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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山林寂寂,夜里明月清风,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百倍,江褚寒不可能不想起卫衔雪,那么些前世今朝的过往仿佛是深深镌刻上的刀痕,被如水的时日一遍遍洗刷,只会愈发分明地显露出来,让人生出肝肠寸断的错觉。 江褚寒又觉得好笑,分明和卫衔雪一起过了这么久,可他手上连个可以寄托思念的玩意儿都没有,好像今生的卫衔雪什么都没留给他,除了一次两次从不留情的撕咬和挣扎,他们就剩了一点苦苦纠缠的烦恼惆怅。 从前一无所知的时候,他觉得卫衔雪对他的情谊难以察觉,仿佛要他自己来填补自洽许久,才能找到一些余情未了的影子,到如今清楚了他的推拒来源为何,他望而却步地想过了:真的已经是他一厢情愿了吗? 但江褚寒没有办法,如今的他像个失约的懦夫,难以兑现当初成全他心愿的承诺,也难以不惧险阻地奔到他的面前。 所以江褚寒伤好了,他又一次去闯了山林。 这一回听俗大师没同他动手,任他先去试试其他师兄弟手上的招数,这山林上三十步一守,足足有几十人要拦他。 江褚寒咬了一口气,即便他使不动棍子,也一棒子打到了半山腰。 庙里有坐钟楼,算是整间寺庙的最高处,江侯爷同寺里住持一道站在上边,远远望着山林中的动静。 江辞往日带兵打仗,整个人带了点不容置喙的威严,他面色严肃,望着江褚寒的身影摇了摇头。 听俗见他摇头,也自己摇了摇头,“世子如今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身手已经不易,江侯爷不必太过苛责。” 江辞还是摇头,“我从未想过苛责他,这些年留他一个人在京城,终究是亏欠他的。” 但他不改神色,“所以之前的打算,只是想让他闲散一生,毕竟那么些刀戈铁马里走过,对他而言也不见得是好事。” “何况当年……芸儿的事情。”江辞想到长公主早逝,神色终于松动些许,带了些无奈道:“芸儿没留下什么,褚寒是她的心头肉,总不想让褚寒也步她的后尘,做个众目睽睽人人忌惮的靶子。” “所以才一直把他留在京城,但他的名声和身份,一直都让人笑话了多年。”江辞叹了口气,目光还是追着江褚寒的身影而动,“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 听俗大师做了多年的庙里住持,他原本的眉目应当是带了点杀伐果决的凛凛之气,可这些年慈眉善目地诵过了无数遍经书,好像全身的戾气洗涤干净,看人时带了点和颜悦色的慈祥。 他朝江侯爷和气一笑,“那侯爷如今为何改变主意了?” “因为……”江辞敛起眉,沉吟了许久才道:“他心里有了想护的人。” “我看他不是玩笑,这孩子犟起来连命也能不要,我怕他做什么傻事……”江侯爷说得有些感叹,俩父子平日相聚不多,可血脉里的心照不宣让许多事情没必要真的挑得一清二楚,反而怕是过犹不及…… 但等江辞再垂下视线,就见江褚寒扛着棒子灰溜溜地回来了。 江褚寒在山林里灰头土脸的,他揉着胳膊,像是想方才的招数,脸色有些沮丧,抬头就对上父亲严肃的神色,江褚寒尴尬一笑:“大意了,我琢磨琢磨再来一次。” 江辞当即回绝:“一日一次的机会用掉了,明日想明白再去。” “……”江褚寒不大乐意地“哦——”了一声。 又是一日的苦等,江褚寒心里还真有些不好受,从前他虽是名声不好,可他自知他并没有得过且过,其实并没有搁下功夫,可如今面对阻拦,他还是越不过那一座高山,仿佛把他从前自以为的资质尚可都推翻了。 他走了两步,就听父亲喊了他一句,“我这两日要下山一趟,你听听俗师父的话,莫要惹什么麻烦。” 江辞正色道:“等我回来,亲自试你的身手。” “……是,父亲。”江褚寒杵着棍子,字正腔圆地应了。 * 山寺清幽,人世纷繁。 绛京城日日热闹,来往的人换上几拨也不改繁华,几年过去,光凭闹市所见,仿佛如今已是歌舞升平的盛世。 雪院门口停了辆马车,卫衔雪抱了一摞书卷出来,被降尘搀扶了两步上了马车。 他在马车里喊了一声:“去国子监。” 这些时日安宁,卫衔雪在京城里几乎还没过过这么安静的日子,他本就性子有些沉静,只要自己压一压心头的思绪,他就能装成一个谨小慎微的听话质子。 但他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因而卫衔雪去国子监找了个书吏的活计,他白给人抄书整经,这白送上门的好人手没人能推脱得了。 今日卫衔雪就要去国子监走上一趟,但他在马车里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车辙滚动,他起身要去拨帘子看看,“降……” 不想降尘率先一步掀开了,他凑了个头进来,有些难办道:“殿……殿下……” 卫衔雪想不出什么事情让降尘欲言又止,“何事?” “是……”降尘一脸皱着,“是那个……” “卫公子——”不想还没等降尘说出来,马车外面传来一声,“侯爷邀您一叙。” 降尘闻声把帘子掀开了些,他略微偏了偏身,给卫衔雪让开了视线,“是那个镇宁侯……” 还未驶动的马车对面,停了两匹高大威猛的骏马,镇宁侯一身穿戴齐整,朝服威风凛凛,像是方才从朝会上下来,身后跟了个骑马的小将。 江辞勒了勒马绳,他骑在马上,缓步朝卫衔雪的马车前行了两步,马蹄哒哒。
