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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大夫的,最烦遇到的就是不听话不配合和没有求生意志的病人,偏偏这个人两样都占全了。 若是换个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那不是应该抓紧眼前的救命良药,巴不得三跪九叩的请大夫为自己医治吗! 姬清自认为上辈子行医见过的病人也不少。 然而,到了陆景深这里,偏偏反了,听听他说得都是些什么话! 陆景深道:“想必七殿下装疯卖傻也是情非得已,区区臣下的这点小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居然拿他假装心智不全的事来威胁他,意思我不管你装疯卖傻,你也别管我的事。 姬清在这个人眼里看不到强烈的求生意志,仿佛对这个人而言,活下去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 姬清气笑了,原本秉着当大夫的原则,不想告诉他太残酷的事实,现在也顾不得了,“将军以为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好活?几个月?一年?” 陆景深声音越发冷冽,“与殿下无关。殿下还是管好自己吧。” 姬清心里有气却说不出来,怎么可能与他无关,如今自己的亲妹妹正在这个人府上,接受他的照料,而这个人体内的寒毒肯定与那块千年冰魄有关,那就注定了和他脱不了干系,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陆景深见姬清沉默,继续道:“陆家世代为将,杀孽积重,命数早夭,殿下何必逆天而行。” 自从父兄和母亲先后去世,他早已将生死看淡,活着与他来说,身上背着的是守护百姓的责任。 看到北禄烧杀抢掠之后的檀城,满地鲜血,断壁残垣,到处堆满了百姓的尸体,女人遭受欺辱衣不遮体,孩子哭喊没了爹娘,原本宁静安详的城中,只剩下满目疮痍。 这份责任便再也放不下了。 所以哪怕再愧疚,哪怕季清川再无辜,他也没有想过为季清川偿命。 姬清不理解他的无奈,不理解他看过多少大夫,失望过多少次,只觉得这个人消极至此,不由嗤笑一声,“本殿下本以为将军是人中豪杰,没想到竟如闺阁女子一般,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既如此,烧香拜佛算算天命,岂非更好,拿起刀剑做什么?” “殿下如此好口才,装傻可真是难为殿下了。”陆景深仔细打量起姬清,不装疯卖傻的七皇子,嘴巴可真犀利,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冷嘲热讽的说话! 姬清也有些恼了,见这个人三番两次拿装傻的事来调侃自己,他反唇相讥,“本殿下不傻倒叫将军失望了。” 陆景深说话向来直白,“没有,臣以前从未见过殿下,谈不上失望。” 姬清冷笑一声,渐渐没了耐心,他这会儿心情正不好,却还要一直劝这个人接受他的治疗,明明都是为这个人着想,偏偏对方不领情也不信任他,想想就觉得委屈。 凭什么啊! 若他还是季太医之子,哪还会有这么多事! 但一想到这个人仅剩不多的寿数,姬清还是没办法昧良心装看不见,深吸了口气,道:“世道艰难,死有何可怕,两眼一闭而已,活着才需要勇气,陆大将军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陆景深看了他一眼,直接将话挑明,“虎狼在侧,岂敢轻贱己身?臣不让殿下医治,只是不想殿下做无用之功而已,臣这病无可治。” 也许出于对病患的执着,也许觉得陆景深曾与自己有过那么一丝渊源,姬清不死心,“本殿下知道将军信不过我,但请将军想想身边之人,想想大延的百姓。若你早早夭折,身边之人痛苦,百姓失去庇护,是大延之祸,难道陆将军也不愿意为了这些人一试吗?” 陆景深看着姬清,与那双清澈的桃花眼对视良久,默默叹了口气躺回榻上。 姬清再次开始施针,陆景深倒是很配合的放松了身体。
第9章 医治 夜色浓郁,月华如水,倾洒一地碎银。周围万籁俱寂,无人打理的窗扇,被凉风挂的晃晃悠悠,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 而陆景深却只能听到姬清平静的呼吸声,他第一次距离一个人这么近,借着夜色甚至能看清楚,这个人浓密纤长,微微卷翘的睫毛,精巧高挺的鼻翼。 七皇子,以前他听闻过,是一个精致美貌的瓷娃娃,眼睛虽然漂亮,却目光呆滞,口笨舌拙。 然而,实际却不同,姬清本人的眼睛不但漂亮,还很灵动,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将军,这回别乱动,坚持一下,等手指发青,就可以拔针了。”姬清直起腰,收拾起银针。 陆景深轻轻点头。 姬清转身开始打量书房,屋里一地狼藉,显然已被人暴力翻找过,医书乱七八糟扔在地上,姬清翻找了一阵,将一本手札抱在怀中。 这是父亲随手记载的针灸经,上面一字一句都是父亲亲手所书,以前翻开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如今竟被随意丢弃在这里。 姬清眼眶蓦然红了,他侧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下心里的钝痛,不着痕迹地拭了拭眼角,将手札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 再抬头时已是面色如常,他拿起桌上垫纸用的毛毡,卷成一个卷,递到陆景深嘴边,示意他咬住,捏起一根银针,道:“我现在要把银针插入将军的手指,十指连心,将军忍一忍。” 