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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祈张开手臂,将面前的林美芳一把抱在怀中,紧紧抱着。 林美芳木然回抱他,手掌慢半拍轻轻拍他后背,语气更加温柔:“怎么了?” “妈。”袁祈声音酸涩哽咽,又因为埋在颈窝中带着沉闷地呜呜发音。 “我答应你,我会做一个善良,不逃避问题的好人,我已经找到了那个,彼此契合,能陪我走过下半生的同伴,我会带她去看你,你可以安息了。” 他闭着眼,在林美芳满脸怔愣中从她怀中退出,回头看向一脸木讷的袁载道,带着浓重鼻音,侃侃道:“海兽纹葡萄镜适用范围广泛,主要盛行于唐高宗和武则天时期,宋代开始仿制,明清也有,但因为原材料金属配比不同,所呈颜色也不相同,唐镜银白色且闪亮,宋镜黄中发红,明镜黄中发白,清镜为……” 袁祈低了低头,一滴泪从眼眶滑落,喉咙窒息发紧,到了此刻再也说不下去。 沉默半晌,他深深呼吸,空气刺啦划过肺管,将胸口悲伤暂压,抬起头,用那双自对方基因中继承来笑眼深深望向对方。 “你的笔记我都背过了,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一个字没忘。我现在隶属文物局第八组,我是……您的骄傲吗?” 袁载道微微张大眼睛。 这人过往数年,对于父爱的表达含蓄又内敛,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儿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袁祈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千里马。 周围景色开始扭曲,像是抽象的世界,二维三维同时交叠转动,一切摇摇欲坠…… 袁祈跟他爸妈告别完,利落转过身逼视唐淼,因为竭力压抑情绪脸上神经抽搐,显得十分狰狞。 他抬手招出一把墨色长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冷寒光,亦如此刻目光。 “该到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袁祈一刀劈下,挡在唐淼面前的李威军脸上惊愕之色未散,人就已经消失。 唐淼仓皇往后退了步——她自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被对方算计一路。 “袁祈!”她惊呼想要阻止砍来的刀,却在下一瞬盯着袁祈身后眼中露出诡异兴奋的光芒。 那两道身影在周围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微丝不动,她突然疯狂笑了起来,身躯被劈成两半,她却依旧站在那里,分开的嘴唇依旧开开合合,异口同声说:“袁祈,你输了。你骗了我这么久,但你骗不了你自己!你根本就没有那么坚定,你爸妈还在原地,你放不下,哈哈哈哈哈——” “你舍不得,你舍不得她们,只要你还有执念,你就永远都杀不了我,也永远都别想出去……” 袁祈接连挥刀,胡乱间将面前人砍成了几十片,紧接着,这无数碎片上都都浮现出一张嘴,异口同声念叨着:“你杀不了我,你出不去,你输了……” 袁祈的呼吸逐渐粗重,握刀的手骨节苍白爆了出来,却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只能在对方重复挑衅的话语中疯了似得胡乱砍斫,一昧发泄心中怒火。 人非草木,他的理性能够压制感性,让他坚定的想要破账出去。 可幻境中是他朝思暮想的父母,尤其是在他看清那些没有来得及细细体会和没有宣之于口的关心,怎么可能不留半点眷恋…… 袁祈劈砍的动作越来越快,似乎此刻能做的只有将眼前这些说话的碎片砍碎让她们闭嘴。 可结果跟预料的恰好相反,他的暴躁反应只会让那些诛心的话语随着散落碎片再度重复。 “啊————” 终于,袁祈在无孔不入的质问和叫嚣声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玄圭化成的玉刀咣当掉在地上,袁祈痛苦跪在地上,抱着头崩溃尖叫。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捏在手里,剧烈的疼痛和绝望让他喘不过气来。 悲伤到了极致,眼中流出的便不再是泪,而是血。 影青在医院开水房门口已经站了三天,他被帐排斥出来后就一直守在原地——等袁祈自己破帐出来,或者对方被帐迷惑他给收尸。 影青顶着张扑克脸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存在感逼人,来打水的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都得好奇瞅两眼。 心说不知道医院开水房什么时候还请了人不分白天黑夜地站岗,钱多了烧得不是。 对面的窗透出远方血色残阳,影青听见身后熟悉脚步声回头,不出预料正是纪宁。 纪宁从楼梯口上来,朝他走来,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中担忧就衬得更加浓重,好似马上就要掩饰不住溢出来,却又被极尽的克制里收敛瞳孔,不准越出眼睑一点,最后结果就是那双瞳孔像两潭越积越厚的深潭黑水。 影青在纪宁身边已经数不清多少年,却是他第一次见对方如此失控。 一位擦肩而过的小护士目光惊诧,直视纪宁侧颜小声道:“握草!好帅。” 要微信的心思在看见对方那张“灭九族”的冷脸后瞬间打消,赶紧走了。 纪宁问影青:“还没出来?” 影青:“没有。” 纪宁走进开水房,四上湿漉漉的,里边没有人,只有两台呜呜烧水的机器在工作。 他捻动指尖,抬手后在手指最顶端凝出一缕干净到极致的青色玄光。 影青倚靠在瓷砖砌成的门框上,不太明白纪宁这么做的意义,短暂沉默后淡然提醒:“他是入帐了不是失魂了,引魂灯,照不进去。” 纪宁盯着前方,青光安静映在瞳孔表层。 “我知道。”他说:“可这样,等他破帐以后,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以前每次袁祈陷入困境,他都凝玄光等待,对方每次都能准确找回来。 