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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宁假装自己并不知情,垂在身侧拇指轻掐中指指节,尽量不惊动潜藏在这墓中的灵体,缓慢控制着将神识一点点放出去。 感知如涟漪似得漫出陪葬坑,顺外界游荡灵体脚下不着痕迹拂过,听着他们嘴里念念有词的祈求呢喃…… 身边的袁祈就在这时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盯着极轻侧耳朵极轻笑了。 呼吸声随着轻笑声像一击重锤敲在纪宁神经上,漫长时间中锤炼出的心性就在这一笑中溃不成军。 他倏地想起喷在耳廓的气息与低喃,隔着几千年的山风吹到墓里,舌头似得舔舐他的耳尖。
第18章 我和你妈先救谁? 原本一点点铺开的神识如巨浪喷涌而出。 这种感觉就像端着盐盒准备往煮好的汤里添一勺的人突然把盒子打翻在锅里。 墓室中大大小小的灵体被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钉在原地瑟缩,祈求和哀悼都化为恐惧鸦雀无声。 “……” 纪宁瞬间卷回泛滥的神识,睁开眼睛,眉头极轻蹙起,借由捏眉心动作挡住袁祈投来目光,又转过去假装看那边休息的师生,随口糊弄。 “数不清,灵体太多,太吵了。” “太吵了?” 敏感的袁祈从话里变相得到答案——能达到“吵”的地步,那不得一个连? “你说我现在出去求和解让他们饶几个一命还来得及吗?” 纪宁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和幽默有关的细胞,转过脸解释:“在灵体眼中,活人和入侵中原的匈奴没有区别。” 袁祈道:“可我是纯种的汉族,它不能看在八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饶我一命吗?” 纪宁说:“它们只是受执念驱使的一口气,只要不是死于墓中的人,皆是‘非我族类’。” 他怕袁祈不明白,又补充,“非我族类,必诛。” 袁祈无语了,感觉他们这个组织的“入会条件”不是一般苛刻。 “反正横竖都得死。” “也不是。” 纪宁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态度很淡,“找到供给灵‘时间’的那件文物,将其镇压后一切都会消失。” 袁祈抬起眼皮瞟他,“怎么找?” 纪宁说:“文物受了人类影响才会产生执念,生出明灵。墓中的灵体守墓,很可能不是出于自身意识,而是受到了文物的共情。你这个推测很对,我们可以照思路往下走。” “你的意思是,既然那件东西是要守墓……” 袁祈心思飞快活动,停顿了下,半开玩笑似得试探道:“要不我们把墓室炸了引它出来?” 纪宁骗他下墓这事儿一直梗在袁祈心里,像是含了粒小沙子。 他在红尘人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除了最开始少不经事被人欺骗吃过几次药外,后来说话做事都是小心再小心。 他知道是先有自己贪心,再有的落入彀中,但对于纪宁,他明知道摸不准对方意图,却在一次又一次“真诚”的发言间卸下心防。 心底不知不觉间萌生出下意识的久违的“信任”。 结果被上了一课。 袁祈在吃一堑长一智的同时,忍不住想在言语上用胡说八道给挖坑的纪宁找点不痛快。 纪宁没有意识到他在拐弯抹角宣泄龃龉,略作思索,沉默半晌低了低头说:“可。” 袁祈看透这套以退为进的安抚政策,揶揄地笑,“真炸啊。” 纪宁抬起头,在他“不信任”的笑容中认真说:“炸。” 不是安抚,而是决定。 袁祈盯着纪宁的眼睛,纪宁的眼睛漆黑且透,就像一块冰晶精细雕出来。 但冰雕美则美矣,终归是缺乏情绪的死物。这也是所有人一直觉着纪宁缺少“人气”的原因。 可袁祈跟其他人不同,他逐渐从波澜不惊的皮囊下发觉到了端倪,只要一直盯着瞳仁最深处看,穿过玻璃似得眼中,会在最深掀起属于灵魂的表达。 就比如刚才,他看见了里边闪过挣扎和考量。心底再次不自觉生出信任,又觉着自己单方面胡闹的没有意思。 “组长有别的办法吗?” 纪宁不出所料,“有。” 他在袁祈注视中说:“墓中的灵物,十有八九都守在墓主身边。那件东西,九成在棺椁中,再不济也在主墓室里。” 袁祈出口气,带着无奈笑问:“你既然有线索刚才还同意我炸墓室?” 纪宁淡淡道:“虽然有点舍近求远,但这也是个办法。” 他轻垂眼皮,浓密睫毛在下眼睑留下参差阴影,不带感情补充,“这是你第一次提自己的看法。” 指尖照明符就在这时暗了下去,纪宁低头从包里夹出一张重新点上,后边的话也因为这个动作被打断。 那只不过是一句可有可无的闲话,等到照明符再度燃起,也就没有再续上去的必要。 袁祈长了颗七窍玲珑心,毫不费劲从气氛中猜到后话——这是他第一次提出自己的看法,所以不想打击工作热情。 他胸口有点噎得慌,心说这态度怎么那么像保护弱质儿子玻璃心的老父亲呢? 袁祈张下嘴,想再问,如果他没有放弃执意要炸,纪宁真的会为了保护他“幼小的工作积极性”冒着出去后停职写检查的风险炸墓吗? 没等这话到嘴边,他突然察觉到这道题怎么那么眼熟,这跟热恋期情侣“救我还是救你妈”的千古难题同样性质。 袁祈转过脸去扶墙,被自己矫情出一身鸡皮疙瘩,恶心的想吐。 心里那颗小沙粒就在这期间粉身碎骨又毫无余痛的排出体外。 