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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衔雪想到这里,他这一生已经这样了,再有什么作弄于他而言他也没有当初的不忿了,但他这位先生……尹钲之分明一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些年来却只是引他查到这里,不曾跟他吐露事实,他在其中如同一只无形的手铸就了因果,卫衔雪能相信他那一句不知道后来事情如何演变的话吗? 卫衔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后背却蒙上了一层冷汗。 “阿雪这是不信先生。”尹钲之注视着卫衔雪那张渐渐淡漠下来的脸,他可惜似地叹了口气,“我尹钲之这一生并无妻儿,这些年诸事变换,我在这风云诡谲的京城里已经呆了二十余年,当年陛下坐上皇位,若是全凭本心,他没有如今这个际遇,至于你,阿雪还是太像母亲了——阿鸢太过良善,慈悲之心于天下而言是好事,但在你走到那个位置之前,犹豫不决只会断了你往后的路,你不该止步于此。” “先生做过很多事,这些事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背负更多的枷锁,先生可以算计天下人,只有你……先生没有教过你所谓的阴险图谋,我也不舍让你成为一个满心算计的小人,我当年在刑狱里走过一遭,其实是从地狱里打了个滚回来,当初不是褚章救了我,我挑选上的也不是他。”尹钲之还是想伸手去摸一下面前这个学生,可卫衔雪不算稚子,这样相对坐着,他身量已经到了同尹钲之平齐的地方,他意味深长地说:“阿雪,我挑选的是你。” 马车驶过长街,周遭愈来愈静谧了,马车缓缓停下来,似乎是已经到了宫门。 尹钲之这话卫衔雪只能听懂一半,这些年先生让他读过圣贤书,也教授过他所谓谋断权术,走到今日他做过算计利用的事,卫衔雪手上说不上干净,可没有让他歪曲过奸佞,也没有留下把柄让世人指摘,至于多年的谋划,尹钲之跟着褚章的时候甚至没有卫衔雪,但他从多年前开始就已经选择上他了。 先生……鬼门关里走一趟,他这一生的因果抉择,难道是从那时候就已经窥见了吗? 卫衔雪想不明白,他眼里的淡漠和理智争斗了会儿,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的独木桥上,前后走错都是悬空,他已经说不清楚当初是谁逼他走上这条路了,如今他回不了头。 “先生想教你的其实已经教过了,之后的事只能由你父皇来教。”尹钲之垂下眼,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陛下正在宫中等候,还请殿下移步。” 卫衔雪却是没动,他张了张口,“先生……不曾苛待我……” 卫衔雪像是说服自己,“不管先生做了什么,就算真是算计了全天下,独独只有我没有立场说出什么苛责的话,没有尹钲之就没有今日的卫衔雪。” 尹钲之复杂地注视着他,又摇了摇头,“该心狠的时候不能决断,你父皇那里你还有得苦吃。” 卫衔雪终于站起来,他探身去掀马车帘子,只是苦笑道:“父皇……” 尹钲之注视卫衔雪的后背,他皱起眉,还是说道:“我若不主动提起余丞秋,我猜你今日肯定是想问江褚寒。” 卫衔雪手间的动作一顿。 “江世子——他幼时我的确同他打过一次照面。”尹钲之后面的话停了一下,他等卫衔雪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才沉声把话说了下去,“是托陛下的福。” “……” 这话突然于卫衔雪可怕得如同万钧雷霆。
第109章 :恩威 卫衔雪倏然停住了,仿佛被那天雷横空劈了当场。 但引路的小太监已经来了,卫衔雪被身后叫下去,他木讷地走进宫门,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引进宫的。 这进宫的路有些漫长,卫衔雪走着走着,思绪里混乱地将事情串联成明晰的大概,等他再抬首,才发现这路不是引他去御书房的。 卫衔雪叫住前面的小太监,“敢问公公是要引我去何处?” 那小公公停下来侧身答道:“陛下的旨意,要引公子去金銮殿。” 金銮殿……卫衔雪继续跟着他走,他这身份从前是没有机会上朝的,所以这金銮大殿卫衔雪还没去过,但此时日头已经冲着西沉去了,金銮殿的朝会早就散了几个时辰,这时候唤他去…… 卫衔雪很快被带到了大殿,殿门这个时辰已经关上了,那小太监打开殿门请他进去,卫衔雪往里走了几步,身后的小太监跟着道:“陛下此刻尚不得空,还望公子在此处稍待。” 不等卫衔雪应过,那太监转身,跟着将殿门重新阖上了。 这一日晨起就有日光,午后斜阳褪得早,金銮殿的窗子封得厚实又通透,斜穿的日光透过门窗的缝隙洒进来,能将底下半边的大殿照满光影,但大殿高处的皇位龙椅在未曾点灯的宫殿中藏进黑影里,显得清冷遗世,如同迷雾环绕的空中楼阁。 ——这世间大多数人连看一眼的机会也没有。 前朝今世,为了位高权重几个字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了,这大殿上黄金堆砌的宝座实则是森森白骨与遍地鲜血造就的,哪怕表面的亲疏传位,其中掺杂的勾心斗角也足以掀起惊天的浪涛,把许多人卷进洪流无路可退,最后不过成为里头的一粒尘埃。 卫衔雪望着那龙椅,整座大殿寂寂,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下面,他往前走了几步,从日光走到了阴影里。 卫衔雪垂下头,对着那龙椅跪下去了——金銮殿上没有父子,那位陛下把他引到这里,整座大殿只有龙椅这一个地方可坐,就是和他做君臣的打算。 