粮款也是误会了?” 谢祎背后已微微汗湿,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可模样依旧是醉态横生,仿佛他说出的都是醉话,“小皇叔,侄儿可从头至尾都没这么说过,要不让杜大人说说看,究竟是不是误会?” 谢祎周围,包括他母妃在内说话都喜欢藏上三分,自然是受不住谢暄这样仿佛听不懂人话一般的单刀直入,于是一招祸水东引,把火烧到了杜锡缙身上。 天下谁人不知杜锡缙和夏修贤分属于相互对立的阵营,虽说谁也不可能当众置喙对方,但谢祎直接点了他,他就不得不做出回应。 宴厅里霎时间安静,仿佛连呼吸声都没了,一百多双眼睛就这么齐齐举在杜锡缙身上,都盯紧了看他如何破了眼前这无解的困境。 杜锡缙原本就一直微蹙的眉心比先前锁得更紧,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起身向谢暄与谢祎行礼,一直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沉吟少倾,正欲开口—— “杜大人,眼下最缺的是粮食还是衣服被褥?” 忽然一个清朗和润的嗓音打断了杜锡缙,他朝主座上看去,只见谢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眨了眨,仿佛是突然想到一般,问了这么一句。 杜锡缙微微躬身道,“粮食和衣服被褥虽缺,但若将米粥煮稀一些,被褥衣服分一分倒也能应付,最短缺的其实是药材与郎中。” 谢暄闻言轻轻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不错,伤者可耗不得,原本一个地方上医者就不多,这么多人受伤生病可怎么够用?” 其实谢暄一直以来操持着账目又岂会不知内情,在他开口的同时杜锡缙就察觉出是在为自己解围,心头一松的同时,四肢百骸都漾起了一阵暖意,他拱手道, “此事臣已上书。” “自然是要上书,但也不能这样干等着。”谢暄抿了抿双唇,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道,“因一直隐瞒身份,本王未能尽上责任实在愧疚难当,今日既担了诸位大人的大礼,那必然不可推脱,此事就交由本王来办。” 一直微阖着双眼似乎已经醉死过去的谢祎,不着痕迹地从鼻腔中冷嗤了一声,松下了紧绷的双肩,整个人都靠在了陈余身上。 谢暄有多大本事他再清楚不过,就算得内阁支持,那也不过是因为一个嫡皇子的身份,论学识论势力,他恐怕连谢鸣玉都比不过。 粮食被褥能买,药材也能买,可郎中短时间内哪可能找来这么多,也就是这个脑袋空空的谢暄才敢在众人面前夸下这海口,且看他如何才能收场。 杜锡缙也是一怔,身体不自觉地倾向谢暄,那架势似要阻止,却未能来得及开口。 他当然清楚其中难度,但也更清楚谢暄在雍京毫无势力,根本无人可用,郎中又都散得如漫天繁星,他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将人聚到受灾之地,人家又如何肯来。 但无论如何谢暄是为了给自己解围才揽下了这么一件不可为的大事,杜锡缙心下既是感动亦有惶然。 谢暄说完看向谢祎,他俨然醉死过去一般闭眼蹙眉,便道,“看来二殿下当真是醉了,陈余,扶你家殿下回去歇息。” 这次谢祎软着身子,被两个人一起将扶着连句告退的话也没说。 众人跪送谢祎,谢暄则目送他到门外,在即将走到大门之际突然咦了一声。 宴厅里寂静,这一声显得尤为突兀,许多人下意识地抬头正巧看到门外站得竟是身着甲胄的禁军,冷汗倏地就下来了。 “部堂大人,这……”梁其铮微微瞪大双眼,看向杜锡缙,自然也看到了他虽不动声色,却也霎时凛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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