照明符熄灭重燃,墓室的光照轮换交替引的那边休息的一对师徒看过来。 神经紧张的刘玉茂在光线闪动瞬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像被烫了下,蜷缩内勾。 他的老家在农村,从小听说的山野鬼故事没有一千也有八十,尤其是茅山道士和僵尸女鬼有关的占比绝大多数。 眼下深山墓室,没有门的陪葬坑,不明身份的墓主……这人无论哪一条拎出来都够编个尿点极高的本子。 刘玉茂无论对纪宁这个人还是他手里符咒都感觉瘆得慌,趁机问:“你手里拿的东西是什么?” 那看起来就是一张黄纸符,用朱砂龙飞凤舞的鬼画了通,但却会发光,还是青色的——传说中的鬼火就是青色的 纪宁转脸与他质疑的目光对上,“照明符。” 袁祈:“……” 他虽然还没有入职,但多少也能猜到一点组织纪律,心想你们这不人不鬼的工作难道不需要保密吗? 你这么实诚真的可以吗? 三个字让两边人都沉默了,墓室中只有微弱青光驱散黑暗。李威军和刘玉茂怔愣盯着纪宁手中发光黄纸,脑中不约而同考虑这个“照明符”究竟有多少科学成分在里边。 袁祈怕纪宁吓死了人出去后得两个人一起偿命,无奈帮忙遮掩。 “这是刚研究出来的照明设备。” 袁祈保持微笑,脸不红心不跳扯淡,“局里刚给配的,轻薄,方便,易携带,关键是续航能力强,我们私下里都叫照明符,辟邪嘛,图个吉利,大家都懂的。” 李威军活了那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大场面,将目光挪向袁祈,推了推眼镜笑着打圆场,“都知道第八组是局里最好的地方,有新设备也不奇怪。我们年轻下现场时候,荒郊野外的,以毒攻毒给睡袋起名叫棺材一号,棺材二号,见棺发财,大吉大利嘛。”
第19章 天煞孤星命格 袁祈心说你们当时的考古文化也有点太“不忌讳”了。 李威军休息够了,守着满地真品,职业病犯了跟刘玉茂端详面前地上的一尊小青铜鼎。 袁祈与纪宁站在一起,远觑着两人方向,压下声小声问:“我们要去找主墓室,他们两个怎么办?” 他这领导虽然呆,但不傻。刘玉茂那通记忆错乱后的说词很多地方都交代不明,好比“手电筒没电”这个事情,对于如今拿着代表最高科技水平设备的渑省一线工作的人来说,比中彩票几率还低。 纪宁瞟着他,用同样低的声音说:“你来处理。” 袁祈:“什么?” 纪宁:“实习考核。” 他并不擅长在人群里找线索,以前都是跟在身边的其他同事处理这种情况,现在身边只剩下袁祈,别无选择。 袁祈:你大爷的! 他不敢怒也不敢言,深呼一口气,安慰自己现在不是内讧撂挑子的时候。 李威军身上穿的防护服虽然已经敞开了怀透气,但一次性手套还没摘,在分析讲解过程中偶尔还碰一碰面前小鼎。 刚才还急躁想要出去的刘玉茂端着巴掌大的口袋笔记本,潜心静气坐在李威军的旁边跟着讲解画图记笔记。 袁祈心说这也太孝顺了,身份互换,要是有人在墓里给他上课,他早自杀了。 他顶住“自杀”冲动回头看了眼纪宁,对方不为所动,只好硬着头皮踱步过去。 李威军正跟刘玉茂讨论这尊小鼎用的是“失蜡法”还是“合范法”。 袁祈抱着手臂蹲下凑热闹,原本就被迫学习的刘玉茂侧目瞟他,声音渐消。 袁祈笑容亲和,“以前我上学那时候,窗外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忍不住想跳出去看个究竟。次次都能被班主任抓到一通骂,说我不是读书的好苗子。我当时就不服气,心想世界上哪有天生读书的好苗子,倒是让我见见啊。” “直到现在,我终于看见了。幸亏早早就不念了,跟你们比起来我简直是浪费国家资源。” 身处象牙塔的李威军被他这样拐弯抹角的一番“自贬式”夸的一愣一愣的。 “见笑了,见笑了……” 他将鼻梁上的半指厚的眼镜片戳到宽大鼻头上方正好架住,眼边笑纹堆起,谦虚又含蓄地说:“你们这些干前线的可比我们这些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有用多了。现在找出去的路,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点东西,起码找个事情干,心能平静下来。” 李威军说话的语速缓慢,态度随和到多恭维几句就能脸红,完全看不出这是位界内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袁祈听说过,他现在是国内汉墓研究的大拿,尤其是青铜器方面,无人可出其右,为人低调,无论在业内还是校内,口碑都很不错,受人欢迎。 刘玉茂没有接受到导师心如止水的良好熏陶,超后看了眼,四面石墙依旧紧闭,冷眼看他,没好气问:“你们找到出去的线索了?” 袁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向背对他们举着照明符装模作样的纪宁,力不从心地说:“我们组长正在找着呢,我有点累了,过来歇歇。” 纪宁刚才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墓室,出去的“门”也由不得他们控制。如果这里的主人想困死他们,没有人可以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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