地上全是冷冰冰的石头,卫衔雪跪下去不过一会儿,膝盖上的冷意就传到了全身,刺痛和着冰凉的触感,卫衔雪觉得整座大殿都像是冰窖。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外头日影渐斜,落日都垂下去了,日暮方起,整座大殿都昏暗下来,愈发是冷冰冰地透着寒意。 卫衔雪膝盖都几乎麻了,才听到身后有推门的声音,一点明灯照进来,脚步声也随之传进了屋子。 两边有人提着灯笼进来,麻利地将大殿里的烛火点亮了,等到半边亮起来,又重新提灯笼退下,跟着殿门阖上的声音。 卫衔雪并未抬头,只盯着自己面前的影子,越来越长的身影几乎把他盖住了,一个人影停在了他的身后。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过,一件大氅从后面落在了卫衔雪的身上。 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卫衔雪跪着拜下去,“多谢陛下。” 褚章低头看他几眼,“先起来吧。” 卫衔雪挪了挪膝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起来,他垂着头揖手转过了身,一双手就伸到他脖间,褚章把那件大氅替卫衔雪系上,一边温声道:“怎么穿的这么单薄。” 卫衔雪入宫的时候还是白日,为着礼数他穿得并不厚,也不知道陛下要他来的是这里,他低垂的睫毛抖了两下,“是,是臣……思虑不周。” 褚章系完衣服背过了手,他越过卫衔雪的身侧,朝着龙椅走了过去,“跟朕过来。” “是。”卫衔雪走路还有些生硬,他跟着步子走在后面。 褚章在龙椅上坐下,他等卫衔雪到他跟前,微微侧身拍了拍座椅旁边,“来跟朕一起坐。” 卫衔雪才走到阶前,他像被这话吓到,当即曲着膝盖一弯,原本还在疼的膝盖又重新重重磕在地上,他惶恐地说:“臣……臣不敢……” 褚章低头注视,脸上的神色在烛光里似乎是柔软的,“阿雪,你在朕面前,可以自称儿臣。” “……”卫衔雪低着头,他杵在地上的手略微碰了碰膝盖,“……是。” 他重新道:“儿臣……儿臣不敢。” 大殿里几乎静了好一晌,褚章没有喊卫衔雪起来,而是意味深长地说:“这些时日任你待在雪院,你在宫外可还玩够了?” 卫衔雪微微阖手,“儿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既是在宫外玩够了。”褚章收了收脸上的情绪,“之后就先把私情放一放吧。” 卫衔雪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褚章接着道:“昨夜祭灵台的事,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尹先生的意思?” “是……是我……”卫衔雪垂着眼,“是儿臣自己让人做的。” 褚章“嗯”了一声,“世人敬重神灵,是个好主意,这些年的确是苦了你,是应该告诉世人你并无过错。” 陛下看着卫衔雪的头顶,他微微沉下声来,“如今宫外谣言甚多,你是不是怨朕了?” 卫衔雪默了默,若要他心里说,这几日的怨算什么,连带他母亲的那一份,卫衔雪可不敢和他善始善终地做什么亲父子。 但他只是垂下头,往地上磕了一下,“陛下恕罪。” 褚章似乎叹了口气,他还是拍了下龙椅,“你先起来,陪朕坐一坐。” 卫衔雪在地上待了一会儿,慢慢站起了身,他一副惶恐的模样,缓缓朝褚章身边坐过去了。 但他只靠上去坐了一点——龙椅其实是凉的,同冰凉的地板好像并无不同,卫衔雪依然没有抬起头看下面,只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衣角。 褚章突然问:“你想坐这个皇位吗?” 卫衔雪又像惊弓之鸟,但他才刚有些起身的动作,就被褚章按下去了,“世人都求功名利禄,朕当年也不能免俗,阿雪,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陛下……”卫衔雪似乎想了很久,他轻声问:“陛下会觉得我可怜吗?” 褚章皱了皱眉,“朕怜惜你,也的确亏欠了你,和你母亲。” 卫衔雪很轻地摇了下头,“我若是用怜惜二字走到陛下面前,算是我用情谊掣肘,配不上这样的期望。” 褚章似乎诧异他这么说,“朕当年没有人期望,也走到了这一步。” 卫衔雪脑子里转了几道,他忍下来,只是问道:“陛下想让我如何做。” 片刻的时间里好像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什么,褚章忽然看了卫衔雪一眼,“你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一瞬间氛围里好像闪过一丝寒意,卫衔雪抿了抿唇,“先生说当年他同陛下一道去过燕国……” “是。”褚章也想起往事似的,“尹先生同阿鸢一族所出,他跟朕一道去了燕国。” “不仅如此,当年他辅佐朕时劳心劳力,朕的门客中只有他学识最高,帮朕做了许多事,所以……”褚章忽然伸过手搭上卫衔雪的肩,“他没跟你说过他同侯府的渊源吗?” 这话又同一道雷鸣,让卫衔雪心底的阴霾重新涌起来,他真的到现在也不敢细想尹钲之同长公主的渊源。 所以……当年真的是先生动的手吗?如若是他给长公主下了毒,那,那他于江褚寒而言就是杀母之仇,江世子一向有仇必报,以卫衔雪的立场来说,他如何也不应当劝着他把这浓于骨血的仇恨放下,可尹钲之对他而言也是恩重如山的亲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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