陆景深面无表情的道:“来吧。” 银针刺入,陆景深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却纹丝不动。 为了减轻陆景深的痛苦,姬清手指飞快,很快给十根手指都放了血。 血珠顺着针尖一滴一滴流出,变成暗红色的冰渣子,掉在地上。 姬清松了口气,眉目舒展,“现在感觉如何?” 陆景深眨眨眼睛,感觉到体内的冷意渐渐缓解,胸口也不再那么痛了, 姬清取下毛毡,俯身靠近,“现在可以取针了,经过这次排毒,将军身上不会再那么痛了。” 温热的指腹落在光裸的皮肤上,陆景深瞬间浑身紧绷。 姬清温声道:“别紧张,这次不痛了。” 由于光线不好,姬清靠得极近,陆景深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令他忍不住放松,思绪都变慢了。 从童年练武,到少年上战场,多少年了,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不会再痛了,从没有一个人…… 这样的话,没想到会从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口中听到。 他看着姬清精巧的耳廓,忍不住想,后宫的生存也极为艰难吧,也只有那种杀人不见血的地方,能让一个皇子中毒,假装痴傻这么多年。 谁能想到,一贯只会装疯卖傻,默默无闻的皇子,居然身怀绝世医术。 “银针刺穴以后每日一次,明日未时我自会去将军府上。”姬清把药瓶扔给陆景深,“这是祛寒丸,用的药材比较普通,虽然对将军目前的症状效用有限,但聊胜于无。先每日三次,一次一颗口服,这两天我会尽快赶制出效果更好的祛寒丸。” 针都取掉了,陆景深坐起身,正在整理衣衫,闻言一顿,有些傻眼,“每日都要?” “怎么,将军怕疼?”姬清挑眉,“将军该不会以为,这一次就能把寒毒拔干净吧?将军这条命,如果不医治,活不过半载,这还是把即将到来的盛夏算在内,如果放在严冬,五个月都够呛。” “那需要施针几次?”陆景深蹙眉。 “视大将军的身体情况而定,大概需要四个月到半年,切记这期间不可动武,否则寒毒攻心,神仙也救不了。”姬清严肃道。 他已经想好了,陆景深承了他的救命之情,不怕他不把季府的事告诉自己。 …… 将军府书房内。 从季府回来,陆景深就一直枯坐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人如同玉雕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的过分。 他的面前放着一只檀木匣子,盖子打开着,里面满满当当,是陆景深这一辈子的愧疚。 若是姬清在此,就能看到,里面其实是厚厚一叠信件,每一封信上面都写着他的名字,季清川。 北疆环境恶劣,又处在战火中,物资匮乏,营帐里没有取暖之物,天寒地冻的,刚写一个字,墨就冻住了,需要再一点一点研开,再写,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一封信,往往需要一整夜的时间。 信是一封接一封的,送回了将军府,可是,却没有来得及送到季清川手里。 现在,清川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他亲手射杀了无辜的人,有资格活下去吗? 当初季正卿院使来求他,娶季清川进将军府,为了季清川能摆脱季府的命运,不受季府连累。 他救不了季府,本以为能救下季清川,给对方一处安静平和的栖身之地。 洞房花烛那天,本想告诉季清川,今日让他以出阁之礼嫁进门是迫不得己,其实他们不分嫁娶,可以相敬如宾,如果他不愿意,也可以分院别住,互不打扰。 可是这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陆景深就上了战场。 再见面的那日,成了陆景深挥之不去的噩梦。 终究,他还是没能救得了季清川。 愧对季家,愧对季正卿院使,愧对季清川…… 一阵气血翻涌,陆景深强行压下喉咙间的一股腥甜。 倒是没有以往夜里那么剧痛难忍。 自从中了寒毒之后,每逢夜里疼痛难忍,不论用什么方法缓解,都是杯水车薪。 没想到,今日被七皇子医治一番,倒是缓解了不少。 久违的,黑寂长夜不再那么难熬。 七皇子?有点意思。 恐怕任谁也没想到,幽居深宫的痴儿,唯一的嫡皇子,居然是正常的。 这么多疑的皇上,竟然半点都没发觉? 陆景深动了动僵掉的身体,起身时微微一晃,很快稳住身形,步伐沉重的推开书房的门。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 未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停在将军府的后门。 寿春掀开车帘,姬清从上面跳出来。 今日只带了寿春一人出来,两个男人出门更方便一些,夏喜沉稳,善烹制菜肴,便留在王府里研究美食。若是一个人都不带,康王那边定会生疑。 虽然姬珩为人靠得住,但是为了他的安全,在准备万全之前,姬清不想把他也扯进来。 毕竟装傻欺君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将军府早已有人等在门后,听到响声,立刻开门把姬清迎进来。 “奴才陆刚,拜见七殿下。” “免礼吧。”寿春道。姬清站在一旁装傻。 将军府不如王府那般富丽堂皇,处处透着庄严,里面的仆役很少,都是退下来的老兵,寡言少语。看到姬清也目不斜视,无人议论,整个府里处处透着冷清。 穿过曲折的回廊,陆刚把姬清带到一处偏厅,拱手道:“请殿下在此稍后,奴才这就去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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