第83章 :蕲州 卫衔雪往前探的身子顿时下意识坐了回去。 难怪方才降尘难言之隐,镇宁侯算得上大梁柱石,从前燕国败于他手下的赤羽营,这般忽然对上,难免让人生起退避的念头。 可卫衔雪从前是和江侯爷同处屋檐过的。 即便……其他的卫衔雪也来不及想了,他怔了片刻,赶忙从马车里起身,他在帘子外就行了礼,“拜见侯爷。” 江辞制止他的动作,“不必多礼,就……就马车里谈吧。” “是……”卫衔雪在马车边犹豫着偏开身,还在先自己下去了,“侯爷请。” 等江辞上了马车,卫衔雪才跟着进去。 马车外面等候的降尘和那小将隔开候着,让里头的动静无人打扰知晓。 雪院里没什么华丽的马车,这马车平日里就卫衔雪一个人坐,因而地方不大,江侯爷人高马大坐在里边,显得里头更有些逼仄。 卫衔雪垂着头惴惴不安,“不知侯爷到访……” 江辞打量的目光并不明显,“我今日下朝路过,恰巧遇上,有些事想同你谈谈。” 侯府和雪院隔着好几条道,这路过不过托词,卫衔雪眉梢微敛,客气道:“侯爷但说无妨。” 江辞眼里并不严厉,“算来你来大梁也有几年了,这些年我久不在京,京城风物年年不同,许些事情鞭长莫及。”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你当年入京路上,受了很多苦。” 卫衔雪当这不过寒暄,他嘴唇开合一下,却并未作答。 静了片刻,江辞接着说:“我也知道当年的事,是褚寒对不起你在先。” 当年入京的路于卫衔雪是个噩梦,但这一路的曲折他从来没有归咎到江褚寒身上去过,他把事关当年战乱的一切都收拾到一处,连同蕲州的事情一道塞进了一场可怕的旧梦里,谁也没有多加追责。 “侯爷不必说这样的话。”卫衔雪微微抬眸,眼里的平静像是一潭静水,“当年的事情并非就能全然怪到世子身上,何况这些年来,我…在京城得世子照拂,省去了很多麻烦,反倒前些日子世子遭责,也有我的责任。” 卫衔雪一想,就知道以江褚寒的性子,肯定和父亲大肆说过他俩的事情,因而卫衔雪又补了一句:“是我……并未同他将事情说明白,生了误会。” 江辞抚掌一顿,“你俩是误会……” 他沉目好像重新审视,过了会儿才道:“误会也好,过错也罢,褚寒不懂事,在这绛京城里难以清净,我带他去城外栖岩寺修行一阵,年节之前都不会回来,你这些时日在京城里的日子,应当能清净些。” 卫衔雪怔了一下,他还不知道江褚寒出城的事,只当那日他被镇宁侯带回侯府,有侯爷圈着,江世子插翅也飞不出来。 但他把一瞬的惊讶严丝合缝地沉进眼里,“多谢侯爷挂碍。” 江辞确认自己已经是不大认识面前这个卫衔雪了——头一回见到他还是当年在前线,那时候的卫衔雪被带到他面前时已经满身伤痕,可全军上下见过了蕲州,对他的恨意能压过大半的理智,只是江辞看多了疆场,对他多了几分怜悯。 那时候的卫衔雪年纪还小,看人的眼神里带了害怕和温顺,不是那种被人打服了的听话,而是自来并不反抗的和顺,甚至有些软弱,如今这人却是已经学会刻意的宠辱不惊了,就拿立场来说,江辞说不出好还是不好。 话说到这里,江侯爷也犯不着再说些客套话了,他神色一敛,“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膝上,后背直了一下,整个人便带着些不怒自威,“户部的事,是你故意引褚寒去查的吧?” 卫衔雪被视线压下来不敢抬头,“是……是侯爷自己猜的。” 江辞有些诧异,“你为何不觉得是褚寒同我说的?” 卫衔雪袖子里的手攥了一下。 见人不答话,江侯爷接着道:“我不过听了大概,但事情太巧,稍微一想就能觉得其中有人推动。” 卫衔雪思忖片刻,“侯爷慧眼如炬,卫衔雪……不愿分辨。” 江辞很是轻微地摇了摇头,“褚寒听多了我的教诲,平日少管闲事,户部的事情没有一开始的端倪,他追究不过去,所以是你引着他去查户部贪腐的案子。” “但你查户部是为了什么?” 江侯爷怀疑的语气略微一扬,自带了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难不成你还真是想为了我大梁的吏治清明?” 卫衔雪被气势一压,整个人呼吸快了半分,“侯……” 但他没能说下去,卫衔雪惶恐地将头垂得很深。 江侯爷察觉到他的紧张,终于语气松了半分,“罢了——” 江辞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递了出去,“这事的确同你息息相关,你要查也是应当,不必如此藏着掖着。” 卫衔雪恍然一怔,他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这是……天巧匣里户部的账本?” 这话问出来就不言而喻了,卫衔雪双手接过去,他垂首点头做了个冒犯的动作,然后翻开账本看了过去。 卫衔雪从前看账熟络,他很快地翻过去,可他越往后看,动作越发慢下来了,直到最后一页时他慎重地将账本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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