影青觉着这话有点奇怪,并不像是纪宁能说出口的,不解望去——人类入帐,能独立破账出来的古往今来还未出现过,不然也不至于成立第八组。 袁祈跪在地上,只觉四周天旋地转,无数声音犹如潮水不断撞击耳膜,他头疼到快要疯了…… 身后那两道身影依旧清晰,只不过袁祈离开他们后,那两人就像是玩家超出互动范围的站桩NPC,被画地为牢地按下暂停键,只剩满怀担忧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袁祈缓慢抬头,模糊间在远方看到一点青光,那点光很美,带来熟悉的温暖和柔和感觉…… 他双手颤抖着从耳边拿下,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又过了半晌,他捡起地上的玉刀,手握刀柄当成拐杖撑着站起来,脸颊上还挂着两行触目惊心地血泪,连瞳孔都是红的。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站定后身躯摇晃,刀尖拖在地上…… 四周数以千计唐淼的尸块见他站起来,呼啦围上,袁祈被裹挟其中,拖着刀走向身后两人,每走一步,刀尖就划过地面发出一声让人心毛的“刺啦——” 尸块们七嘴八舌重复刚才的话。 “你输了,你已经输了,你永远都别想出去……” “不行。”这次的袁祈抬起头,一字一顿,坚定地打断了她。 “我说不行。” 他站在林美芳面前,玉刀双手举过头顶,在对方抬手要抚上他脸时狠心斩了下去。 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就在他面前化成星星点点地光从他手臂间穿过,像是母亲最后的拥抱。 袁祈手起刀落,袁载道在平静等待中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刀,消失之前,他把刚才没来的回答的话说出口。 “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袁祈感觉眼中一阵温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流的是泪还是血了。 “现在。”袁祈了解一切后转身,对着半空中掐然而止的花鸟卷阴沉道:“该你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已入夜,影青靠着门框,逐渐从纪宁周身气场中感觉到了蔓延而出的焦急,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们可以强行撕毁帐,将他拉出来。” 纪宁垂眸:“那是他自己的帐。” 明灵尚且承受不住执着转瞬空的痛苦,更何况人类。 “什么?”影青少见发出反问,连身体都不由站正,目光扫过纪宁指尖玄光变得凝重。 “你要杀了他。” 帐主破不了自身的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他们出任务时在域中也会遇见由于多个体被困而出现多个帐的情况,都是他们在旁边干预,以化解执念的手段镇压。 偶遇万不得已情况,强行将人拉出来,也就差不多费了。 影青当即觉着,纪宁是想让袁祈“安乐死”。 纪宁眼眸低垂,没有回答。 在计划施行前,张海就提醒过,这件事做的太冒险了,可他缺少这方面估量判断,觉着是那个人,无往不利,必定够做到。 可随着时间推移,纪宁心中也开始涌出名为“后悔”的陌生情绪,袁祈终究是洗去了权柄和记忆后的普通人类,没有那样无坚不摧。 他侧脸望向影青,目光幽深:“他会死吗?” 影青对上这不明情况的目光,心中下意识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避开,淡淡道:“死了就死了吧。” 在他们所历经的漫长时间等待中,死去的人类就像漫长河道中数不尽的沙子,并不值得一提。 纪宁眼中的光随着他的回答可见暗下去,窗外无端刮起一阵旋转的风,天边明月被急速聚齐的乌云遮蔽,仿佛黑云压城,整个人世间瞬间陷入窒息地黑暗…… 影青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墙,纪宁就这么静悄悄站在眼前,可他却从对方身上感到压制甚至逐渐要吞并他的气息,帐的气息。 “纪……” 没等影青出口提醒,纪宁猝然抬头,那股迫近的恐惧感也随之骤散,窗外风停云散,恢复圆月当空,刚才错觉似的。 纪宁唇角可见扬起,面前的半空中突然撕开一道裂缝,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从其中伸出,拼尽全力攀住那缕为他而照的玄光。 下一瞬,面前空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口子,无数纷飞纸片喷涌而出,浑身是血的袁祈夹在其中摔了出来。 他浑身被鲜血染透,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纪宁的手后跪倒在对方怀中。 浑身的伤痕随裂缝消失而消散,纪宁将袁祈接在怀中一起跪坐在地上,他扶着对方肩膀,手臂自肩膀都在颤抖,这种失控让纪宁惊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昏迷中的袁祈眼角还挂着泪痕,玄圭长刀早因力竭化为了吊坠缠在手腕上,撞击地面发出叮一声脆响。 漫天飞扬的纸片像是一场纷纷扬扬大雪,影青瞠目结舌望向不省人事的袁祈,难以相信他竟然靠自己,活着出来了。 如果执念能靠自己消散,那这世界上就不会有需要镇压的明灵。 影青看向袁祈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赵乐说过,这人之前有让明灵改变自身执念的壮举吗,那虽然很难,但也并非不可能办到,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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